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文章 驚天卻入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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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好疼……」

  沈呢喃著睜開雙眼,身下是乾癟的稻草,皎潔的月光從斜上方的鐵窗灑下來,方圓不足一步,藉著月光茫然環顧四周。

  陰冷潮濕的石頭房間,褐色的木頭柵欄上面懸著一掛鐵索,一把拳頭大小的漆黑鎖頭牢牢合攏。

  天牢!

  這個詞剛冒出來,腦子裡就跟炸開似的,無數畫面往裡頭灌。

  考場、墨跡、聖人虛影、文章被人雙手抱著呈上去、金鑾殿內的怒吼、丹田被人拍了一掌……

  疼痛加劇,沈硯死死掐著腦袋,強忍痛感,知道退去。

  再睜開眼,他渾身冷汗,躺在稻草上呼吸著潮濕的空氣,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白皙修長,因為常年握筆,指腹磨出了薄薄一層繭子。

  儘管一切都是這麼真實,但沈硯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穿越了。

  畢竟在藍星混了三十幾年,好不容易成了古代文學專家,轉頭就什麼都沒了。

  而且穿越就穿越,原主還留下了一份大禮。

  原主文才出眾,秋試做出一篇文章,書香溢滿京城,引來儒聖虛影,驚動了皇帝立刻就要看這驚天文章,但內容卻是指摘皇帝過於軟弱,直接被廢了修為,扔進天牢。

  這是一個有諸多修行體系,並以儒道為尊的世界,可歷代王朝和前世都完全不同。

  沈硯強撐著起身,忽然笑了一下。

  抬手揉了揉臉,想讓自己清醒點。

  雖然地獄開局,但畢竟還活著。

  沈硯進一步捋順記憶,尋找一絲可能。

  這個朝代國號為靖,同樣是前世未曾出現過的,經歷卻和宋朝很像。

  靖朝的前代國號為昭,是一個統一亂世的王朝,但因為控制兵權,留下了隱患,百年後被北方民族攻破了都城。

  所幸有一位名叫謝明襄的皇子逃過一劫,在南方重整旗鼓,改國號為靖,登基五年後起兵北伐,三年內便收復故土,可惜在最終一戰時重傷身死,故土再度淪陷。

  長子謝承煦於二十五歲繼位,至今已經過了五年,元氣初步恢復,北伐雪恥的聲音開始出現,但謝承煦卻毫不理睬。

  「謝承煦就毫無乃父之風,只想做自己的偏安皇帝,根本不敢北伐。」沈硯換了口氣:「那我要是寫篇賀表,承認了錯誤再拍拍馬屁……」

  是個辦法,但是前倨後恭,如此反覆肯定被人詬病。

  而且他也看不上偏安政權,賀表什麼的根本寫不出來,只能再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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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難啊。

  沈硯起身在牢房裡踱步。

  沉思之時,牢房外出現一道年輕身影,一襲月白長衫和天牢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手裡還提了個蓋著白布的籃子。

  來人名叫陸復山,原主的記憶之中,有這個人存在。

  當朝四品官,陸英光長子,也是學宮同窗,天賦並不算高,所以學習認真刻苦,在考場上寫出了一篇不錯的文章,可惜匠氣太重,被原主蓋了過去。

  陸復山又上前一步,皺眉看著沈硯。

  「沒死?」

  說著他揭開白布,籃子裡放著香燭、紙錢和一壇酒。

  「祭奠你用的。」

  沈硯一愣。

  先不說文章的事情沒有定論,就算定了死罪,陸復山只會叫好,絕不會祭奠。

  因為這傢伙始終不服,因為在他的觀念里,認為原主只有天賦。

  「你的行為很奇怪。」沈硯皺眉道。

  陸復山卻不理會,拿出酒罈拍開泥封,直接就往地上倒。

  酒香四溢,而他彷佛自言自語一樣緩緩開口。

  「沒死也行,我心裡的話正好當你的面說說。」

  「在學宮你是毫無爭議的第一,師長疼你,師兄弟敬你,有人稱你是濟世之才,考場上文章驚天,儒聖虛影為你顯聖。」

  說著,陸復山將空酒罈隨手丟掉,咔嚓一聲響。

  「你知道我什麼感覺嗎?」

  沈硯看著他沒說話。

  「我爹四品散官的位子是此生極限,所以從小就告訴我,我是陸家的未來,所以我六歲背經典,十歲寫文章,哪怕要付出更多辛苦,還是十五歲考入學宮,一步一個腳印!」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沈硯。

