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黑墓碑（下）
安蘇沒能邁開他的腿，巨繭似乎切斷了他的神經，讓他身體與思緒都陷入泥沼。它們和大地連為一體，雖然包覆樹根，卻無法讓人感受到任何生氣。
阿留申越過安蘇，踩踏著濕潤的泥土走向最近的繭。巨繭不會呼吸，沒有動作，那些樹根之間，岩石的縫隙里，天頂上的缺口好似瞳孔，他總感覺被什麼所注視。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見，一塊黑色板岩隱匿在巨繭輪廓模糊的影子裡，邊緣粗糙不整，更像是用什麼東西敲制而非切割成，只大體還呈長方形。上面的字跡篆刻得十分混亂，需要一番功夫才能辨認。
「弗蘭尼·弗洛倫斯。」這是他最終得到的解密結果，看上去是個人名。
安蘇還愣在原地，直至阿留申向他喊叫，他才把四下張望的震驚目光收回，也終於恢復了自己對肢體的掌控權。
這裡如同一個墓園。兩邊的巨繭林立，搭配黑板岩碑，還留出供人穿梭的過道，腐殖質和積水潮濕的味道浸透了整個空間，冰冷刺骨的空氣啜食著訪客的每寸皮膚。兩人走過一排又一排，原本不長的路途在安蘇心中的不安里被極度拉伸，他不時回頭，確認沒有任何詭異的造物突然甦醒，沒有任何一個它們在窺視著他。
上百個繭的中心，天井的正下方，有一小片石磚壘起來的花圃。——這也只是推斷，因為當中完全沒有花，甚至連雜草也不願在此定居，只有最中央奄奄一息的小樹，僅剩的樹葉完全無法再看出它該有的綠色，隨時都要飄落。它最終停留在和安蘇差不多高的位置，歪扭的樹幹和枝椏如受難者凝固的痛苦與呻吟，也許是陽光的匱乏，也許是土壤的貧瘠，讓它永遠無法再成長，叫人心生可憐。它的太陽永遠停留在正午的方向，即便這樣矮小，樹皮也老態龍鍾斑紋縱橫，光影中滿是溝壑，只像佝僂蜷曲的老者。
二人停留在樹前，沐浴在光亮中稍微平撫了些許安蘇內心的忐忑。阿留申沒有離開太遠，只就近觀察那些物體，研究其上的紋路，試圖看穿厚厚的保護層。不過那只是徒勞，成繭的初衷就是為了保護其中的秘密。在他觀察過的繭前，板岩墓碑都經過手藝更精湛的雕刻，他可以清楚地認識到上面都是人名，偶爾會伴隨諸如樵夫、木匠的後綴。
他也許有些自認不著調的推論，不過在細想之前，他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無形的窺伺更強烈，四下望去卻茫然無物。
洞口隱隱約約傳來腳步聲，觸到這裡空曠遙遠的岩壁就反射回來，整個墓園泛起一點點漣漪。
腳步聲還在逼近，節奏穩健又緩慢，一點沒有隱藏的意思。一個影子從拐角處一點點揭幕，左右搖擺，好似傳說中極地滿身脂肪的胖鳥，笨拙前進。它暫時無視了所有木根的包覆物，只顧自沿著中央的路，靠近那棵樹。
隨著它逐漸靠近光源，身形也在此刻慢慢褪去陰影。花白的頭髮，矮小蜷縮的身軀和像缺乏保養的皮革一般龜裂皺紋的臉，還有洗得發白卻乾淨的舊披肩——
即便視力不那麼好的人也可以辨認出她的身份了。
老嫗於矮樹前駐足良久，似乎在盯著上邊將落未落的葉，隨後雙手十指相扣——如果那從披肩下伸出的確是她的雙手——握在胸前，臉上的皺紋翕動，大概是在念叨什麼。
阿留申早已提前帶著安蘇躲藏在墓園遠處角落的根須木繭後，觀察來人的一舉一動。安蘇一時腦內陷入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他原以為是那些黑衣人追尋腳印找到了他們。
光落在她的披肩上，她像個禱告的修女，如若忽略周圍這番詭譎的景象，沒人會懷疑她的虔誠。水汽，塵埃，還在她上方永恆的光束里飄動浮沉，恰似降臨歡歌的天使，回應禱詞，給予恩惠。但沒人能聽見她在祈求什麼，沒人知道她要做什麼。
事畢，她向回走去，又遁入黑暗中。不久，安蘇聽見她的腳步聲更沉悶，似乎配上了什麼重物，緊接著是一種奇怪的聲音，什麼東西在刮蹭石頭，潑水，繼續刮，循環往復。
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腳步又從繭叢中慢慢迫近。但老嫗終歸年老力衰，過一陣子便需要休息一會；在這樣幾個來回之後，她就無力再繼續下去，腳步聲還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來時的洞口處。
安蘇悄悄從躲藏的繭後探出頭，洞口也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才長舒一口氣。
不過阿留申的注意力則被另一塊碑所吸引。——它孤獨地立在一片空地前，沒能找到舞伴，遭受同伴嗤笑，像一排整齊的門牙突然缺失一顆，扎眼又使人不適。他繞著石碑踱步觀察一周，可仍然沒能找到繭的痕跡。
