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烈酒灌喉買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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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碾到乞伏部營地外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高炅從車轅上跳下來,踩在又硬又乾的凍土上,鞋底里的沙子硌得腳心疼。

  營地比明鏡司情報里描述的更破。

  零零散散幾百頂牛皮帳篷歪歪扭扭地扎在避風的矮丘背面,帳篷的皮面上全是補丁,有些補丁疊著補丁,邊緣翹起來的地方被風颳得來回拍打著帳骨。

  牧民們在帳篷之間走來走去,男的穿著褪了色的舊皮袍,女的裹著髒兮兮的羊毛毯子,小孩子光著腳在凍硬的泥地上跑。

  沒看見幾匹壯馬,倒是瘦骨嶙峋的老馬和病馬拴了不少,啃著帳篷底下扔出來的乾草渣子。

  高炅把皮襖的領子往上攏了攏,臉上那副點頭哈腰的笑又掛了上來。

  「宋七,把頭車上那兩壇燒刀子和十斤鹽搬下來,跟我進去。」

  宋七把兩壇酒夾在腋下,一袋鹽扛在肩上,跟在高炅後面朝營地的入口走。

  入口處站著四個拿著破木矛的牧民,看見陌生人過來,木矛橫在了前面。

  「什麼人?」

  高炅把雙手舉到肩膀兩側,朝守衛咧嘴笑了笑。

  「豐州來的行商,販些鹽巴和燒酒,想拜見你們首領談點小買賣。」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宋七肩上那袋白花花的鹽上,眼珠子轉了兩圈。

  一個守衛拎著木矛跑進了營地,過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跑回來。

  「首領讓你進去,只准帶兩個人。」

  高炅彎了彎腰。

  「多謝軍爺,多謝。」

  他回頭朝宋七使了個眼色,宋七身後又跟上來一個扮成夥計的暗樁,三個人跟著守衛走進了營地。

  乞伏骨的王帳在營地正中間,帳篷比周圍的大了兩圈,外面拴著三匹毛色尚算光亮的馬,門口用骨頭和獸牙串了一掛裝飾,在風裡叮叮噹噹地響。

  帳簾掀開。

  乞伏骨坐在帳當中一張舊牛皮鋪的矮台上,手裡抓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嘴邊全是油漬。

  是個壯漢,肩膀寬得跟門板差不多,脖子上的筋肉擰成一股一股的,頭頂剃了半邊,右邊留了一條粗辮子,辮子上纏著幾根鷹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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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珠子在高炅身上從頭掃到腳,又掃回來,啃了一口羊腿骨。

  「行商?豐州來的?」

  高炅彎著腰走到矮台前三步遠的地方,笑著把兩壇燒刀子和十斤鹽放在地上。

  「首領好眼力,小的確實是豐州的行商,在長城兩邊跑了七八年了,什麼生意都做。」

  他拍了拍那兩壇酒。

  「這兩壇是孝敬首領的見面禮,豐州最辣的燒刀子,一口下去嗓子裡跟著了火一樣。」

  他又踢了踢那袋鹽。

  「這十斤精鹽也是白送的,首領嘗嘗,比王庭配給的那種鹼鹽強了不知多少倍。」

  乞伏骨把羊腿骨扔在腳邊,伸手拈開了鹽袋的口子,用指頭蘸了一撮鹽放進嘴裡。

  他的舌頭在嘴裡攪了兩圈,眼睛一下就亮了。

  「好鹽。」

  他又蘸了一撮。

  「王庭給的鹽比沙子還粗,苦得能把牙齒咬碎,哪有這種雪白的好東西。」

  他一把抓起半把鹽塞進嘴裡,被鹹得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嘴角的肌肉抽搐著,卻咧著嘴大笑。

  「痛快!」

  高炅彎腰拔開了一壇酒的泥封,酒香在帳里飄開來。

  「首領嘗嘗這個。」

  乞伏骨搶過酒罈灌了兩大口,嗆得咳了好幾聲,拿手背抹著嘴角。

  「夠勁,比馬奶酒烈多了。」

  他把酒罈擱在地上,重新打量高炅。

  「你販這些東西到草原來,想換什麼?」

  高炅蹲在地上,手指在泥面上畫了一個圈。

  「牛羊,馬匹都行,小的不挑。」

  他壓低了嗓門。

  「首領要是有別的好東西,比如狼皮,鷹隼,小的也收,回去轉手能賣個好價錢。」

  乞伏骨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買賣不小啊,外頭那十幾輛車,全是鹽和酒?」

  高炅笑著搖頭。

  「鹽和酒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茶葉,首領知道的,草原上吃肉多,沒有茶葉化油,肚子裡的油脂堵得難受。」

