第358章 七成廢鐵！不是匠人偷懶，是規矩逼人造假
大明應天府，朱元璋盯著天幕上的斷鐵，半天沒吭聲。
他心裡把自家的家底過了遍，一年往軍器局裡送多少鐵，大明各地的鐵場？那些鐵打成甲葉、鑄成刀槍，發去北邊禦敵，成色當真就塊塊過硬嗎？
他越想越坐不住，沉下臉嘀咕道：「要是大明的鐵坊，也都是這副德行，將士們身上的鐵甲、手裡的刀槍，拿什麼去擋蒙元的騎兵？」
因為想到這兒，他再也坐不住了，揚聲吩咐左右：「來人啊，傳工部！今年各地鐵場交上來的鐵料，給咱抽樣砸開驗，砸斷一塊，咱就砍一顆腦袋！」
河灘上，李麗質一直蹲在爐火邊，這時候忽然仰起臉，輕聲問道：「夫君，鐵里有灰，煉鐵的人自己知不知道？」
這一問，把在場的人都問住了。
相里衡苦笑，回道：「公主，打鐵的，鐵透沒透，看一眼火色就知道。」
「知道了，還敢往外交？」李麗質追問。
河灘上沒人接話。陳熙看了自家媳婦一眼，這一問，比在場所有大臣問的都准。
「難道這不是正要問的嗎？」他站起身，接著說，「鐵坊把這種鐵交出來，敢說他們是不知道嗎？還是壓根不敢說？」
相里衡忽然想起什麼，撐著膝蓋爬起來，說道：「先生，同爐的料，草民還存著一半，就堆在棚子後頭。」
「搬來。」
蒙恬一擺手，銳士們立刻動手。十塊沒鍛的鐵料在泥地排開，陳熙讓兩名銳士掄起鍛錘，挨個砸。
第一塊，三錘不到，攔腰斷成兩截，斷口灰黑。
第二塊，斷。
第三塊，彎成一個弧，沒斷。圍觀的人剛松半口氣，第四塊咔嚓一聲，碎碴濺出去老遠。
李麗質捧著木牘，砸一塊記一筆，記到第七個斷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墨在竹簡上洇開一團。
河灘上只剩下嬴政粗重的呼吸聲，十塊砸完。
十塊鐵，斷了七塊，斷口一模一樣，全是孔，全是灰。
蒙恬不說話了。方才那句水錘力道太猛，這會兒全癟犢子了。
「一塊壞，是這塊鐵的毛病。」陳熙拍了拍掌心的灰，望向城南的方向，接著說，「十塊壞七塊，那就不是哪一塊鐵的事了，是那座坊里煉出來的鐵，質量全都靠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那座坊一個月往少府交幾萬斤，就是這樣的酥鐵？少府拿它打成兵器，兵器再發到邊軍手上。今天它斷在河灘，明日就斷在長城外，斷在跟胡人拼命的時候。」
河灘上一下靜了。
蒙恬的臉色徹底變了。鐵壞在河灘，丟的是少府的臉面，鐵壞在陣前，丟的是軍卒的命。
嬴政握著斷鐵，指節一根一根收緊。一塊廢鐵，殺個匠人就能了結，可七塊廢鐵擺在這兒，那就不是哪個匠人的錯，是大秦的兵器，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蒙恬。」
「末將在！」
「點三百銳士，連夜把城南鐵坊給朕圍了。」嬴政一字一字的說道，「坊里的存料、帳冊、匠徒，一樣不許少，一個不許走。今夜誰想往坊外遞一個字，問過你手裡的刀。」
「諾！」蒙恬抱拳領命，翻身上馬，帶著一隊銳士直奔城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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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
「臣在。」
「明日一早，帶上少府的屬吏，隨朕去坊里對帳。」嬴政望著城南的方向，緩緩的說，「朕倒要看看，給大秦軍卒打鐵的爐子，燒的是什麼樣的廢鐵。」
