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勞動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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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證會設在了礦洞採掘面。

  不是議事堂——是採掘面。林渡和白鹿鳴沿著礦道往下走,經過岔路口時白鹿鳴又停下摸了摸石壁上那行刻字,然後在分岔處往左拐。

  礦道越走越窄,石壁上的鑿痕越來越密,靈石礦脈的藍光淡了,礦燈的暖黃色成了主光源。採掘面很大,挑高有三丈,石壁上全是鑿痕,中央立著趙老七的鐵鐘。

  三十二個雜役已經等在那裡,站成三排,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礦燈掛在石壁上,燈火在風裡輕輕搖晃。

  白鹿鳴看了一眼這陣勢,沒有要求換地方。他走到一塊突起的礦石前,把手裡抱了一路的藍色冊子放在上面。那是明長歌的補丁冊。他翻到補丁004號那頁,抬頭看著三十二個雜役。

  「你們知道今天開什麼會?」

  「知道。聽證會。審規則。」阿木站在第一排,雙手還是纏著麻布,但站得比誰都直。「白首席來聽我們說。」

  「你們說。我記。」白鹿鳴從袖中抽出執筆弟子的玉簡,握在手裡,「但你們說的話必須落在規則上。你們不是來訴苦的——你們是來提交證據的。你們每一個人,說出你們在礦洞裡幹過最苦的一件活。每說一件,我記一條。記完了,再決定勞動量三個字配不配寫進系統規則。」

  白鹿鳴從太虛宗帶來的執筆弟子連忙舉起記錄玉簡。白鹿鳴擺了擺手:「你退下。這次我來記。」他讓執筆弟子站到人群外面,自己握著玉簡,站在三十二個雜役面前。他的手很穩,像握著一支筆,不像握著一塊玉簡。

  林渡站在採掘面入口處,明長歌在他旁邊,手裡還握著紅筆。

  趙老七坐在鍾架旁,鐵錘橫在膝蓋上,舊布墊在腿下,眼睛半閉著,像在等一個時辰後才會響的鐘。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個老雜役。他叫石根,五十二歲,挖了三十四年礦。十根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像十顆長錯了方向的樹瘤。他伸出右手,在礦燈下張開。

  「俺挖了三十四年礦。前三十年挖的是硬岩層,一天下來胳膊抬不起來,第二天接著挖。後來指頭不聽使喚了,改搬礦車。這雙手搬了四年礦車,礦石在筐里撞,手指頭一塊一塊碎。白首席記規則,那俺就說規則——礦洞的傷,系統不算。系統只算你挖了多少筐。俺這雙手,系統里沒有記錄。」

  白鹿鳴低頭在玉簡上寫,寫完抬頭看著石根的手指,看了一會兒。

  「礦洞的傷,系統不算。」他重複了一遍,「這是你的第一條證據。傷不算勞動量。」

  第二個開口的是一個年輕雜役。他只有一條胳膊。左臂從肩膀往下全沒了,斷口處包著一條舊布,布已經看不出顏色,和趙老七那塊舊布一模一樣。

  「三年前,礦車翻了,俺這條胳膊壓在底下。俺喊了一夜,沒人聽見。天亮了,內門弟子來了,說礦車翻了是俺操作不當,按系統規則,不報工傷,不賠靈石。俺的胳膊,系統不算。」他說話時身體微微發抖,但聲音沒抖。他舉起斷臂的殘端,像在出示證據。

  「工傷不報,因為系統規則里沒有『礦車翻了算工傷』這一條。礦車翻不翻,系統不記錄。系統記錄的只有礦石出產了多少筐。胳膊,不在計算範圍內。」

  白鹿鳴寫字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他在玉簡上寫的不是簡單的「第二條證據」,他寫的是「斷臂——系統不算——原因是系統對『傷』的定義過於狹窄」。他用玉簡寫字時,手指在表面滑動的幅度很小,像在起草一條系統規則。

  第三個開口的是一個女雜役,年紀不大,臉上有煤灰和一道舊疤。她叫阿秀,十九歲,負責在礦洞口分揀靈石。她開口時先把自己的一雙手舉起來。那雙手的皮膚被靈石礦灰長期浸染,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灰藍色。她翻過掌心,給白鹿鳴看。