  乞伏骨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帶了一層笑意。

  「你這行商還挺會說話。」

  高炅笑得更彎了。

  「做買賣的嘛,嘴皮子不利索,餓死在路上都沒人同情。」

  乞伏骨抓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拿指頭在嘴邊抹了一圈。

  「行,你的東西我看過了,留下來住兩天,價錢慢慢談。」

  高炅彎腰行了一個商人的禮。

  「多謝首領賞臉,小的感激不盡。」

  當天夜裡,乞伏骨在王帳前面的空地上點了一堆篝火。

  火堆旁邊擺了幾壇從高炅車上搬來的燒刀子,乞伏骨拉著他的幾個心腹將領圍著火堆席地而坐,高炅被安排在乞伏骨的左手邊,面前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

  乞伏骨已經喝了三碗燒刀子,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說話的舌頭大了一圈。

  「行商的,你在長城兩邊跑了這麼多年,見的世面多,你說說,現在草原上這日子,跟以前比怎麼樣?」

  高炅捧著羊雜湯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小的是個做買賣的,不敢妄議首領們的大事。」

  乞伏骨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高炅拍趴下。

  「讓你說就說,這裡沒外人。」

  高炅放下碗,做出一副躊躇的樣子。

  「首領要是不嫌小的多嘴,小的說句心裡話。」

  「說。」

  高炅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乞伏骨和旁邊兩三個人能聽見。

  「小的走了七八年的草原路,以前來的時候,邊上這些小部落的日子雖然苦,但還過得去,牛羊有得吃,帳篷也不漏風。」

  他嘆了口氣。

  「今年再來,小的走了三個部落了,一個比一個窮,牧民瘦得跟枯柴似的,牛羊死了一半還多。」

  乞伏骨的筷子在手裡停了一息。

  高炅繼續說。

  「小的路上碰到幾個從別的部落跑出來的牧民,他們說王庭今年的征丁令和糧稅翻了兩倍還不止,有些部落連過冬的種畜都被收走了,來年開春連一頭能下崽的母牛都湊不出來。」

  乞伏骨把筷子往地上一摔。

  「你說的那些部落,不知道是哪家的,但我乞伏部的情況比他們只差不好!」

  他的嗓門拔了起來,酒勁把胸口裡那團火給拱了上來。

  「王庭那個只顧自家死活的暴君,金山去跟突厥人拚命的時候,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個壯丁,活著回來的不到四百人。」

  他的拳頭砸在膝蓋上。

  「仗打完了,一句慰勞的話都沒有,轉頭又下令讓我們補交兩倍的牧稅,還要抽調三百匹戰馬。」

  他身邊的一個將領也跟著罵。

  「咱們部落的戰馬加上牧馬一共才七百匹出頭,一口氣抽走三百匹,讓咱們騎什麼去放牧?騎牛?」

  另一個將領灌了一碗酒,嗓門更大。

  「王庭的貴族老爺們住著最暖和的帳篷,吃著最肥的羊,喝著從中原買來的好酒,什麼時候管過咱們這些邊上的人死活!」

  高炅在火光里低著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被他壓了回去。

  乞伏骨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他把酒罈抱過來,仰頭灌了幾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淌進了胸口。

  「本來想著忍一忍就算了,誰讓人家是王庭呢。」

  他把酒罈墩在地上,嘴裡冒著酒氣。

  「可是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

  高炅抬頭看著他。

  「什麼?」

  乞伏骨的聲音低了半截,低到了那種壓著怒火說話的沙啞調門。

  「賀蘭部。」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乞伏和賀蘭打了三十年的仗,那片最好的避風草場本來就是我們先占的,後來王庭偏向賀蘭部,把草場判給了他們。」

  「金山之戰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壯丁,賀蘭部出了多少?三百!三百個窩囊廢!」

  他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空碗。

  「憑什麼我們出人最多,分到的卻最少?憑什麼他們霸著最好的草場,我們只能窩在這破風口子裡吃沙子?」

  高炅在火光底下眨了眨眼,手指在膝蓋上不動聲色地敲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嗓音還是那種商人的低調和圓滑,但每個字都踩在了乞伏骨那根最痛的神經上。

