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歷城銅牆,驕陽下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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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西北,天穹像是一個被倒扣過來的巨大銅爐。

  沒有一絲雲彩,太陽毒辣得近乎惡毒,肆無忌憚地炙烤著這片蒼涼的大地。

  熱浪在龜裂的黃土地表上蒸騰,空氣扭曲得如同沸水中的倒影,每一次呼吸,吸進肺里的不是空氣,而是帶著火星的沙塵。

  靈州北部,歷城。

  這座扼守靈州北大門的軍事重鎮,此刻宛如一頭沉默而堅韌的巨獸,盤踞在黃河支流的岸邊。

  城牆之上,旌旗在熱浪中無精打采地垂落,但那一排排身著甲冑、手持勁弩的大周守軍,卻如同澆築在城牆上的鐵樁,紋絲不動。

  正中央的城樓之下,一位老將按劍而立。

  他雖年過五旬,卻身披數十斤重的鎧甲,腰杆挺得筆直,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沉穩與狠辣。

  此人正是陳宴的岳父,此番前來馳援靈州的韋韶寬。

  「此時是什麼時辰了?」韋韶寬的聲音沙啞,那是連日指揮、大聲嘶吼導致的。

  「回大將軍,已是未時三刻,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身旁的副將遞過來一碗加了少許鹽巴的涼開水,恭敬地答道。

  韋韶寬並沒有去接那碗水,而是眯起眼睛,透過城牆垛口,望向城下那鋪天蓋地的齊軍營帳。

  「未時三刻……嘿,這幫齊狗和柔然蠻子,怕是快被曬化了吧。」韋韶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拍了拍面前滾燙的青磚,「傳令下去,把『金汁』再煮沸一些,一定要滾得冒泡!若是齊軍敢在這個時候攻城,就請他們喝一壺熱乎的!」

  城牆下方的瓮城裡,幾十口巨大的鐵鍋正架在熊熊烈火之上。

  鍋里翻滾的不是肉湯,而是令人作嘔的糞水混合著猛火油和毒草汁液。

  這就是守城利器「金汁」。

  一旦淋在攻城者的身上,皮開肉綻是輕的,傷口感染潰爛才是致命的絕殺。

  而在歷城之外,齊軍與柔然聯軍的大營,確實如韋韶寬所料,正處於一種極度焦躁與低迷的氛圍之中。

  齊軍主帥庫狄淦,此刻正站在中軍大帳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抬頭看了看那要命的日頭,又看了看遠處那座彷佛銅澆鐵鑄般的歷城,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原本按照太子高孝虞的計劃,他們五萬餘大軍配合柔然鐵騎,應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蕩平靈州外圍,直取靈武城。

  可誰能想到,這半路殺出來的韋韶寬,竟像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死死卡在了他們的喉嚨里。

  這一卡,就是整整十天。

  十天裡,齊軍發動了十三次衝鋒,柔然騎兵也在兩翼嘗試過包抄,可歷城的守備簡直滴水不漏。

  韋韶寬那個老狐狸,根本不跟他們在野外浪戰,就是死守。

  滾木礌石像不要錢一樣往下砸,那種惡毒的金汁更是燙死了無數齊軍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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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屍體在城牆下堆積如山,在這個高溫酷暑的季節,腐爛的速度快得驚人。

  屍臭味混合著汗臭味,在整個大營里瀰漫,熏得人頭暈眼花,連飯都吃不下。

  更要命的是,那些從北方苦寒之地來的柔然人。

  他們習慣了草原的涼爽,此時穿著厚重的皮裘和皮甲,在這如同蒸籠般的關中平原上,簡直就是遭罪。

  每天都有數百名柔然士兵中暑暈倒,甚至有戰馬因為高溫而暴斃。

  「該死的韋韶寬……」庫狄淦咬牙切齒地咒罵著,手中的馬鞭狠狠抽打著空氣。

  就在這時,中軍大帳內突然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巨響,緊接著是一聲充滿了暴戾與不耐煩的柔然語怒吼。

  「庫狄淦!你給我滾進來!」

  庫狄淦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叫不好。

  那是柔然可汗縕紇提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和焦慮,整理了一下衣冠,換上一副恭順的笑臉,快步走進了大帳。

  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滿臉橫肉、身材如熊般魁梧的柔然可汗縕紇提,正光著膀子,露出胸口濃密的黑毛,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酒的彎刀。

  在他腳下,是一堆摔得粉碎的精美瓷碗和被打翻的酒罈。

  幾名柔然將領也是一個個怒目圓睜,手按刀柄,看著剛進來的庫狄淦,眼神不善。

  「大汗,何事如此動怒?可是酒菜不合胃口?」庫狄淦明知故問,拱手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酒菜?呸!」縕紇提一口濃痰吐在庫狄淦的腳邊,那一雙如同野獸般的眸子裡滿是血絲和貪婪落空後的狂怒,「庫狄淦!這就是你們齊國人承諾的『遍地黃金』?這就是你們說的『隨手可得的女人』?」

