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老馬退休了,在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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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縣的街心公園,是整座縣城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冬日的午後,陽光穿過枯疏的枝椏,懶洋洋地灑在錯落有致的石凳和迴廊上。這裡沒有高新區的緊迫感,也沒有CBD的精英范兒,有的只是提著鳥籠的老頭、跳著廣場舞的大媽,以及一群群圍在一起殺棋的「野路子」棋手。

  劉茗拉著奚晚晴的手,像極了回鄉探親的普通小兩口,順著蜿蜒的小逕往裡走。

  「就在那兒。」劉茗停下腳步,伸手一指。

  那是公園角落裡的一棵大榕樹,樹下一張斑駁的石桌,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人群中不時傳出一陣陣叫好聲,還夾雜著幾句地道的青雲土話,熱鬧得緊。

  劉茗輕手輕腳地擠進人群。

  在石桌的上首,坐著一個頭髮全白的老頭。他戴著一副快要滑到鼻尖的老花鏡,身上披著一件款式極舊的軍大衣,手裡正捏著一枚磨得沒了字跡的「炮」,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棋盤上的殘局。

  這老頭,正是當年在縣委辦綜合科,教給劉茗第一條官場潛規則的「老油條」樊老鬼,大名樊馬。

  不過,現在大家都管他叫「老馬」。

  「將軍!老馬,你這馬走斜了,看你這回往哪兒跑!」對面的棋手是個精瘦的老頭,此時正得意地拍著大腿,笑得合不攏嘴。

  老馬盯著棋盤,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手裡那枚「炮」懸在半空,半晌落不下去。

  「催什麼催?這叫長考,懂不懂?」老馬梗著脖子,嗓門依然像當年在辦公室里罵小年輕時那樣亮堂,「老子這叫誘敵深入,待會兒一個反殺,讓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圍觀的群眾發出一陣鬨笑。

  「老馬,你就吹吧!你這大龍都快被人家屠乾淨了,還反殺呢?」

  「就是,趕緊投降得了,下一把換我上!」

  劉茗站在老馬身後,看著那盤棋,眼底閃過一抹笑意。老馬這棋風,跟他人一樣,愛投機取巧,卻總是漏洞百出。他現在的局勢確實懸,只要對方的「車」一壓下來,老馬就徹底絕氣了。

  「跳馬,踩他的『相』。」

  一個清亮且平穩的聲音,突然在老馬耳邊響起。

  老馬正煩著呢,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去去去,觀棋不語真君子,哪來的愣頭青瞎指揮……」

  話說到一半,老馬突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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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

  這帶著三分從容、七分戲謔的語調,簡直像極了十年前那個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被他稱為「小劉」的年輕人。

  老馬僵硬地轉過頭,順著那隻指著棋盤的手向上看去。


  老馬的手一抖。

  「啪嗒」一聲。

  手裡那枚磨平了的「炮」,掉在了石桌上,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個圈。

  「小……小茗?」老馬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像是在風中飄搖的殘燭。

  劉茗沒說話,只是笑著從兜里掏出一盒還沒開封的大前門,熟練地撕開,抽出一支遞到老馬嘴邊,就像十年前他第一次進綜合科,老馬給他派煙時那樣。

  「老馬,這步棋走錯了。你得跳馬,雖然丟個車,但能保住帥,還有翻盤的機會。」劉茗湊近了,輕聲說道。

  周圍的人群並沒認出劉茗,一個個還在那兒起鬨。

  「哎,這小伙子懂棋啊!」

  「老馬,你發什麼呆啊?人家給你遞煙呢,趕緊接著啊!」

  老馬盯著劉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霧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聚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老人斑的手,想要去接那支煙,卻怎麼也夠不著。

  「你……你這個臭小子……」老馬眼角的淚水終於決堤,順著深壑般的皺紋,啪嗒啪嗒往下掉,「你還知道回來?你還記得老頭子我啊?」

  劉茗心裡一酸,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直接走上前,像個晚輩一樣,緊緊地摟住了這個快要縮成一團的小老頭。

  「馬叔,我回來了。」

  老馬趴在劉茗肩膀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他這些年一直在電視裡看劉茗,看他主政寧州,看他問鼎海市,看他最後走進了那個紅牆綠瓦的地方。他不敢打電話,甚至不敢跟街坊鄰居顯擺,怕給這個他最得意的「徒弟」添麻煩。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已經站在權力巔峰的男人,竟然會在這大年初四,穿過大半個中國,跑回這破公園來看他下棋。

  周圍的棋友們都看傻了。

  「老馬,這誰啊?你親戚?」

  「看著挺眼熟的,這不是……這不是那個……」

  那個精瘦的老頭終於反應過來了,他指著劉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老馬抹了一把眼淚,用力推開劉茗,破涕為笑。他顫抖著指著劉茗,對著周圍那群老頭子,挺起胸膛,爆發出了這輩子最響亮、最自豪的一聲怒吼。

  「你們這群沒見識的東西!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是老子帶出來的兵!這是大領導劉茗!」

  整個街心公園,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足以掀翻樹冠的驚呼聲!

  「快,快拿手機拍張照!這輩子值了!」

  劉茗看著這群質樸又激動的鄉親,沒有擺任何架子,只是微笑著點頭示意。他拉過一直站在旁邊笑意盈盈的奚晚晴,給老馬介紹道:「馬叔,這是晚晴,您當年可是喝過我們喜酒的。」

  「記得,記得!那時候我就說,你們倆是天生一對。」老馬拉著奚晚晴的手,笑得合不攏嘴,「晚晴丫頭,這小子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雖然退了,但這綜合科的家法還在呢!」

  「馬叔,他現在哪敢欺負我呀。」奚晚晴打趣道。

  老馬拉著劉茗坐回石凳,卻怎麼也不肯繼續下棋了。他把棋盤一抹,看著劉茗,眼裡滿是欣慰和心疼。

  「瘦了,也黑了。」老馬摩挲著劉茗的手,嘆了口氣,「在那大院裡,不好過吧?那兒的心眼子,可比咱們綜合科多出幾萬倍去。」

  「還好,習慣了。」劉茗笑得風輕雲淡。

  「習慣個屁!」老馬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步死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人間最純粹的溫情。

  他指著劉茗的鼻子,一邊笑,一邊罵道。

  「你小子,都當上大領導了,還管老頭子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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