  「首領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小的走了這麼多部落,發現一件事——王庭不是不管人死活,是只管跟自己沾親帶故的人死活。」

  「賀蘭部的族長娶了王庭貴族的女兒,那就是自己人,出三百壯丁也能分到最好的草場。」

  「首領的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條人命,但跟王庭沒有那層關係,在人家眼裡,你們就是出力氣的,用完了踢到牆角去。」

  乞伏骨的臉色一層層地變,從紅變成紫,從紫變成鐵青。

  他身旁的將領們也沉默了,火堆的噼啪聲在安靜中顯得格外響。

  高炅又嘆了一口氣,做出一副心有不忍的模樣。

  「小的多嘴了,首領別往心裡去,這些都是大人物們的事,小的一個行商,管不了那麼多。」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夜深了,小的去車上歇著,明天再跟首領談買賣。」

  乞伏骨沒有說話,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握著那把彎刀的刀柄,指節一下一下地收緊。

  高炅轉身往車隊的方向走,脊背挺直,嘴角在黑暗中彎了一個很淺的弧。

  第二天白天,高炅花了半天功夫跟乞伏骨談好了價錢——用比市價低三成的價格,把車上一半的粗鹽和燒刀子賣給了乞伏部,換回來二十頭半大的牛犢和一堆狼皮。

  乞伏骨很高興,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傍晚的時候,高炅又提著一壇酒去找乞伏骨。

  這次沒有其他人在場,只有王帳里他們兩個。

  乞伏骨盤腿坐在矮台上,手裡還是抓著酒罈。

  高炅在他對面坐下,嗓音比昨晚更低了半分。

  「首領,小的今天在營地里轉了轉,發現一件事。」

  乞伏骨灌了口酒。

  「什麼事?」

  高炅的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兩個圓圈。

  「首領的乞伏部雖然窮,但弟兄們的氣勢不差,一個個虎背熊腰,眼睛裡有殺氣,看得出來是打過仗的好漢。」

  他朝東邊指了指。

  「可首領這麼多好漢子,窩在這片最差的荒地上喝西北風,隔壁賀蘭部那幫軟骨頭占著最好的避風草場,養著最肥的牛羊。」

  他搖了搖頭。

  「小的沒讀過幾天書,但也知道一句話——能者居之。」

  乞伏骨的酒罈在手裡停了一息。

  「你什麼意思?」

  高炅的嗓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唆使感。

  「首領明明兵強馬壯,偏偏受人窩囊氣,賀蘭部那幫躲在女人裙子後面的軟蛋,憑什麼騎在首領頭上?」

  乞伏骨的瞳孔縮了半分。

  帳外的風呼呼地刮著帳篷的牛皮,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乞伏骨把酒罈握在手裡,五根指頭把壇壁上的泥封捏得碎了一圈。

  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最後是乞伏骨先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說得對。」

  他拿酒罈灌了一大口,嗆出來的酒灑在胸前。

  「可知道又怎樣?」

  他把酒罈往地上一擱。

  「乞伏部就這點家底,彎刀豁了口沒鐵打新的,箭杆都是用蘆葦竿子對付的,拿什麼跟賀蘭部打?人家背後站著王庭,我動他一根手指頭,王庭大軍壓過來,乞伏部全族給人當雪地里的冰雕。」

  高炅低著頭,嘴角那道弧線在火光里若隱若現。

  火候到了。

  但還差一把柴。

  他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告辭。

  「首領說得對,這種事確實不是小的一個行商能摻和的,小的多嘴了。」

  乞伏骨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指頭在彎刀的刀柄上來回搓著。

  高炅走出王帳,冷風灌進領口,把他後背那層薄汗吹得透涼。

  他走到車隊旁邊,宋七迎上來。

  「頭兒,談得怎麼樣?」

  高炅把雙手抄在袖口裡,嗓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

  「差一場天災。」

  宋七沒聽懂。

  「什麼?」

  高炅抬頭看了看天。

  西北方向的天邊,雲層壓得很低,積了一層厚重的灰黑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後面蓄著力氣。

  他把袖口緊了緊。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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