  「俺的手指以前不是這個顏色。是後來變成這個顏色的。俺每天分揀靈石,指甲縫裡的礦灰洗不掉。洗不掉就不洗了。但系統里俺的記錄是『分揀員,日班,無異常』。俺這雙手,系統也不看。它只看俺每天分揀了多少枚。」

  然後她的目光穿過白鹿鳴,看向明長歌,又看向林渡。她繼續說道:

  「分揀礦燈壞了的靈石時,俺的指甲曾經被劃破,腫了三天。那三天俺沒有請假。因為請假要扣功德值。俺沒有功德值。所以俺就帶著腫指甲繼續分揀。系統沒有記錄。勞動量三個字——俺不知道怎麼寫,但俺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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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鹿鳴寫下了第三條。女雜役把掌心翻回去,像收起一件證據。

  第四個開口的是阿木。他依然用纏著麻布的手指按著胸口的位置,那裡放著老礦工的碎石。「我扒過礦難。老礦工死了。他有一個編號,但沒有名字。他教我敲石頭聽聲音,我沒能救下他。我扒了半夜,指甲全斷。這算不算風險?」

  他直視白鹿鳴,「白首席,你告訴我,這算不算?」

  白鹿鳴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在玉簡上寫了很長一段。

  第五個開口的是阿鐵。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俺這條腿七歲翻礦車斷的。沒治好。趙老七教俺敲鐘。他說腿不好也能敲。俺現在會敲換班鍾了,最後一下和前兩下一樣穩。腿不好,系統不算。但腿不好,俺才來敲鐘。這算不算勞動量?」

  白鹿鳴又記了一條。他寫完第五條,沒有再問第六個人。他慢慢合上玉簡,像合上一份供詞。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十二個礦工。他的眼神和進來時不一樣了,那已經不是審查官的眼神。

  「我審過很多規則。這是第一次,被審的對象反過來審我。」他說。他的聲音像在努力壓住什麼,「你們每一個人的傷,系統都不算。於是你們自己算,算出『勞動量』應該包含風險、傷口、疼痛和命。然後把這條補丁交給我,讓我決定它能不能生效。」

  他把補丁冊子翻到004號,看著明長歌寫在旁邊的注釋:「此補丁應由用戶投票通過,而非管理員覆寫執行。」

  「這種題不該由我作決定。但既然規則把我推到這裡,我今天不替太虛宗審規則。我替太虛宗起一個頭。」他打開玉簡,遞到阿木面前。阿木沒接。他看向明長歌。明長歌走到阿木面前,低頭念出玉簡上那一行字。然後她用紅筆在阿木那份證言下面寫了個「錄」。

  白鹿鳴在玉簡上寫下的不是結論,而是一行字:「三十二份證言已採集完畢。經太虛宗首席規則官初步審查,證言中包含的風險、傷殘及死亡事由,均未被現行規則計入『勞動量』的認定範圍。當前規則對於『勞動』的定義存在系統性漏洞。太虛宗啟動規則釋義程序。特此記錄。」

  阿木聽完明長歌念出的內容,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轉過身,重新走到礦工堆里。石根也點頭。阿秀把兩隻手重新收進袖子裡。阿鐵用掌心擦了擦眼睛。

  趙老七還坐在鍾架旁,自始至終沒說話。等白鹿鳴宣布聽證會結束,他才從鍾架旁站起來。左腿的膝蓋還是疼,但他站得很穩。他拿起錘子,慢慢走到鐵鐘前,低頭用額頭抵住鐘身,像在聽一口井。

  「白首席,俺有一句話。礦洞裡不是只有傷,也不是只有命。還有鐘聲。俺敲了四十年鍾,系統里沒有一條規則算鐘聲。但你今天站在這裡能聽完三十二個人的話,是因為鐘聲夠響,系統聽不見俺們在說什麼。」

  白鹿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抱緊懷裡的補丁冊,低聲說:「這是第六條證據。我記在腦子裡了。」

  林渡靠在石壁上,看著白鹿鳴,沒說話。明長歌走到他身旁,紅筆懸在冊子上方,又放下。只有趙老七在鍾架旁輕輕敲了一下鍾。很輕。像給這一章打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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