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自求多福,長安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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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

  崔慎點頭應下。

  這場火邊的議事,一直說到夜深。

  後頭阿福都困得打了兩個哈欠。

  聞伯也把藥重新熱過一遍,催著楊暄收聲。

  「郎君,夠了。」

  「再說下去,藥就白換了。」

  楊暄這回倒沒硬撐。

  他點了點頭,叫眾人散了。

  第二日再上路時,崔慎明顯話少了。

  但眼睛更活了。

  路邊賣鹽貨的小販,過路的腳商,押藥材的夥計,甚至兩個在樹蔭下歇腳的舊驛卒,他都能過去搭上兩句。

  問得不顯山不露水。

  先問天氣,問路,問前頭哪段山道不好走。

  再順著說到哪州哪縣的貨多,哪州哪縣鹽貴。

  最後才像無意一樣,把姚州兩個字丟出去。

  一丟,反應果然都不太一樣。

  有人先皺眉。

  有人先罵髒。

  有人則下意識朝四周看一眼,像怕被誰聽見。

  還有一個押貨漢子,聽見「鹽井縣」三個字後,居然先笑了一聲。

  那笑不是好笑。

  是那種「你們真要去那兒,那就自求多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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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慎把這些全記下了。

  到了下午歇腳時,他已經又添了滿滿一頁。

  裴照掃了一眼,只見上頭除去價目和地名,還多了不少詞。

  「怕。」

  「怨。」

  「躲。」

  「饞。」

  裴照問:

  「這也記?」

  「當然記。」

  崔慎把紙一折。

  「郎君說了,不止看話,也要看說話時像什麼。」

  「姚州那地方,真相未必先藏在帳里。」

  「也可能先藏在人臉上。」

  裴照沒再問,只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長安。

  右相府書房裡,燈火未滅。

  楊國忠人沒到,幾個替他看線、理信、盯南路回報的幕僚先爭起來了。

  一人壓著聲音道:

  「再這樣下去不成。」

  「人既沒在永興驛停住,又沒在後頭鋪口絆住,說明他一路都在防,而且防得比先前還細。」

  「要我說,就該再壓一層,把他拖死在半道上。」

  另一人卻搖頭。

  「拖?」

  「怎麼拖?」

  「永興驛那回,他能借路引反壓。鋪口這回,他能借前站留痕反壓。再往後若還只是這麼一層層送手過去,他只會越磨越穩。」

  「與其替他磨人,不如先放。」

  「放他去姚州那等爛地,自有人替我們看他怎麼死。」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聲。

  「你真信他會自己爛掉?」

  書房裡靜了靜。

  沒人立刻接這句話。

  因為事到如今,誰都看出來了。

  這個被趕出長安的楊家逆子,至少不像最開始看著那樣好爛。

  又過了一會兒,屏風後頭才傳來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

  「爭這個,沒用。」

  幾人立刻收聲,起身垂手。

  是楊國忠。

  他沒有走出來,只隔著屏風道:

  「他既然還想走,就讓他走。」

  「走得越遠,離長安越遠。」

  「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也冷了一層。

  「別再把他當成一條被打斷了腿的狗。」

  「他若真能在姚州站住,那時候再看,也不遲。」

  屏風外幾人齊聲應是。

  可應完之後,誰都沒真鬆口氣。

  因為這話聽著像放。

  可裡頭的意思,卻已經變了。

  不是不盯了。

  而是要換個地方,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官道上,夜色又一次壓下來。

  楊暄一行仍在向南。

  這一路的風,比前幾日更熱,也更悶。

  可崔慎手裡的那張粗圖,卻終於不再只是散碎紙片了。

  姚州兩個字,第一次從一處流放地,長成了一塊能看見輪廓的地方。

  它爛。

  它亂。

  它被人吃得只剩下一個官殼。

  可也正因為如此,它才值錢。

  車裡,楊暄把崔慎新遞上來的那一頁紙看完,手指在「井」「牙行」「舊吏」「州里」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

  南路往深處走後,天便像忽然低了。

  白日裡的日頭不再只是曬。

  而是悶。

  悶得像一口沒揭開的鍋,蓋在官道上頭,叫人一口氣提起來,半天落不下去。

  這幾日,隊伍走得比先前更穩。

  裴照把前後哨壓得更開了些,崔慎手裡的紙也越攢越厚,阿福跑前跑後時不再只顧腿腳麻利,眼睛也比原先多長了一層。

  連聞伯都看出來了。

  這支從長安拼出來的雜隊,正一點點像樣。

  只是越像樣,楊暄反倒越少說話。

  他大半時候都在車裡歇著,偶爾掀一下簾,看看路,看看人,再看看崔慎這幾日新添的那些邊角筆記。

  筆記上頭已不再只是價目和時辰。

  還多了名字。

  半真半假的名字。

  某個牙行掌事的表弟。

  某個舊驛卒喝醉後漏出來的一句「姚州那口井,不是誰都碰得起」。

  某個押貨漢子說到州里時,下意識往西邊拱了拱手。

  這些話,散的時候都是灰。

  可真被人一點點攏起來,便慢慢顯出土色。

  又走了半日,前頭官道在一處老槐樹下分了半道陰。

  樹下蹲著個賣酸漿的老漢。

  旁邊支著一隻舊竹簍,裡頭裝了些粗餅、鹽豆和幾張半黃不白的紙符。再往邊上,是一個挑擔行腳的瘦小男子,肩頭包袱壓得很低,像是已在樹下歇了半晌。

  這種景象在南路上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挑擔人見車隊過來後,並沒有像尋常行腳那樣往旁邊讓開。

  他反而起了身,先看主車,再看後車。

  最後,把眼睛落到崔慎身上。

  只一眼。

  崔慎心裡便微微一緊。

  因為那眼神不是討水,也不是問路。

  是認人。

  「裴照。」

  他沒回頭,只低低叫了一聲。

  裴照人還在前頭,手已經扶上了刀。

  那挑擔人像是這才反應過來,忙把擔子往地上一放,拱手賠笑:

  「別誤會,別誤會。」

  「小的不是攔路。」

  「是……是替人送個信。」

  阿福本已把馬牽偏半步,聽見這句,眼皮立刻一跳。

  送信。

  這一路上,凡是和「替人」兩個字沾邊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裴照沒有讓路,也沒上前拿人。

  他只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那人:

  「替誰?」

  那挑擔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不知。」

  「人是在前頭青石渡邊上的茶棚找到小的,只說這封信要送到一隊南下赴任的人手裡,主車裡坐著的是楊縣令。」

  「若能送到,給小的五十文。」

  阿福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又是這種路數。

  幾百文,幾十文。

  拿最便宜的錢,買最值命的話。

  楊暄在車中聽到這裡,輕輕敲了下車壁。

  「帶過來。」

  裴照這才示意那人走近,卻仍只讓他停在車前三步外。

  那挑擔人不敢再靠前,忙從懷裡摸出一封折得極整的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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