李斯躬身應下，捧著木牘的手緊了緊。
他聽的明白，陛下這一趟要查的，不止是一座鐵坊，是少府上下的整條利益鏈。
次日一早，車駕到了城南鐵坊。
隔著兩條街，聞見一股煙味。坊外沒有匾額，只有一根高高的煙囪，黑煙一股接一股往外冒，熏的半邊天都發黃。
李麗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小聲說道：「這煙，比皇莊高爐的黑多了。」
陳熙沒接話。煙黑，多半是炭沒有燒透，風也不夠，不過這話他擱在心裡。
鐵坊令丞陰吉帶著屬吏跪在坊門口，跪的齊整。昨夜三百銳士把坊一圍，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一夜沒敢合眼，這會兒腦門抵著地，不等問，自己就開了口。
「陛下明鑑！上月那批料，是匠徒樊三當值，焙燒不足，鍛打又偷懶，這才出了劣鐵！臣有罪，臣這就把人鎖來——」
嬴政看都沒看他，徑直往坊里走。
陰吉剩下半句話噎在喉嚨里，連忙爬起來，小跑跟進。
坊裡面熱浪撲面，三座鍛爐並排立著，火燒的正旺，十幾個工匠光著膀子，誰也不敢磨洋工。
地上一倒，蒙恬把帶來的木盒掀開，噹啷幾聲，七塊斷鐵滾到陰吉的腳邊。
「上月送到渭水的料，十塊裡面斷了七塊。」嬴政在爐前站定，聲音不高，「這就是你坊里出的鐵。」
陰吉的眼珠急轉，連忙回道：「回陛下，鐵料入庫之前都要過秤驗看，塊塊足斤足兩！許是……許是運輸的時候磕碰了，又許是那個相里衡，他新造的水錘不知輕重，生生把鐵給打壞了！陛下，此人被逐出少府，對坊中素有怨氣，他的話，不可盡信吶！」
好一個素有怨氣。
人群後面，相里衡氣的發抖，幾步搶出來，指著他說道：「陰吉！我被逐，是因為合矩擋了匠吏的道！你坊里出的什麼鐵，你心裡沒數嗎？」
「你一個棄徒，也配談鐵？」
「我打過的鐵，比你稱過的都多！」
「夠了。」陳熙把兩人隔開，看著陰吉，接著說，「陰大人說，料都是驗收過的，對吧？那就當著陛下的面，再驗一次。」
他讓坊吏把庫里上月同批的存料抬出十塊，又讓陰吉親手挑三塊最好的上等料，混在一處，由李麗質執筆編號，誰也不許記哪塊是哪塊。
「十三塊料，當場砸。」陳熙把錘遞給蒙恬，「砸完對號，誰的料酥，誰自己站出來。」
順著下巴往下滴，陰吉的汗出透了，挑料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專揀厚實光亮的搬。
蒙恬掄錘。
第一塊，五錘，裂。第二塊，四錘，斷。第三塊下去，三錘都沒撐滿，咔嚓一聲斷成兩截，斷口裡的灰渣簌簌直掉。
李麗質翻開木牘，念道：「三號，陰大人親挑的上等料。」
坊里嘩的一下炸開了。
「不對！這錘手有詐！」陰吉忽然從地上蹦起來，指著蒙恬喊道，「他是武將，專挑鐵的弱處下錘！換個人來砸，未必就斷！」
「行。」陳熙不惱，朝坊里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挑人，你坊里誰的錘打的最好，誰來。」
「砸，砸了賞。」嬴政說道。
第二塊上等料放上去，壯漢憋紅了臉，兩錘下去，鐵從中間斷開，斷口裡的灰渣濺了陰吉一袍角。
陰吉盯著袍角上的那點灰，癱軟成一灘爛泥，慢慢吞吞跪了回去。
秤架在旁邊。方才斷掉的這些鐵，出庫前每一塊都上過這桿秤，斤數一兩不差，驗訖的印一個不少。
「陛下！」陰吉伏地叩首，帶著哭腔喊道，「臣冤枉！臣只是奉令足額交鐵！定額是少府定的，八十斤一兩不能短，臣也是按規矩辦事啊！」
「規矩？」
