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驅羊入狼群,攻心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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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將譁然之際,氣氛緊繃如弓弦,彷佛下一刻就要崩斷。

  夕陽將戈壁灘染成了一片慘厲的血紅,空氣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濃重血腥味,混合著汗臭與塵土的焦糊氣息,令人窒息。

  周圍的周軍士卒們一個個雙目赤紅,握著橫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後殘留的亢奮,更是對眼前這些侵略者刻骨的仇恨。

  「放了?」一名滿臉血污的校尉忍不住低聲咆哮,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甘草城的兄弟屍骨未寒,咱們這一路追殺了幾十里地,好不容易把這幫畜生堵在這兒,柱國竟然要放了?」

  這種情緒像野火一樣在軍陣中蔓延。

  陸溟更是氣得鼻孔噴出兩道粗氣,那兩米高的身軀不安地晃動著,胯下的戰馬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暴戾之氣驚得不斷刨蹄。

  若非下令的是他最敬畏的姐夫,他那杆四十斤重的馬槊早就把眼前這群跪地求饒的軟蛋砸成肉泥了。

  就在這軍心躁動、一觸即發的時刻,一直跟隨在陳宴身側、沉默寡言的高炅策馬出列。

  他身穿一襲墨色玄甲,並未像陸溟那樣渾身浴血,整個人顯得異常乾淨,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那雙細長的眼眸中,卻閃爍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陰鷙與睿智,彷佛是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正吐著信子審視著獵物。

  高炅並未急著說話,而是先驅馬來到陳宴身側,拱手行了一禮,嘴角勾起一絲瞭然且森寒的笑意。

  隨後,他調轉馬頭,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憤憤不平的將領,視線最終落在了怒氣沖沖的陸溟身上。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高炅的聲音清朗,不大,卻透著一股透骨的涼意,瞬間壓下了周圍嘈雜的議論聲,「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殺人不過頭點地,那是莽夫所為。柱國此舉,非是婦人之仁,乃是絕戶計!」

  「絕戶計?」陸溟瞪著銅鈴般的大眼,嗡聲嗡氣地嚷道,「老高,你別跟我拽文詞兒!我只知道,把狼放回山里,等它們養好了傷,回頭還得咬咱們一口!這不是給敵人送肉是什麼?」

  高炅搖了搖頭,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三千潰兵,緩緩解釋道:「陸將軍,你且看這些人的眼神.....」

  陸溟下意識地順著手指看去。

  只見那些齊軍俘虜一個個面如土色,眼神渙散,有的甚至還在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當陸溟那凶神惡煞的目光掃過去時,前排幾個膽小的竟直接嚇得癱軟在地,褲襠處洇出一片騷臭的水漬。

  「看見了嗎?」高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蔑,「他們的膽已經被嚇破了,他們的魂,已經被陸將軍您的馬槊給硬生生打散了。對於一支軍隊來說,沒有了精氣神,手裡就算拿著神器,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高炅猛地加重了語氣,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這三千人,現在不是兵,是『毒』,是會行走的瘟疫!」

  「放他們回去,他們帶去的絕不是戰力。」高炅策馬在諸將面前踱步,聲音極具煽動性,「他們帶回去的,是關於『大周魔神』的恐怖傳說,是關於甘草城下修羅地獄的慘狀,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庫狄淦的大軍雖然精銳,但他麾下的幾萬人並未親歷此戰,正如沒見過火的野獸不知畏懼。」

  「但試想一下,當這三千個衣衫襤褸、精神崩潰的同袍沖入靈州大營,哭爹喊娘地描述,我左武衛大軍如何刀槍不入、陸將軍如何如鬼神降世生吞活剝時……」

  「那種恐懼會像瘟疫一樣在齊軍和柔然人中蔓延!」

  「軍心一亂,神仙難救!到時候,庫狄淦面對的就不是幾萬大軍,而是一群未戰先怯的驚弓之鳥!」

  眾將聞言,皆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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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眼中的怒火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脊背發涼。

  他們都是帶兵的人,深知士氣對於戰場的重要性。

  若是營嘯一起,那可是比敵人夜襲還要可怕的災難。

  陳宴一直端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直到此刻,他才微微頷首,目光讚許地看了高炅一眼。

  「高司馬說得透徹。」陳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但這只是攻心。本公要的,還有攻糧。」

  他冷笑一聲,手中的馬鞭輕輕敲打著掌心,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庫狄淦的命門上。

  「打仗,打的是錢糧,是後勤。」陳宴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遙遠的西方。

  「這三千人被剝奪了甲冑武器,就是三千張只吃飯不幹活的嘴。」

  「若是這三千潰兵湧入靈州大營,你說庫狄淦是殺,還是不殺?」

  「殺之?」陳宴嗤笑一聲,「那是自毀長城。一旦屠殺己方敗兵,全軍將士都會寒心,人人自危,覺得他庫狄淦冷血無情,見死不救。到時候誰還肯為他賣命?」

  「養之?」陳宴搖了搖頭,「多出三千張嘴,每日消耗的糧草就是個天文數字。而且這三千人會像蝗蟲一樣,為了活命去搶奪有限的口糧。到時候,齊軍和柔然人為了搶一口吃的,怕是自己就要先打起來。」

  「這是一步死棋。」陳宴淡淡地總結道,「無論他庫狄淦怎麼走,都是輸。本公就是要用這三千個廢物,拖垮他的糧道,耗盡他的耐心,崩壞他的軍紀。」

  馮牧野聽得冷汗直流,看著陳宴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哪裡是在打仗,這分明是在算計人心,是在把敵人往絕路上逼!

