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覆寫審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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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虛宗的白,在夜晚會變成一種極淡的灰。像玉簡熄滅後的顏色,帶著涼意從牆壁里滲出來。

  林渡和明長歌、許三更被帶到一座偏院。院牆很高,門禁上了三把鎖,兩把是太虛宗的制式符文,一把是陶景臨走前加上去的無極宗封禁。但沒人綁他們。太虛宗不需要綁人,這套白色的石頭會自己看人。

  許三更把算盤放在桌上,剛撥了兩下,就聽見林渡說:「那後半句,會讓他們今晚睡不著。」

  「你說哪句?」許三更問。

  「第一百一十七條的後半句。」明長歌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在八十年前寫過,審判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時候預先定罪。如果規則被修改後系統更穩定,就應當視同修復漏洞追認。可惜,後來他們刪掉了。」

  「刪除記錄留下來了嗎?」林渡問。

  「留下來了。」許三更說。他把帳冊打開,翻到倒數第二頁,指著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這半句話的刪除操作分七次完成,時間橫跨一年。第一次是1979年9月,最後一次是1978年6月。操作者全部未留名,但路徑全部指向同一條:太虛宗審計司的『規則清洗』任務。」

  「什麼任務?」林渡坐到了許三更對面。炭條不知什麼時候已被他握在手裡,筆尖抵著桌面,像隨時要寫。

  「規則清洗,就是清理那些『與當前管理不兼容』的舊條文。」許三更翻出一張泛黃的紙,「這是清洗任務清單的碎片,只有一小塊。是去年我在雲邊宗的廢紙堆里淘到的。上面寫著一串名單,明長歌是第二位,排在她前面的,是紀無咎——太虛宗退休首席。但紀無咎的名字沒有被刪乾淨,只刪了後半段,剩下的那截是『如遇危機,得恢復……』後面的就沒了。」

  明長歌忽然說:「紀無咎還活著。他是大衍朝舊臣,太虛宗的前首席規則官,也是我父親生前最信得過的人之一。如果他的那半截名字還留在系統里,說明當年清洗任務沒有徹底完成。太虛宗可能還有一條裂縫。」

  「你的意思是,只要找到紀無咎,就能撬開規則清洗的真相?」林渡問。

  「不止。」明長歌把紅筆拿出來,在掌心輕輕一旋,「紀無咎手裡,應該有第一版的規則全書。沒有被刪過的。如果能找到那一版,就能證明太虛宗的每一刀都砍錯了。」

  許三更卻潑了盆冷水:「可我們在太虛宗。」他頓了頓,又把算盤珠子拍下一顆,「而且外面有鎖,頭頂有咒。白鹿鳴保不了我們第二天。秦守義明天重新開庭時一定會說我們偽造證據,或者以『擾亂審判』為由升級清剿。以我對太虛宗的了解,他們根本等不到我們去找人。」

  林渡走到門邊,往外看去。院外很靜,只有風聲穿過白色廊柱,像一根根手指在撥同一根弦。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許三更,你剛才說,那把鎖是無極宗加的。」

  「對,陶景臨走時加的。」

  「那白鹿鳴知不知道?」

  許三更說:「白首席只讓執法隊看人,沒說可以加無極宗的鎖。這是越權。」

  林渡轉過身,眼裡像有什麼東西點著了:「越權就是漏洞。陶景能加鎖,我們就能拆鎖。但拆鎖不是用炭條寫,是把無極宗的越權行為寫成一份東西,直接遞到太虛宗的規則日誌里。告訴系統:有人往審判案里塞了外宗封禁。規則會處理,不需要我們動手。」

  明長歌看著他,輕輕點頭:「這是覆寫審批。把『鎖』當成一次違規行為寫進系統。系統會查,查出來之後,鎖就成了一團廢鐵。」

  「對。」林渡說,「所以,我們要寫一份加鎖申請的撤銷請求。理由:未獲首席規則官授權。寫清楚陶景的身份和越權時間。最後再補一句『如不撤銷,視同太虛宗認可無極宗在審判程序中投放技術禁制』。就這樣。」