相里衡忽然冷笑，轉身繞到爐後。那裡掛著一塊被煙燻的發黑的舊木牌，他伸手摘下，舉過頭頂。
「少府各坊，爐後都掛著這麼一塊牌子，不立給外人看，就掛給打鐵的人看。」他說道，「草民在少府十幾年，天天一抬頭就是它。」
嬴政接過木牌，一字一字念出聲：「日交熟鐵，足額八十斤。短一斤，加役三日。」
他念的很慢。念完，坊里鴉雀無聲，只剩下爐火呼呼的響。
陳熙走到那排跪著的爐工跟前，挑了個年紀最長的，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樊三。」老爐工一哆嗦。
「鐵要煉透，得多久？」
樊三偷偷去瞟陰吉，陰吉剛要瞪眼，嬴政開了口：「看他做什麼，朕在問你。」
「回……回陛下，煉透就得多焙半日，出爐以後還得反覆鍛七八遍，把渣子擠出去……」樊三的聲音越來越低，「多焙半日，就少出十幾斤。少一斤，加役三日。小人家裡還有婆娘娃子，小人這雙腿，加不起啊……」
「驗收的時候，沒人驗鐵脆不脆嗎？」陳熙又問。
「驗收？」樊三咧開大嘴乾嚎，「丞吏把鐵往秤上一擱，夠斤數就蓋章。誰會把好好的鐵砸斷了驗？砸斷了，算誰的斤數？」
陰吉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辯。
嬴政已經不看鐵了，他走到那杆大秤跟前，站了很久。
秤桿擦的鋥亮，秤星一顆一顆，清清楚楚，半點假都挑不出來。
「朕要的是能用的鐵。」他緩緩的說，「不是木牘上好看的數字。」
「足額交上來的，若全是廢鐵，」陳熙接了一句，聲音不大，「帳上多一萬斤，大秦手裡，便真多一萬斤兵器嗎？蒙將軍的人拿著這種劍上陣，劍斷了，誰替他擋刀？」
蒙恬按著腰間的劍，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他心裡把自家的家底過了遍，一年往軍器局裡送多少鐵，大明各地的鐵場？那些鐵打成甲葉、鑄成刀槍，發去北邊禦敵，成色當真就塊塊過硬嗎？
他越想越坐不住，沉下臉嘀咕道：「要是大明的鐵坊，也都是這副德行，將士們身上的鐵甲、手裡的刀槍，拿什麼去擋蒙元的騎兵？」
因為想到這兒，他再也坐不住了，揚聲吩咐左右：「來人啊，傳工部！今年各地鐵場交上來的鐵料，給咱抽樣砸開驗，砸斷一塊，咱就砍一顆腦袋！」
河灘上，李麗質一直蹲在爐火邊，這時候忽然仰起臉，輕聲問道：「夫君，鐵里有灰，煉鐵的人自己知不知道？」
這一問，把在場的人都問住了。
相里衡苦笑，回道：「公主，打鐵的，鐵透沒透，看一眼火色就知道。」
「知道了，還敢往外交？」李麗質追問。
河灘上沒人接話。陳熙看了自家媳婦一眼，這一問，比在場所有大臣問的都准。
「難道這不是正要問的嗎？」他站起身，接著說，「鐵坊把這種鐵交出來，敢說他們是不知道嗎？還是壓根不敢說？」
相里衡忽然想起什麼，撐著膝蓋爬起來，說道：「先生，同爐的料，草民還存著一半，就堆在棚子後頭。」
「搬來。」
蒙恬一擺手，銳士們立刻動手。十塊沒鍛的鐵料在泥地排開，陳熙讓兩名銳士掄起鍛錘，挨個砸。
第一塊，三錘不到，攔腰斷成兩截，斷口灰黑。
第二塊，斷。
第三塊，彎成一個弧，沒斷。圍觀的人剛松半口氣，第四塊咔嚓一聲，碎碴濺出去老遠。
李麗質捧著木牘，砸一塊記一筆，記到第七個斷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墨在竹簡上洇開一團。
河灘上只剩下嬴政粗重的呼吸聲，十塊砸完。
十塊鐵，斷了七塊，斷口一模一樣，全是孔，全是灰。