  但他心中仍有一絲顧慮,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問道:「柱國高見!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

  「若是這些潰兵沿途不回靈州,反而四散開來,流竄到鄉野之間禍害我大周百姓,又當如何?」

  「畢竟他們沒了糧食,為了活命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那時候,咱們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禍害百姓?」

  聽到這四個字,陳宴原本平靜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狠厲,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陡然變得森寒無比。

  他是有底線的,這底線就是大周的百姓。

  「本公既然敢放,自然有辦法讓他們乖乖聽話,讓他們只能做庫狄淦的噩夢,做不了百姓的閻王。」

  陳宴猛地轉頭,目光鎖定了人群中最為沉穩的一員戰將。

  「董將軍!」

  「末將在!」董敘清精神一振,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抱拳應道。

  「本公給你五十輕騎,一人雙馬,帶足箭矢。」陳宴冷聲下令,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鐵血,「你就跟在這群潰兵身後十里處。不必殺人,只需做個『牧羊人』。」

  「牧羊?」董敘清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對,牧羊。」陳宴抬起馬鞭,遙遙指向西方那片荒涼的戈壁,「這三千潰兵就是一群沒了頭羊的『羊群』。人一旦陷入絕境,是有盲從性的。你只需在後面驅趕,只要他們敢停下來休息,或者敢偏離去往靈州的大道試圖竄入村落,你就立刻射殺幾個領頭的立威!」

  陳宴的聲音越來越冷,彷佛來自九幽地獄:「用箭矢告訴他們,只有往西跑,往靈州跑,才是唯一的活路!逼著他們只能一路狂奔,除了逃向靈州庫狄淦的大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叫『驅羊入狼群』。」陳宴猛地一攥拳頭,「我要讓他們把恐懼、飢餓、混亂和絕望,統統帶給庫狄淦!我要讓庫狄淦的大營,未見我大周一兵一卒,就先亂成一鍋粥!」

  聽完這番解釋,陸溟和馮牧野等人徹底恍然大悟。他們看向陳宴和高炅的眼神中,除了敬畏,甚至還多了一絲深深的忌憚。

  這一招「驅羊攻心」,簡直比直接殺了這三千人還要狠毒百倍!這是誅心之策,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對敵人心理防線的徹底摧毀。

  「姐夫……柱國,您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陸溟把那杆沉重的馬槊往地上一頓,震起一片塵土,咧著大嘴笑道,「我服了,徹底服了!這就叫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這幫孫子回去,怕是比死了還難受!」

  「執行命令吧。」陳宴揮了揮手,神色恢復了淡漠,彷佛剛才定下的不是三千人的生死,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命令迅速下達,如同一道不可違抗的鐵律。

  周軍開始強行收繳俘虜的裝備。

  「脫!都給老子脫了!」

  「動作快點!想吃刀子嗎?」

  在周軍明晃晃的橫刀逼迫下,三千名齊軍俘虜在寒風中顫抖著解開甲冑。

  沉重的鐵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緊接著是兵器、靴子,甚至連禦寒的外衣都被扒了下來,只留給他們單薄的裡衣。

  他們在懵逼和恐懼中被驅趕向西,身後是磨刀霍霍、眼神冰冷的周軍騎兵。

  「滾!往西跑!誰敢回頭,殺無赦!」

  隨著周軍的一聲怒吼,幾支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射在跑得最慢的幾人腳邊,濺起一蓬蓬土石。

  人群瞬間炸了鍋。

  夕陽下,三千名赤手空拳、衣衫襤褸、光著腳板的潰兵,如同一股絕望的灰色洪流,在皮鞭和箭矢的驅趕下,哭爹喊娘地向著靈州方向狂奔。

  他們的哭嚎聲響徹戈壁,宛如百鬼夜行。

  他們相互推搡,踩踏,為了跑得比同伴快一步而拼盡全力。

  他們不再是保家衛國的戰士,他們已經被剝奪了尊嚴和人性,變成了陳宴射向庫狄淦最致命的一支「毒箭」。

  陳宴立於高坡之上,玄色披風在獵獵晚風中翻卷,如同一面展開的戰旗。他望著西方漸漸消失在塵煙中的人影,目光深邃如淵,倒映著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殘陽。

  「甘草城之圍已解,但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中,帶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與冷酷:

  「庫狄淦,這份大禮,你接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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