  「但你來了,十歲進了學宮,今年才十五,顯得我多蠢啊。」

  「你父親是定遠侯,當朝勛貴,可父子不睦,你七歲離家出走,沒人教,靠自己考進來,第一年就把我壓在下頭,年年壓,壓到現在。」

  「知道我不服你。」

  陸復山笑起來,笑得挺溫和。

  「學宮弟子眾多,理念不同,科舉入仕只是一個方向,但你和我都在其中。」

  「我一直在努力,誦讀經典,苦修儒道,我本想和你秋試見真章,你寫你的,我寫我的,考場上各憑本事,輸了就輸了,結果你文章一出,聖人顯聖!」

  「你可知道我費盡心思寫出的文章什麼結果?」

  陸復山沒等沈硯回應,自問自答似的開口。

  「一文不值!」

  「你光芒萬丈,你在一天,我就抬不起頭!」

  「所以你現在要親自動手?」沈硯問道。

  「你死了,我遞補上去當狀元。」陸復山大大方方的承認下來:「入仕後六品起步,入翰林,熬幾年資歷,外放做一任知縣,回來就能進六部,我爹沒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

  「光大陸家門楣!」

  沈硯聽懂了。

  從小被雞娃到大,有天賦,肯用功,原以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直到天才橫空出世,發現再怎麼努力也難以望其項背。

  很絕望。

  「能力不足還死要面子,最終性格扭曲,真是可悲的弱者。」沈硯低嘆一聲。

  「沈硯!」陸復山怒了:「你現在不但是得罪聖上的罪人,還是修為被廢的廢人!」

  「你沒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

  話落,他翻手取出一支毛筆,很普通的狼毫,筆桿發黃,但筆尖凝著一團黑的發亮,多年凝聚而成的墨跡。

  只見他手腕一動,墨跡暈散,化成一條漆黑的大河,嘩嘩流淌。

  「我是欽犯,而且事情沒有定論,恐怕還不能死。」沈硯道。

  「天真!」陸復山冷笑:「你的文章辱罵聖上,學宮現在大門緊閉,沒人給你求情,至於你父親定遠侯,世人皆知你們早就沒了父子之情,十幾年不曾來往,現在根本沒人為你說情。」

  「沒有態度,也是一種態度!」

  沈硯一頓。

  天牢戒備森嚴,陸復山不可能輕易進來,在這件事上,朝堂上下隱隱形成了一種共識,陸復山深夜進入天牢,也是一筆功績。

  「想明白了?」陸復山冷冷一笑。

  漆黑的河水流淌過柵欄,飛快往腳邊蔓延,遇到牆壁之後不再擴散,水位逐漸變高,兩個呼吸就沒過了小腿。

  沈硯此時心情複雜。

  既為原主錚錚鐵骨感到悲哀,同時也為自己即將死在陸復山這種人的手裡感到不值。

  「如果沒什麼想說的了,那就沈大才子赴死!」陸復山道。

  河水沒過腰際,冰涼刺骨,連頭腦也有些眩暈,不受控制的雙眼緊閉。

  陸復山見狀暢快高呼。

  「哈哈哈!沈硯,你入考場只是可曾想過,你有朝一日會死在這小小術法之下!」

  沈硯恍惚間根本沒聽見這句話,腦海中閃過一些細碎的記憶。

  不屬於原主,是更為遙遠,是前世讀過的那些書,書里那些和他一樣困頓的形象,彷佛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一個個片段里,他們困在牢里,困在貶謫之地,困在至死未竟的遺憾里。

  漆黑河水沒過了脖頸,沈硯毫無察覺,低低的聲音從喉嚨里溢位,像是傾訴,又像是呼喚。

  「南服只今殲小丑……」

  河水彷佛頓了一下。

  但只是短暫的瞬間,陸復山似有所感,而且小丑二字他聽得清清楚楚。

  收起笑容看向完全被河水淹沒的沈硯,卻發現沈硯同樣看著他,眼裡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有憐憫和悲哀。

  似乎在看一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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