蒙恬不說話了。方才那句水錘力道太猛，這會兒全癟犢子了。
「一塊壞，是這塊鐵的毛病。」陳熙拍了拍掌心的灰，望向城南的方向，接著說，「十塊壞七塊，那就不是哪一塊鐵的事了，是那座坊里煉出來的鐵，質量全都靠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那座坊一個月往少府交幾萬斤，就是這樣的酥鐵？少府拿它打成兵器，兵器再發到邊軍手上。今天它斷在河灘，明日就斷在長城外，斷在跟胡人拼命的時候。」
河灘上一下靜了。
蒙恬的臉色徹底變了。鐵壞在河灘，丟的是少府的臉面，鐵壞在陣前，丟的是軍卒的命。
嬴政握著斷鐵，指節一根一根收緊。一塊廢鐵，殺個匠人就能了結，可七塊廢鐵擺在這兒，那就不是哪個匠人的錯，是大秦的兵器，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
「蒙恬。」
「末將在！」
「點三百銳士，連夜把城南鐵坊給朕圍了。」嬴政一字一字的說道，「坊里的存料、帳冊、匠徒，一樣不許少，一個不許走。今夜誰想往坊外遞一個字，問過你手裡的刀。」
「諾！」蒙恬抱拳領命，翻身上馬，帶著一隊銳士直奔城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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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明日一早，帶上少府的屬吏，隨朕去坊里對帳。」嬴政望著城南的方向，緩緩的說，「朕倒要看看，給大秦軍卒打鐵的爐子，燒的是什麼樣的廢鐵。」
李斯躬身應下，捧著木牘的手緊了緊。
他聽的明白，陛下這一趟要查的，不止是一座鐵坊，是少府上下的整條利益鏈。
次日一早，車駕到了城南鐵坊。
隔著兩條街，聞見一股煙味。坊外沒有匾額，只有一根高高的煙囪，黑煙一股接一股往外冒，熏的半邊天都發黃。
李麗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小聲說道：「這煙，比皇莊高爐的黑多了。」
陳熙沒接話。煙黑，多半是炭沒有燒透，風也不夠，不過這話他擱在心裡。
鐵坊令丞陰吉帶著屬吏跪在坊門口，跪的齊整。昨夜三百銳士把坊一圍，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一夜沒敢合眼，這會兒腦門抵著地，不等問，自己就開了口。
「陛下明鑑！上月那批料，是匠徒樊三當值，焙燒不足，鍛打又偷懶，這才出了劣鐵！臣有罪，臣這就把人鎖來——」
嬴政看都沒看他，徑直往坊里走。
陰吉剩下半句話噎在喉嚨里，連忙爬起來，小跑跟進。
坊裡面熱浪撲面，三座鍛爐並排立著，火燒的正旺，十幾個工匠光著膀子，誰也不敢磨洋工。
地上一倒，蒙恬把帶來的木盒掀開，噹啷幾聲，七塊斷鐵滾到陰吉的腳邊。
「上月送到渭水的料，十塊裡面斷了七塊。」嬴政在爐前站定，聲音不高，「這就是你坊里出的鐵。」
陰吉的眼珠急轉，連忙回道：「回陛下，鐵料入庫之前都要過秤驗看，塊塊足斤足兩！許是……許是運輸的時候磕碰了，又許是那個相里衡，他新造的水錘不知輕重，生生把鐵給打壞了！陛下，此人被逐出少府，對坊中素有怨氣，他的話，不可盡信吶！」
好一個素有怨氣。
人群後面，相里衡氣的發抖，幾步搶出來，指著他說道：「陰吉！我被逐，是因為合矩擋了匠吏的道！你坊里出的什麼鐵，你心裡沒數嗎？」
「你一個棄徒，也配談鐵？」
