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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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午後,陶然鎮的老樹下,幾個婦人一邊納著鞋底,一邊閒聊。

  「方先生搬來有一年了吧?日子過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去年開春他租了西頭那處院子,我還當是個路過的讀書人,住不久。」

  「讀書人?我看不像,你沒見著阿福他娘?」

  說到阿福的娘,幾個婦人的聲音壓低了些。

  阿福爹走得早,他娘苦熬了十幾年,身子早就虧空了,常年咳嗽,面色蠟黃,去年冬天大家都以為她熬不過去了。

  可自從方先生來了,阿福時常去他院裡送些柴火野菜,方先生也不讓他白跑,有時給幾枚銅錢,有時指點他認幾個字,偶爾還會讓阿福帶一小包用素紙裹著的藥草回去,給他娘泡水喝。

  說來也奇,喝了不到兩個月,阿福娘的咳嗽竟漸漸少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鎮上的郎中瞧了,只搖頭說,「怪了,脈象竟平穩了許多,像是枯木逢了春。」

  這事兒在鎮上悄悄傳開了,有人說方先生是懂醫道的高人,有人說他曾見方先生深夜立在院中,對月而立,周身似有清輝流淌,定是修道有成的隱士。

  更有人說,去年夏天暴雨,鎮外小河漲水,有人恍惚看見方先生從河邊走過,那洶湧的河水竟自行分開為他讓路。

  當然,這些說辭大多模糊不清,沒人真能說清細節。

  方澈平日深居簡出,偶爾出門,也只是去鎮外散散步,看看田野山色,見了人點頭微笑,話並不多。

  他氣質太靜,靜到讓人不敢輕易打擾,那些猜測和傳說,便也只在茶餘飯後,帶著敬畏與好奇,悄悄流傳。

  婦女們的話隨風飄散,方澈雖在院中靜坐,卻也聽得清清楚楚。

  距離他離開上清宗已經一年了,時間過得確實快。

  十三歲的少年,身形比初來時抽高了許多,一襲最簡單的素白布衣,卻襯得他膚色如玉,眉眼愈發清絕。

  任誰一眼看去,都不會覺得方澈是個十三歲的孩童,更像是久居世外的仙人,偶然駐足人間。

  一年前剛出上清宗時,方澈不過元嬰剛成,境界還不穩,如今一年過去,他的修為不僅徹底穩固在元嬰初期,甚至隱隱有向中期邁進的跡象。

  這進度放在修真界,足夠讓那些苦修數百年的老怪物們瞠目結舌。

  要知道,修煉越往後便越艱難。

  金丹之前,靠的是資質和勤奮,金丹之後,便需要機緣與悟性,而到了元嬰期,每一絲進步都要靠日積月累的打磨,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方澈之前的突飛猛進,靠的是種種奇遇,然而那些造化,可遇而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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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這陶然鎮,既無靈脈,也無奇遇,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修煉,進境自然也就慢了下來。

  丹田之內,那尊與他容貌一般無二的元嬰小人,正安然盤坐,吞吐著精純無比的靈力。

  周身竅穴與天地靈氣的交融圓融無礙,方澈神念微動,便可籠罩整個陶然鎮,乃至鎮外數百里的山川河流。

  鎮上的每一縷炊煙,田野間的每一滴露水,都在他感知之中,清晰無比。

  夕陽西斜,將陶然鎮的老屋舊瓦染成一片暖金。

  方澈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棵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上。

  暮春的風拂過,帶起幾片嫩綠的葉,在斜陽里翻飛如蝶。

  這一年,他在此間看遍四時更替,春來新芽初綻,夏至枝葉繁茂,秋深黃葉飄零,冬雪覆滿枝頭。

  方澈起身,推開院門,沿著青石板路緩緩而行。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有婦人呼兒歸家吃飯的聲音從巷陌深處傳來,有老漢挑著空擔子從田埂上慢悠悠走回,有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隨風飄散。

  他在鎮口的石橋上站了片刻,橋下溪水潺潺,有人從橋上經過,認出是他,愣了一下,想要打招呼,卻莫名不敢開口,只匆匆走過,走遠了又忍不住回頭望一眼。

  那身影立在橋頭,一身素白衣衫被晚風吹動,周身似有清輝流轉,與這暮色炊煙渾然一體。

  鎮上的人後來回憶,都說那一日方先生的身影格外好看,像是畫裡的人,又像是要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方澈回到院中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他站在在那老槐樹下,抬頭望了望滿樹新葉,又望了望天邊那輪初升的明月。

  月光如水,灑落滿院,方澈抬手,輕輕撫過老槐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觸手溫潤,似有微微的回應。

  這一年來,他每日坐於樹下,吐納之間,靈氣流轉,無形中也滋養了這棵老樹。

  它雖未成精,卻已有了些許靈性,枝葉間隱隱有微光流轉。

  「此間清靜,倒是難得。」方澈收回手,輕聲自語道,「只是該走了。」

  「方先生……」

  阿福推開虛掩的院門便愣住了。

  院中的方澈正站在老槐樹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依舊穿著那件素白布衣,可此刻那衣裳無風自動,衣袂翻飛間,隱約可見點點流螢般的光點正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