  縕紇提大步衝到庫狄淦面前,那濃烈的狐臭味差點把庫狄淦熏個跟頭。

  他用彎刀的刀背狠狠拍打著帥案,吼道:「老子的勇士們跟著你在這個鬼地方曬了十天的大太陽!除了吃沙子和聞屍臭,我們得到了什麼?啊?!」

  「周國人把外面的村子都燒了!水井都填了!連根毛都沒給我們剩下!」

  「別說女人和金子,現在連戰馬的草料都快沒了!」

  縕紇提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噴了庫狄淦一臉:「我的勇士們是來發財的,不是來這裡當人肉乾的!我告訴你,庫狄淦,今天要是再沒有交代,老子不幹了!老子要帶著人回草原!」

  此言一出,周圍的柔然將領紛紛叫囂起來:「對!回去!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庫狄淦心中大駭。

  若是這柔然騎兵撤走,光靠他手下的五萬齊軍步卒,在這人生地不熟、後勤線不穩定的靈州戰場,別說攻破歷城,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

  到時候韋韶寬一旦反擊,那就是滅頂之災。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啊!」庫狄淦連忙上前,顧不得擦臉上的唾沫,急聲安撫道,「周人的堅壁清野只是暫時的!他們躲在烏龜殼裡,那是怕了咱們!只要歷城一破,後面的靈州那就是一塊肥肉,積蓄都在那裡,怎麼會沒有金子?」

  「破城?什麼時候破?」縕紇提冷哼一聲,「十天了,連塊磚都沒啃下來!」

  「快了!真的快了!」庫狄淦眼珠一轉,開始畫起了大餅,語氣篤定且充滿誘惑,「大汗,您有所不知。就在數日前,我國太子殿下親率數萬精銳,已經把周國的甘草城圍得水泄不通。算算日子,也就是這兩天的事,甘草城必破!」

  庫狄淦走到地圖前,指著甘草城的方向,神色飛舞:「一旦太子殿下攻破甘草城,大軍便可從東面殺過來,與我們會師!到時候兩面夾擊,這小小的歷城還不是指日可破?」

  「太子殿下可是帶了無數的攻城器械,還有我們大齊最精銳的大軍!只要兩軍會師,歷城裡的韋韶寬就是瓮中之鱉!」

  說到這裡,庫狄淦壓低了聲音,湊到縕紇提耳邊,伸出了三根手指:「大汗,我以大齊國公的名義向您保證。破城之後,我不但履行之前的約定,更加碼——三日不封刀!歷城所得的一切,我大齊分文不取,頭三天的財貨和女人,全是你們柔然勇士的!」

  「三日不封刀?」縕紇提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貪婪,是刻在這些草原強盜骨子裡的本性。

  他雖然厭惡這裡的酷熱和堅硬的城牆,但一想到周國那堆積如山的絲綢、金銀,還有那些皮膚白皙的女人,他的心就忍不住躁動起來。

  草原上雖然自由,但哪有中原這花花世界來得享受?

  縕紇提喘著粗氣,盯著庫狄淦看了半晌,似乎在權衡利弊。

  許久,他才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手中的彎刀「鏘」的一聲插回刀鞘。

  「好!老子就信你最後一次!」縕紇提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庫狄淦面前晃了晃,「三天!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若是三天後,你那個什麼狗屁太子的援軍還不到,或者歷城還沒破,老子立刻拔營走人!誰攔著我就砍誰!」

  「一言為定!」庫狄淦心中長舒一口氣,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不管怎麼說,先把這個瘟神穩住再說。

  「來人!上酒!把本帥珍藏的那幾壇好酒拿上來,給大汗消消火!」庫狄淦連忙招呼親兵。

  然而,就在這氣氛剛剛緩和,酒罈還沒來得及打開的瞬間。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連串柔然語的驚呼和慘叫,彷佛有人在硬闖中軍大營。

  「什麼人?!好大的膽子!」縕紇提剛剛平復的怒火再次騰起。

  「砰!」

  帳簾被一股大力猛地掀開,甚至扯斷了門帘的掛鉤。

  一道滿身塵土、臉上帶著乾涸血跡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甚至因為跑得太急,在門口絆了一下,直接跪滑到了縕紇提的腳邊。

  眾人定睛一看,皆是大吃一驚。

  來人竟是柔然王族的悍將,拔都!

  他可是縕紇提留在後方看守輜重和聯絡王庭的重要將領。

  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威風?

  頭盔不知去向,頭髮散亂,那一身皮甲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與絕望。

  「大汗……大汗!!」

  拔都一把抱住縕紇提的大腿,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聲音都在顫抖:「出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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