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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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一瞬,窗外的雨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方澈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似乎是在想該如何回答。

  蘇瑾的目光也悄然落在他身上。

  片刻後,方澈抬眸看向蘇慶,眼裡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因為我不想淋雨。」

  這個回答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蘇慶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就……就這?」

  方澈微微頷首,「就這。」

  蘇慶不死心,往前湊了湊:「方兄,你是不知道,當時河灘上那麼多人,就你一個人在那撐傘。」

  「你站在那兒,跟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方澈問。

  「以為你早就知道要下雨了。」蘇慶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不甘心,「或者是什麼世外高人。」

  「我確實知道要下雨。」

  方澈聞言,低頭又飲了一口薑湯,隨即笑道。

  蘇慶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卻聽方澈繼續道:「我讀過些雜書,知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未必只是空話,天地雖不仁,但人心至誠處,有時或許也能引動冥冥中的一線天機。」

  「我只是覺得,他們如此虔誠,如此渴望,蒼天若是有情,見此一幕,想來應該是會下雨的。」

  「我只是比你們多信了幾分。」

  蘇慶愣了愣:「信什麼?」

  「信這天,終究不會絕了人的路。」方澈說完,端起碗,將剩下的薑湯一飲而盡。

  蘇慶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都差點以為你是神仙下凡了。」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

  窗邊的蘇瑾,一直靜靜聽著,她的目光從方澈平靜的側臉,移到他骨節分明的手上,最後又落回窗外滂沱的雨。

  方澈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充滿了悲憫與善意。

  一個心懷憐憫的讀書人,見百姓疾苦,心生惻隱,願意相信上蒼垂憐,這是多麼順理成章的理由。

  可是……

  她想起河灘上,他撐傘獨立於狂喜人群之外的身影,那樣靜,又那樣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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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他衣不染塵,步不沾泥地走過泥濘。

  想起他那雙過分乾淨,不染塵埃的眼眸。

  蘇瑾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方公子覺得這場雨是仙人顯靈嗎?」

  方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窗外。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把整座縣城籠在一片水霧裡。

  街上的人群漸漸散去,有人在雨中唱起了歌,調子古怪,詞也含糊,像是很久以前的祈雨歌。

  「蘇姑娘信有仙人嗎?」

  「我還是不信。」

  蘇瑾輕輕吸了口氣,將手中溫熱的薑湯一飲而盡。

  夜深了,窗外的雨聲依舊未歇,只是比白日裡柔和了許多,淅淅瀝瀝地敲著瓦檐,像有人在遠處輕聲細語。

  蘇瑾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屋頂。

  蘇慶折騰了一天,早已呼呼大睡,鼾聲斷斷續續地從隔壁傳來。

  但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就出現那柄傘。

  方澈是什麼時候撐的傘?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轉了幾十遍。

  求雨的人群跪下的時候,他已經在傘下了,雨水落下的時候,他已經在傘下了,甚至——

  蘇瑾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迴響。

  還有方澈走路的樣子,明明踏在泥濘里,衣擺卻不沾泥水,她練了這麼多年輕功,也不敢說能在雨後泥地里走得那麼乾淨。

  雨聲細細密密地響著,蘇瑾站了許久,直到手腳都有些發涼,才走回床邊。

  她躺下去,閉上眼睛,那柄素色的竹傘又在眼前浮現,傘下的背影清絕出塵,一步一步走進雨幕深處,走進她怎麼也看不透的夜色里。

  蘇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到底是什麼人?

  ……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天際時,走出家門的人們被眼前的景象驚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王老漢是被一股清甜的味道喚醒的,這味道既陌生又熟悉,以至於讓他躺在硬板床上愣了好一會兒。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才發現這不是幻覺。

  王老漢披上打滿補丁的褂子,穿上著露出腳趾的草鞋,打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隨即他僵在門檻上,張著嘴,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院子裡,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棗樹,竟亭亭如蓋,虬結的枝幹上密密麻麻結滿了棗子。

  棗葉油綠髮亮,沾著未乾的雨珠,沉甸甸的果實壓彎了細枝,幾乎要垂到地面。

  王老漢走到棗樹前,伸出手,想去碰觸最近的一顆紅棗,指尖在即將觸及時又猛地縮回,在衣襟上反覆擦拭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放進嘴裡,用僅剩的幾顆牙輕輕一磕。

  清甜的汁液瞬間溢滿口腔,帶著陽光和雨水的味道。

  這不是夢。

  滾燙的的淚水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順著他的臉頰淌下,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李二珠是被兒子的驚叫聲吵醒的。

  「娘!娘!你快來看!快來看咱家的田!」

  她心裡一緊,以為出了什麼事,連頭髮都來不及攏,就跟著十歲的兒子狗娃深一腳淺一腳沖向村外的田埂。

  一路上,她看見許多鄰居也像失了魂一樣往田裡跑,人人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恍惚。

  然後,她看到自家那三畝龜裂了三年的薄田,此刻竟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金黃。

  昨日還枯死的秧苗,一夜之間拔高抽穗,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穀粒飽滿,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黃。

  狗娃已經興奮地衝下田埂,在田埂邊小心摸了摸那稻穗,回頭大喊:「娘!是真的!是稻子!能吃的稻子!」

  幾個老農跪在田埂上,又哭又笑,抓起一把把濕潤的帶著稻香的泥土貼在臉上。

  「神跡……真是神跡啊!」一個白髮老者喃喃道,朝著四方不停作揖,「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吶!」

  連山縣陳家,一家七口人站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

  陳老爺子今年五十三了,腿腳不利索,平時都是兒子媳婦扶著才能出門。

  可今兒一早,他自己拄著拐杖走出來了,走得穩穩噹噹。

  他站在那棵枯死的棗樹下,仰著頭,看了很久很久。

  棗樹活了,不僅活了,還結滿了棗子,又大又紅,把枝頭都壓彎了。

  「爹……」大兒子小心翼翼湊過來,「您站了老半天了,要不要坐下歇歇?」

  陳老爺子沒理他,他又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顫顫巍巍地摘下一顆棗子,放進嘴裡嚼了嚼。

  「甜的。」

  他的老伴被兒媳婦扶著走出來,陳老爺子拄著拐杖走過去,把那顆咬了一半的棗子遞到她嘴邊。

  「老婆子,你嘗嘗。」

  老太太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老頭子,咱那三兒要是還在,也該有棗子吃了。」

  他們的三兒,一年前出去找水,就再沒回來。

  陳老爺子沒說話,只是把老伴的手攥得緊緊的。

  院子裡,幾個孫輩的孩子已經爬上爬下地摘起棗子來,笑聲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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