  明長歌已經把冊子翻到新頁。紅筆懸在紙面上方,墨珠飽滿。林渡側過頭,和她對視一眼。許三更把算盤橫在膝上,開始撥數。林渡則在案邊慢慢蹲下身去,用炭條在石板地上勾畫系統路徑。地面很涼,他寫了三個字:「規則日誌」。又畫了一條線,連到「審判程序」的節點上。然後從「無極宗鎖」那兒拉出一條虛線,打了一個圈。

  「這條線不能寫進正式系統。我們只能從『旁路』進。」林渡指了指虛線,「太虛宗審判庭有個記錄口,是給辯護人提交程序異議的。陶景的鎖,擋住了所有外來異議。但那個記錄口,應該還有一條老路徑,舊版本留下的,沒關掉。」

  許三更眼睛猛地一亮:「你是說,從規則日誌的『追溯入口』進去,反手把異議塞進審判卷宗。就像當年我往審計報告裡補錄第三方帳目一樣?」

  「對。我要你找到那個沒封死的追溯口。我負責寫內容,長歌負責注釋。」林渡說。

  許三更沒廢話,立刻把算盤放到一旁,開始調取系統里的舊路徑。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案上的燈燒矮了一截。明長歌的紅筆一直在動,不一會兒已經寫完了程序異議,正在寫補充注釋。林渡的炭條在地上畫出第五個圈時,許三更忽然說:「找到了。」

  「多遠?」林渡問。

  「隔了七層舊協議,最後一層只剩一條極窄的入口,一次只能寫二十七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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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明長歌說,「二十七個字,正好裝下異議。再長就擠不進去。你看——」

  她把寫好的文本推過來。紙頁上只有一行字,筆畫極細,像用針尖刻的:

  外宗禁制越權,提請審判庭撤銷。未獲首席授權,留置違法。

  二十七字,剛夠。

  「我寫。」林渡接過紙張,把內容謄到炭條能碰的位置。他的炭條已經只剩半截,可仍很穩。許三更在一旁推演入口的開合時間。直到月影西斜,三人才把那份二十七字的異議從舊協議的窄縫裡塞了進去。

  系統沒有任何聲音。所有反饋都靜得像一粒灰塵落進雪裡。但林渡知道,它進去了。

  門外,那三把鎖忽然輕輕震了一下。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鎖孔里翻了個身。沒過多久,三把鎖同時亮起。不是尋常的禁止符——是審查符。系統在自動比對外宗禁制的授權記錄。十幾息後,三把鎖上的無極宗紋路忽然變得灰暗,像被抽掉了筋骨。鎖還在,可門已經能動了。

  「系統把鎖標記了。」許三更輕聲說。

  林渡走到門邊,輕輕一推。門沒有全開,只開了一道縫,卻已經能看見外面白色的天。

  「這是系統自己開的。」明長歌走到他身後,聲音像從紙頁間透出來,「我們沒越獄,只是讓系統審了一次鎖。」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執法隊的巡邏。林渡把門重新合上,但沒有完全關死。他知道,鎖已經變成一件需要說明的東西了。秦守義若要繼續關他們,就必須解釋無極宗憑什麼能在太虛宗的地盤上給原告上鎖。而在太虛宗,對規則解釋得越多,漏洞就越多。

  「接下來怎麼辦?」許三更問。

  「等。」林渡說,「等秦守義來看鎖。他要麼承認太虛宗管不住自己的執法程序,要麼就把陶景推出來。無論哪一條,都是在替我們開第二道門。」

  許三更開始重新撥算盤,數著更漏。明長歌沒有出聲。她在冊子上補了一句注釋:

  //第一道門已由系統打開。下一道門,在秦守義自己身上。

  窗外,天還沒有亮。太虛宗的鐘聲卻又響了一聲,悠長,清冷,像一根銀線,把整座白色大殿懸在將明未明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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