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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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韓冬再也控制不住,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順著她的臉頰簌簌滑落。

  餘音在空曠的音樂廳里久久迴蕩,直到最後一絲震顫徹底歸於平靜。

  演奏,結束了。

  舞台上,蘇皓緩緩收回雙手,那張平時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輕鬆神情。

  就仿佛是將憋在胸口許久的東西,借著這漫天琴音,一口氣盡數傾吐了出去。

  而台下的勞倫斯教授,整個人如同被一記重錘迎面砸中了胸口,受到了巨大的精神衝擊。

  他僵在原地,張著嘴,良久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足足過了好半晌,這位樂壇泰斗神色複雜地看著台上的年輕人,幽幽地憋出了一句:

  「蘇皓啊,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你小子絕對是選錯專業了。」

  在這一刻,勞倫斯心裡無比確信。

  相比於那個讓全世界數學家仰望的數學才華,眼前這個年輕人...

  在音樂作曲上所展現出的,將極致理性與深邃感性熔於一爐的恐怖天賦,簡直還要更為驚人!更為妖孽!

  一想到這首曲子日後真正搬上交響樂舞台時的光景,勞倫斯便忍不住面露同情地搖了搖頭。

  他同情的不是蘇皓,而是這個時代的同行們。

  一個正兒八經的數學家,在快餐店裡伴著煎肉餅的油煙味,隨手在草稿紙上寫出了這種殿堂級水準的曲子!

  哪怕不用親眼去看,勞倫斯都能在腦海里清晰地想像出,一旦這部作品正式問世。

  究竟會讓全世界多少苦熬半生的職業作曲家,當場道心破碎,徹底陷入懷疑人生的絕望深淵!

  .........

  勞倫斯腦子裡有個大逆不道的念頭,已經足足盤旋了好幾十年。

  要是讓外界那些自詡高雅的樂評人聽見,怕是當場就要指著他的鼻子罵街。

  但他不在乎。

  他不僅在心裡想,甚至好幾次差點在公開場合直接說出來。

  『古典音樂已經停滯不前了!』

  這話要是拿到費城或者維也納的酒會上去說,保準會有七八個掛著終身教授頭銜的老傢伙端著紅酒杯跳出來,唾沫星子橫飛地跟他急眼,非得爭個面紅耳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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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卻也是他眼中最冷酷的現實。

  誠然,如今音樂廳的聲學建築設計精密到了毫米級,音響效果愈發精湛,演奏家們的指法技巧更是卷出了人類生理極限。

  勞倫斯甚至不止一次惡意滿滿地揣測過。

  就算把兩百年前那些名震歐洲的職業演奏家從棺材裡刨出來、直接空投到現代,拎著琴去報名參加如今的國際音樂比賽,結果會怎樣?

  別說拿獎了!

  那幫老古董恐怕連決賽舞台的邊兒都摸不到,在初賽階段就得讓現在那些十幾歲的琴童按在地上摩擦!

  沒辦法,這就是時代碾壓。

  現在的琴童打從穿開襠褲起,就是按著運動生理學和肌肉記憶原理,雷打不動地硬砸進去幾萬個小時的科學訓練。

  這種工業化、系統化的魔鬼打磨,是過去的演奏家們做夢都未曾享受過的特權。

  除此之外,小到一根琴弦的合金配比、一把小提琴的木料聲學共振,大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出方位的頂級錄音技術。

  如今的時代,在硬體配置上毫無疑問正站在古典音樂幾百年歷史的最高峰上,風光得一塌糊塗。

  硬體拉滿了。

  技術也拉滿了。

  可問題來了,真正端上舞台給聽眾們享用的音樂曲目本身,又是個什麼光景呢?

  放眼望去,節目單上依然是巴赫、貝多芬、勃拉姆斯、馬勒。

  永遠是這幾個屹立在歷史長河裡的老名字。

  全球幾乎所有的頂級交響樂團,常年累月都在反芻這幾位老祖宗的作品。

  各大國際賽事的核心曲目庫,翻來覆去也依然是幾百年前那些作曲家留下的老譜子。

  大傢伙兒就像是在一間祖傳的老宅子裡頭,把那幾件老紅木家具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包漿鋥亮,卻沒人敢往屋裡添一把新椅子。

  平心而論,這事兒本身挑不出什麼毛病。

  那幾位老祖宗確實偉大,寫出的是人類文明的瑰寶,哪怕再過五百年,也依然是讓人頂禮膜拜的巨匠。

  但問題是,難道古典音樂到了他們那兒就徹底絕後了嗎?

  可每當有人說出「讓這幾位老前輩成為古典音樂的大結局也沒啥不好」的言論時,勞倫斯就覺得腦仁生疼,只能一臉苦相地搖頭嘆氣。

  要知道,二十世紀以來,現代音樂理論明明經歷了令人矚目的演進。

  無數天才前赴後繼,試圖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

  在這個時代,傳統的大小調性早就讓人拆解重構了,節奏更是細分到了毫秒級別。

  甚至就連過去視為演奏家不傳之秘、帶點玄學色彩的靈魂標誌「音色」,如今都已經讓聲學和物理學用頻譜圖徹底剖析得明明白白。

  什麼隨機音樂理論、算法作曲、電子音響、頻譜音樂理論、微分音,各種聽著像量子力學分支的高大上名詞一抓一大把。

  如今的音樂早就擺脫了過去那種單純依賴耳朵和感官摸索的舊時代,創作者手裡的工具箱豐富得簡直能直接造高達,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廣闊選擇空間。

  『所以說,你們這幫傢伙,倒是把這些現成的工具真正用起來,做一桌正常人能吃得下去的好菜啊!』

  每次參加現代音樂研討會,勞倫斯都恨不得掄起指揮棒,對著當代那些自命不凡的作曲家們當頭棒喝。

  這幫現代學院派走火入魔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他們太輕易地就把普通聽眾給拋棄了。

  每次看到那些寫出一堆鋸木頭一樣的噪音,還把「晦澀難懂、曲高和寡」當成某種高貴榮譽勳章掛在胸口的創作者,勞倫斯都想上去踹他們兩腳。

  也正是被這幫自嗨的現代派給逼得沒了招,各大交響樂團的藝術總監們為了保住上座率、為了發得出樂手的工資,才不得不一年到頭反覆去故紙堆里翻出兩百年前的傑作。

  帳算得很明白,彈貝多芬和巴赫,至少不會讓人如坐針氈,保底還能給聽眾提供一份穩妥又安全的感動。

  想到這裡,勞倫斯轉過頭,將熾熱的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在與韓冬交談的蘇皓。

  看看人家!

  再看看外面那幫只會故弄玄虛的學院派!

  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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