  阿福揉了揉眼睛,再看時,一切如常。

  方澈站在那兒,對他微微笑著,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肩上,彷佛那些光點只是他的錯覺。

  「進來吧。」方澈的聲音很輕,像晚風拂過耳畔。

  阿福走進去,把柴火放在院牆邊,又遞上把野菜:「我娘說,這是新長出來的,嫩得很,讓先生嘗嘗鮮。」

  方澈接過,低頭看了看那把還帶著泥土的野菜,根須完整,葉片上沾著水氣。

  「替我謝謝你娘。」

  阿福撓撓頭,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他憋了好一會兒,才問:「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怎麼這麼問?」

  「我……」阿福低下頭,「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先生站在樹下,就覺得先生好像要飛走似的。」

  「我娘說,先生是神仙一樣的人,遲早要回天上去的。」

  方澈抬起手,輕輕按在阿福的頭頂。

  阿福只覺得頭頂一暖,像是有溫熱的泉水湧入身體,他嚇了一跳,想要躲開,可那股暖意實在太舒服了,讓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不過片刻,方澈便收回了手。

  「先生?」阿福茫然地抬頭。

  「你我有緣。」方澈看著他,「今日贈你一道清氣,往後勤加勞作,孝順你娘,可保一世安康。」

  阿福聽不懂什麼清氣不清氣,只隱約覺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他站在那裡,忽然鼻子一酸,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先生——」

  方澈伸手扶住他,沒讓他跪下去。

  「起來。」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跪天地,不跪父母,便不要輕易跪人。」

  阿福被他托著,竟是跪不下去,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先生,我還能再見到您嗎?」

  方澈望著他,又望了望院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村莊,輕輕笑了笑。

  「有緣自會相見。」

  阿福走出院子,輕輕把門掩上,他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院牆矮矮的,能看見裡面那棵老槐樹,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銀,看不見人影。

  可阿福總覺得,那個一身素白衣衫的身影,還站在樹下,衣袂被晚風輕輕吹動。

  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巷子很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可阿福走在裡面,卻覺得周身暖暖的,一點都不怕。

  暮春的清晨,陶然鎮西頭那處小院,一夜之間換了模樣。

  院中那棵老槐樹,滿樹新葉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有風吹過時,葉片相觸,發出細碎清越的響動,如遠山傳來的風鈴。

  院牆角落那些無人打理的野草,一夜之間拔高了尺余,頂上開出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晨風裡微微顫動,透出一股清冽的香氣。

  那香氣飄到院外,聞著的人只覺得精神一振,神清氣爽。

  鎮上的人這才驚覺那位宛若謫仙的方先生離開了,教書的夫子被拉來小院裡,他站在院子裡,東看看西摸摸,最後只搖頭嘆息:「老夫教書四十餘載,還沒見過這等奇事,這樹,這草,還有這土……」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那土竟是鬆軟濕潤的,隱隱有清香,像是初春新翻的沃土。

  「這院子被仙氣滋養過,往後怕是要成寶地了。」

  夫子下了定論。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

  消息傳到更遠的地方,安臨府也有人趕來瞧稀奇。

  到了午後,院外竟聚了幾十號人,有跪下來磕頭的,有悄悄挖一捧土揣進懷裡的,還有想折那老槐樹枝葉的,被鎮上的人攔下了。

  「方先生住了一年,這是咱們陶然鎮的緣分,你們別亂動。」

  鎮上人自發地商議起來,最後,由幾位年長的出面,把那處院子鎖了起來,不讓外人隨意進出。

  「這是方先生留下的,咱們得護著,往後逢年過節,來打掃打掃,上炷香,也是份心意。」

  鎮上沒有人反對,日子一天天過去,那院子鎖著,院牆卻擋不住裡頭的生機,老槐樹的枝葉探出牆來,夏天遮出一片蔭涼,那蔭涼底下坐著,竟比別處涼快許多。

  阿福時常去那院牆外坐著,有時候背書,有時候只是發呆。

  他娘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臉上也有了紅潤。

  來年開春,有人在院牆外發現一株新長的樹苗,認了半日,認出是槐樹。

  又過了些日子,鎮外田野邊,溪水旁,甚至有些人家的院子裡,都長出了小槐樹。

  沒人去移它們,任由它們長著。

  有走南闖北的貨郎路過陶然鎮,在茶攤上歇腳時聽說了這事,笑道:「一棵槐樹罷了,哪裡沒有?」

  鎮上人不與他爭辯,只是笑笑。

  那貨郎走時,在鎮口的槐樹下歇了歇腳,正是暮春時節,槐花開得正好,滿樹白花,香氣飄得老遠。

  他靠在樹幹上,忽然覺得周身舒泰,連日趕路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他抬頭望了望這棵槐樹,又望了望遠處那處矮牆圍起的小院,忽然有些明白了。

  方澈的事,後來傳得越來越遠,有人說他下凡的神仙,有人說他是遊歷人間的隱士高人,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流傳的版本越來越多,細節卻越來越模糊,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一年的暮春,陶然鎮來過一位仙人。

  偶爾有修士路過此地,會在樹下駐足片刻,抬頭望著那滿樹白花,若有所思。

  很多很多年後,那些見過方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老槐樹卻依然立在院子裡,枝葉繁茂,年年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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