「我打過的鐵，比你稱過的都多！」
「夠了。」陳熙把兩人隔開，看著陰吉，接著說，「陰大人說，料都是驗收過的，對吧？那就當著陛下的面，再驗一次。」
他讓坊吏把庫里上月同批的存料抬出十塊，又讓陰吉親手挑三塊最好的上等料，混在一處，由李麗質執筆編號，誰也不許記哪塊是哪塊。
「十三塊料，當場砸。」陳熙把錘遞給蒙恬，「砸完對號，誰的料酥，誰自己站出來。」
順著下巴往下滴，陰吉的汗出透了，挑料挑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專揀厚實光亮的搬。
蒙恬掄錘。
第一塊，五錘，裂。第二塊，四錘，斷。第三塊下去，三錘都沒撐滿，咔嚓一聲斷成兩截，斷口裡的灰渣簌簌直掉。
李麗質翻開木牘，念道：「三號，陰大人親挑的上等料。」
坊里嘩的一下炸開了。
「不對！這錘手有詐！」陰吉忽然從地上蹦起來，指著蒙恬喊道，「他是武將，專挑鐵的弱處下錘！換個人來砸，未必就斷！」
「行。」陳熙不惱，朝坊里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挑人，你坊里誰的錘打的最好，誰來。」
「砸，砸了賞。」嬴政說道。
第二塊上等料放上去，壯漢憋紅了臉，兩錘下去，鐵從中間斷開，斷口裡的灰渣濺了陰吉一袍角。
陰吉盯著袍角上的那點灰，癱軟成一灘爛泥，慢慢吞吞跪了回去。
秤架在旁邊。方才斷掉的這些鐵，出庫前每一塊都上過這桿秤，斤數一兩不差，驗訖的印一個不少。
「陛下！」陰吉伏地叩首，帶著哭腔喊道，「臣冤枉！臣只是奉令足額交鐵！定額是少府定的，八十斤一兩不能短，臣也是按規矩辦事啊！」
「規矩？」
相里衡忽然冷笑，轉身繞到爐後。那裡掛著一塊被煙燻的發黑的舊木牌，他伸手摘下，舉過頭頂。
「少府各坊，爐後都掛著這麼一塊牌子，不立給外人看，就掛給打鐵的人看。」他說道，「草民在少府十幾年，天天一抬頭就是它。」
嬴政接過木牌，一字一字念出聲：「日交熟鐵，足額八十斤。短一斤，加役三日。」
他念的很慢。念完，坊里鴉雀無聲，只剩下爐火呼呼的響。
陳熙走到那排跪著的爐工跟前，挑了個年紀最長的，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樊三。」老爐工一哆嗦。
「鐵要煉透，得多久？」
樊三偷偷去瞟陰吉，陰吉剛要瞪眼，嬴政開了口：「看他做什麼，朕在問你。」
「回……回陛下，煉透就得多焙半日，出爐以後還得反覆鍛七八遍，把渣子擠出去……」樊三的聲音越來越低，「多焙半日，就少出十幾斤。少一斤，加役三日。小人家裡還有婆娘娃子，小人這雙腿，加不起啊……」
「驗收的時候，沒人驗鐵脆不脆嗎？」陳熙又問。
「驗收？」樊三咧開大嘴乾嚎，「丞吏把鐵往秤上一擱，夠斤數就蓋章。誰會把好好的鐵砸斷了驗？砸斷了，算誰的斤數？」
陰吉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辯。
嬴政已經不看鐵了，他走到那杆大秤跟前，站了很久。
秤桿擦的鋥亮，秤星一顆一顆，清清楚楚，半點假都挑不出來。
「朕要的是能用的鐵。」他緩緩的說，「不是木牘上好看的數字。」
「足額交上來的，若全是廢鐵，」陳熙接了一句，聲音不大，「帳上多一萬斤，大秦手裡，便真多一萬斤兵器嗎？蒙將軍的人拿著這種劍上陣，劍斷了，誰替他擋刀？」
蒙恬按著腰間的劍，臉色瞬間難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