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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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方澈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喚醒的。

  他睜開眼,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床榻上落下一片暖黃的光斑,有幾粒細小的浮塵在光影中悠悠沉浮。

  方澈躺在床上,看著那片光斑從床沿慢慢往上爬,只覺渾身舒暢。

  修行之人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不眠不休,以吐納代替睡眠,精力永不枯竭。

  方澈在離開上清宗的五年時間裡,幾乎沒有真正睡過覺,閉關是修行,歷練是修行,就連偶爾的歇息,也不過是以打坐吐納替代睡眠。

  可昨夜不一樣,昨夜方澈是真的睡著了,沒有運轉功法,沒有吐納靈氣,沒有以神識警覺周遭,就那樣和衣往床榻上一躺,像個凡人一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此刻醒來,渾身上下有一種說不出的鬆快,連帶著心神都輕快了幾分,腦海中的雜念像是被夜風捲走了似的,乾乾淨淨,澄澈如洗。

  修行之人以吐納代眠,看似高效,實則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放下。

  打坐時神識半醒,心弦仍繃著,哪怕入定再深,潛意識裡仍有一根弦懸在半空,隨時準備應對變故。

  而真正的睡眠卻不同,真正的睡眠是毫無防備的,將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給黑暗,不再警惕,不再籌謀,不再計算得失進退。

  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這種毫無防備的狀態幾乎是奢侈的。

  可昨夜方澈做到了,因為這裡是上清宗,是玄水峰,是聽竹軒。

  竹海在窗外輕響,風鈴在檐下低吟,每一絲聲響都是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所以他卸下了所有防備,沉沉地睡了一覺。

  方澈伸了個懶腰,推門而出,清晨的風裹著竹葉的清香,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濕潤之氣拂面而來,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方澈深吸了一口氣,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整個人愈發清醒了幾分。


  回憶湧上心頭,方澈召出墨淵劍持劍而立,晨風拂過衣袂,他幾乎是要習慣性地並指拂過劍脊,渡出一縷靈力去感知劍身內部的靈性。

  動作到一半,方澈便停了下來,《養劍訣》是入門劍訣,是專為初入劍道的弟子編撰的法門,其要義在於以細微靈力反覆溫養劍身,逐步建立人劍之間的感應。

  方澈如今的境界已經高過當初太多太多了,《養劍訣》已經不適合他了。

  不過方澈清楚,《養劍訣》真正教給他的東西,從來不只是溫養劍的法門而已。

  方澈深吸一口氣,緩緩起手,很是自然地揮了一劍。

  這一劍沒有靈力流轉,沒有法訣催動,就是最簡單,最質樸的一劍,像從前無數個清晨那樣,對著晨光,對著竹影,對著山間清冽的風,隨手一揮。

  方澈又揮了一劍,劍鋒划過空氣,帶起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劍招之中依舊沒有靈力,只有手腕與劍柄之間那份熟悉的觸感,這種感覺方澈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體比心神更快地回想起來,腳步該如何移動,手腕該如何翻轉,呼吸該如何與劍勢相合,每一個細節都深深刻在方澈骨子裡,這是無數個清晨反覆打磨出來的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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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澈閉上眼,任由身體自己去回憶,劍隨手動,手隨心走,心隨自然。

  起初他揮劍的速度很慢,慢到幾乎像是停滯了一般,然後漸漸快了一些,劍光開始在晨曦中流轉。

  方澈的身影在空地上翩然起舞,劍招時而恣意灑脫,時而靈動飄逸,沒有目的,沒有章法,只是隨性而為。

  劍勢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流暢,方澈的腳步與劍勢相合,與風相隨,晨風拂過竹海,竹枝搖曳,他的身形便隨著那搖曳的韻律輕輕流轉,衣袂翻飛如白鶴展翅。

  方澈仍舊閉著眼,他的神識已經完全收束,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只是讓身體沉浸在這份熟悉的律動之中。

  院中的青竹被劍風帶動的氣流拂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伴奏,檐下的風鈴也被氣浪牽動,叮叮噹噹,清脆悅耳,與竹葉聲交織在一起,竟是莫名的和諧。

  方澈的身影在竹影與晨光之間穿行,劍光流轉如墨,將那些散落的光斑與竹影串聯起來,織成一張忽明忽暗的網。

  不知何時,方澈體內的靈力被這綿延不絕的劍勢所牽動,自然而然地沿著經脈運行起來,順著劍身渡出,又在劍尖處散入風中。

  每一縷靈力離劍的瞬間,劍鋒划過的軌跡便多留了一瞬的殘影,那些殘影在晨光中明明滅滅,像是螢火一般,隨著方澈的步伐流轉,在他身周鋪展開來。

  遠遠望去,聽竹軒中彷佛下了一場無聲的雪,方澈的身影在這雪色之間起落沉浮,衣袂翻飛如雲,劍勢綿延如河。

  他整個人都像是融入了這場劍舞之中,不是人在揮劍,而是風在推劍,光在引劍,竹在伴劍,他只是順其自然地跟著走,走著走著,便成了這天地間的一部分。

  劍招之間不含殺意,沒有鋒芒,只有純粹的美。

  就像是一個人獨自行走在空曠的山野間,忽然興起,踏歌而舞,不為任何人看,只為這一刻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與寧靜。

  劍勢在某一刻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像是一條奔涌的河終於流入了平原,水勢漸緩,波紋漸消,最終歸於沉寂。

  方澈收劍而立,緩緩睜開眼。

  院中安靜極了,竹葉不再搖,風鈴不再響,連那些被劍風捲起的浮塵都緩緩落定,像是整個院子都在方才那場劍舞中屏住了呼吸,此刻才終於各歸其位。

  方澈低頭看著手中的墨淵劍,劍身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溫度,是靈力流過後留下的餘韻。

  他輕輕笑了一聲,此刻就像從前一樣,那些曾經在清晨間重複了千百次的質樸動作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了他劍道根基中不可剝離的一部分。

  方澈將墨淵劍收回,抬頭望向遠處薄霧中的山巒,晨光已從東方漫過來,將天際染成一片淡金。

  他忽然覺得,今日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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