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雄城將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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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7章 雄城將殞

  晨霧緩緩散開時,王都卡斯頓的身影終於顯露在遠方。

  那三道層層疊起的石質城牆在灰白天色下顯得沉重無比,猶如大地本身推舉而成的山嶺。

  最外層高聳的石牆,厚度足以讓三輛馬車並肩行駛;第二道城牆緊隨其後,比外城更高一丈,

  連綿起伏,將中城區環抱其中;最裡面的內城則如鐵灰色的屏障,直插入雲,城樓與塔尖密布,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整個南大陸最宏大的城市,是瓦倫西亞王國的驕傲。

  歷代工匠與國王的心血堆疊在這三重城牆之上,讓它成為南大陸最難撼動的城市。

  然而此刻,那份雄偉並未給人帶來多少安全感,

  晨光透過霧氣,映照在城牆上,卻驅不散壓在心頭的陰影。

  城牆上每一道細小的裂痕與殘損,都在提醒人們,這座城市已被逼入絕境。

  與城牆的巍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內的冷清。

  昔日喧鬧的街市早已閉門。

  石板鋪就的大道空空蕩蕩,兩側的木棚與店鋪緊鎖,

  往日此時應有的吆喝聲、馬車聲與孩童的歡笑,統統消失殆盡。

  只有偶爾經過的巡邏士兵打破寂靜。

  他們結伴而行,步伐沉重,鐵甲在行進中摩擦出沉悶的聲響,矛尖映著霧中微弱的光。

  路口偶爾有一隊推著糧車的軍士經過,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刺耳的咯哎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隱忍的低語與探望的眼神。

  而更讓人心悸的,是從城外傳來的聲音,

  南方與西方的天空被滾滾濃煙染黑。霧氣散盡後,遠處連綿的火光便清晰可見。

  獸人的營火一排接著一排,像無數雙燃燒的眼睛死死盯著王都,晝夜不息。

  夜間,火光更盛,照亮半邊天幕。

  鼓聲與號角聲伴隨火焰一起衝擊人心,持續不斷,仿佛海潮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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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的轟鳴則更令人心頭一震,那是獸人投石器拋出的巨石砸落在外城牆上,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石塊碎裂,塵土與煙霧撲向城頭。即便在內城深處的人,也能聽到那沉悶如雷的轟響,

  王都在這鼓聲與轟鳴的日夜包圍中,漸漸被壓得透不過氣。

  當暮色再度降臨,燈火次第點亮時,整座卡斯頓就像是一座被黑暗籠罩的孤島。

  牆垣是冷硬的邊界,外面是無盡的敵軍,裡面是沉默的人群。

  雄偉仍在,可那份雄偉的背後,卻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支燃盡的火炬,只剩最後一點光,隨時可能熄滅。

  夜色壓下時,卡斯頓城外的黑暗並不寂靜,

  那是一片被火焰點亮的黑暗,

  赤焰氏族的營地,就扎在南門之前。

  密密麻麻的營火宛若一片火海,烈焰高高竄起,映得夜空赤紅。

  獸人們在火光中揮動斧刃,拍打盾面,發出震耳欲聾的聲浪。

  戰鼓晝夜不停,鼓面被重重拍擊,沉悶到讓人心臟發顫。

  然而,他們真正的殘忍,並不只在於鼓聲與刀斧。

  夜色下,一隊又一隊的黑影被驅趕著推向南門。

  火光照亮時,城頭上的士兵才看清,那竟是被驅趕的人類平民。

  他們身上只穿著破爛的衣衫,有的甚至赤足,手裡被塞進簡陋的木盾與長矛。

  背後是獸人的利刃,前方是王都的高牆。

  「走!走!」獸人咆哮著,戰槌砸在人類的脊背上,逼得他們跟跎前行。

  有人哭喊,有人哀求,可下一刻便被一斧劈倒,屍體直接被後方的腳步踩過。

  從城頭望下去,那些平民的眼神在火光中閃爍,滿是絕望與哀豪。

  「天啊———」城頭的弓手喉嚨發緊,手指顫抖,幾乎拉不動弓弦。

  「他們是人!是我們的同胞!」有人嘶啞喊出,可聲音立刻被怒吼壓過。

  「放箭!」軍官的咆哮震得耳膜生疼,「不然城就破了!快放箭!」

  下一瞬,箭雨傾瀉而下。

  箭矢貫穿了那些平民的胸膛與肩膀,他們的身體在尖叫中前仆後繼,倒在城門之前。

  血水順著石階流淌,和獸人的咆哮混在一起,

  而在他們的屍體間,真正的獸人戰士才撲殺上來。

  雲梯架在血肉之上,借著人類的屍體作掩護,攀登而上。

  城頭的士兵心口發麻。

  一個年輕人僵立在城垛後,目光死死盯著下方。

  他看見一名老婦跌倒在雲梯下,雙臂拼命抵住,卻被獸人一腳踢開,扔到滾燙的火油里,瞬間化作火炬。

  他手裡的長矛幾乎握不穩。

  「頂住!」長官怒吼著,一腳端在他背上,把他逼到城垛前。

  他淚水和血混在一起,終於把長矛狠狠刺下去,捅穿了攀爬上來的第一個獸人。

  血液噴涌,飛濺在他臉上,長矛險些脫手。

  可下一刻,又有新的身影爬上來。

  南門的夜晚,就是這樣一場無休止的血色循環。

  獸人驅趕著平民一次次撲向城下,把他們的屍體堆積成血肉之堤,再借著那堆積的絕望發起真正的衝鋒。

  城頭的守軍手臂麻木,眼神呆滯。

  他們早已分不清自己殺死的是敵人,還是同胞。

  唯一能確定的,是若手中的弓弩和長矛一旦停歇,城門下一刻就會崩塌。

  火光中,血流順著城磚豌蜓,匯入城牆下,把泥土也染成暗紅。

  城頭一名老兵喃喃出聲,聲音低得幾乎淹沒在轟鳴里:

  「這不是戰爭這是地獄。」

  赤焰氏族並不求一舉攻破,他們要的是消耗。

  一次次衝擊,如潮水般疊加,把守城的士兵與民兵壓得透不過氣。

  只要日夜不息,哪怕城牆再堅固,人的心神也終會在轟鳴中疲憊、崩塌。

  1II

  東門下,則是荒獸氏族的影子。

  他們並未像赤焰氏族那樣驅趕大批人類攻城,而是將營地深藏在林木與土丘之間。

  白日裡,幾乎難以看見他們的身影;可一旦夜幕落下,便會有小股戰士悄然逼近。

  他們善於潛行與襲擾。

  夜風中常傳來低沉的獸吼與狼豪,偶爾便有城頭的士兵被冷不防的箭矢射中,慘叫從黑暗中傳來。

  若有守軍膽敢出城追擊,常常陷入早已設下的埋伏,轉瞬之間便屍橫遍野。

  東門的守軍幾乎不敢合眼。

  即便是巡邏時的一絲走神,都可能換來致命的冷箭。

  漸漸地,那裡瀰漫的不是鼓聲的轟鳴,而是針尖般的緊張與恐懼。

  一而作為東門守將的費爾南,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這種壓迫,

  鼓聲仍在震盪。

  低沉、急促,從獸人營地的深處傳來,像是千萬面鼓同時敲擊,又像是大地在呻吟。

  費爾南握著長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東門的城牆下,荒獸氏族的身影在火光與煙霧中浮現、消失。

  他們不像南門那樣正面猛攻,而是如同黑影一般,成群結隊地在夜色中穿梭。

  箭矢、投矛、擲斧一次次拋上來。

  每一次轟鳴,都伴隨著士兵的慘叫。

  城垛之上的血跡已經凝固成黑色,但新的血又濺落上去,將石縫再度染紅。

  「弓弩手,壓制!不要給他們靠近拋射的機會!」

  費爾南嘶聲大喊,嗓音因連日未歇而沙啞。

  弓弩弦聲驟響,箭矢雨點般落下,逼得林間的黑影暫時退散。

  可不到片刻,他們又從另一側湧來,換了位置再度拋射。

  「將軍!城頭那邊塌了一個垛口!」

  一名副官急急上前,盔甲上滿是血污。

  費爾南轉頭,只見一塊巨石先前砸毀的垛口尚未修復,獸人們正抬著雲梯逼近。

  幾名士兵試圖將木梯推下去,卻被飛來的擲斧當場劈倒,屍體連同梯子一同墜落。

  「盾兵!頂上去!」

  費爾南提劍大步衝到缺口,鐵靴踩在血水裡發出黏膩的聲響。

  幾名手持鐵盾的士兵立刻迎上,將身體死死抵在破口處。

  轟!

  第一架木梯已經搭上。

  獸人怒吼著攀爬而上,獠牙在火光下閃著森冷的寒光。

  第一名獸人剛探出半個身子,費爾南的劍鋒已迎面刺下,將其釘在城牆上。

  血霧濺在他的臉頰上,滾燙而腥臭。

  「推下去!」

  他用力一腳,將戶體連同梯子一併端落下去。

  沉重的撞擊聲自下方傳來,隨即又有更多獸人撲上來。

  空氣里瀰漫著燒焦的氣息。

  火油早已潑灑下去,林間火焰翻騰,映得城牆下宛如煉獄。

  可即便如此,獸人仍舊瘋狂撲來,不顧同伴的屍體與烈焰。

  費爾南的劍已卷了刃,鐵甲被濺得斑駁不堪。

  他甚至已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汗水、血水還是雨水。

  「將軍,兄弟們快撐不住了!」

  副官嘶聲喊叫,眼睛裡布滿血絲。

  費爾南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里全是血腥與煙塵,耳邊充斥著慘叫與轟鳴。

  他回頭望去,身後的士兵們已如風中殘燭,卻仍死死堅守。

  有人盔甲碎裂,肩口血肉模糊,鮮血順著盔甲滴落,卻依舊咬牙舉著長矛;

  有人雙臂因長久的緊繃而不停顫抖,但身體仍釘死在盾牌後,不肯後退:

  更多的人眼神已經渙散,雙腿搖晃,卻硬生生咬緊牙關,用最後的力氣守在城垛之上。

  「我們不能退!」

  費爾南低吼,聲音嘶啞,喉嚨像被烈火灼燒,但比任何時刻都要堅定。

  「身後就是王都!你們若退了,獸人就會踏進街巷,把鮮血灌滿每一塊石板!一一撐住!」

  回應他的,是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吼聲嘶啞而破碎,卻比號角更為震耳。

  他們把恐懼全都壓進喉嚨,只剩下聲音在燃燒,如同烈火焚城。

  轟鳴驟然再起,新的巨石砸上城垛。

  石塊炸裂,碎片橫飛,濺起的塵灰混著血水撲面而來。

  費爾南胸口一悶,胸甲被震得發顫,幾乎室息。

  他跟跪一步,卻很快再次立定,手中的長劍依舊穩穩指向前方。

  燭火般搖曳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冷冽,像是嵌進鐵石中。

  血與火交織的夜裡,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一一隻要東門不破,只要他還立在城牆上,王都就絕不會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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