石碑邊緣被打磨得圓滑，正面除去「特蕾烏·卡多什」的名字外只剩無意義的板岩紋路；不過背面在阿留申的仔細觀察下還是看見了一行字，和那些用楔子開鑿得到的結果不同，它更像是個外行的蝕刻作品，如果有哪個石匠把它處理得這樣歪歪扭扭，保准入行第一天就要貽笑大方。
「你必得不到你渴求的，為人而不再蒙受恩賜。」阿留申念道。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如果這是詛咒，刻在別人的墓碑背後未免有些太惡毒。安蘇脊背一涼，下意識往後看去，隨後就看見了他此生難忘的場景——
他身後的木繭，根須沒有完全封閉上。透過這點縫隙，他恰好看見了一些灰白色的全無光澤的東西，布滿萎縮風乾的皺痕，隨時都要開裂，黑暗中還在比呼吸千百倍緩慢地起伏，兩塊陰影填補了中間的距離，讓人不安的黑暗圍繞著它跳舞——他下意識辨認出來了，那些皺縮的都是皮膚，中間兩個黑洞洞的，正是透過黑暗，悄悄注視著他的眼窩——
安蘇被驚嚇得跌倒在地上，雙腿癱軟，身體因恐懼動彈不得。
「？！」阿留申轉頭順著安蘇的目光看去，那縫隙甚至似乎還在緩緩擴大張開——
他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手腕拽起安蘇，逃往洞口。密集且數量眾多的繭很快擋住了後面視野里的一切，那些繭里沒有孵化出來怪物，但前路又出現一個身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那身黑色的披風讓他們頓感不妙。
阿留申立刻拔刀試圖先發制人，但黑衣人靈活地向後閃避出幾個身位，遠離了他的攻擊範圍。阿留申沒有選擇繼續追擊，而是謹慎地停留在原地，目光搜索剩下兩個敵手。
「鐺」
阿留申猛然揮刀，刃光擊落從身後襲來的兩枚飛鏢。藏匿於那些繭之間的兩個黑衣人顯露身形，從左右兩個不同的方向攻來。但他們的奇襲沒能取得成效，阿留申躲開左側的刺擊，隨後抓住其手臂，將他摔往右側；另一邊的黑衣人被惹得步伐凌亂，勉強躲開，沒被同伴的身體所砸到，不過短暫破綻足以他的腹部挨上狠狠一腳，等他再試圖起身，刀刃已經架在他的脖頸邊了。
「……你們到底是誰？」阿留申緊盯著跟前仰面躺倒的襲擊者，餘光斜視擋路人，問道。安蘇呆站在阿留申身後，一時沒能回過神。
刀刃所指的黑衣人，兜帽從頭上滑落，尖耳朵表明了他們的身份，咬牙切齒，對阿留申怒目而視。
正站在洞口前方的黑衣人，主動褪下偽裝，她同時還有和阿留申相近的金髮。
「半精靈？……」
一根弩箭突然扎破仍匍匐在地上的另一黑衣人的斗篷，疾射向阿留申的心臟。阿留申本能地閃躲開，卻也給了腳下黑衣人逃脫的機會。他迅速起身閃躲出去，注視著這位似乎與他們同族但有著相反目的的刀客，緩緩周旋，挪向他倒在地上的同伴。此刻他們都擋住了洞口，阿留申二人亦無路可去。
三個黑衣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注視著阿留申。兜帽下，惡狠狠，以及一種——悲傷？
阿留申越過安蘇，踩踏著濕潤的泥土走向最近的繭。巨繭不會呼吸，沒有動作，那些樹根之間，岩石的縫隙里，天頂上的缺口好似瞳孔，他總感覺被什麼所注視。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見，一塊黑色板岩隱匿在巨繭輪廓模糊的影子裡，邊緣粗糙不整，更像是用什麼東西敲制而非切割成，只大體還呈長方形。上面的字跡篆刻得十分混亂，需要一番功夫才能辨認。
「弗蘭尼·弗洛倫斯。」這是他最終得到的解密結果，看上去是個人名。
安蘇還愣在原地，直至阿留申向他喊叫，他才把四下張望的震驚目光收回，也終於恢復了自己對肢體的掌控權。
這裡如同一個墓園。兩邊的巨繭林立，搭配黑板岩碑，還留出供人穿梭的過道，腐殖質和積水潮濕的味道浸透了整個空間，冰冷刺骨的空氣啜食著訪客的每寸皮膚。兩人走過一排又一排，原本不長的路途在安蘇心中的不安里被極度拉伸，他不時回頭，確認沒有任何詭異的造物突然甦醒，沒有任何一個它們在窺視著他。
上百個繭的中心，天井的正下方，有一小片石磚壘起來的花圃。——這也只是推斷，因為當中完全沒有花，甚至連雜草也不願在此定居，只有最中央奄奄一息的小樹，僅剩的樹葉完全無法再看出它該有的綠色，隨時都要飄落。它最終停留在和安蘇差不多高的位置，歪扭的樹幹和枝椏如受難者凝固的痛苦與呻吟，也許是陽光的匱乏，也許是土壤的貧瘠，讓它永遠無法再成長，叫人心生可憐。它的太陽永遠停留在正午的方向，即便這樣矮小，樹皮也老態龍鍾斑紋縱橫，光影中滿是溝壑，只像佝僂蜷曲的老者。
二人停留在樹前，沐浴在光亮中稍微平撫了些許安蘇內心的忐忑。阿留申沒有離開太遠，只就近觀察那些物體，研究其上的紋路，試圖看穿厚厚的保護層。不過那只是徒勞，成繭的初衷就是為了保護其中的秘密。在他觀察過的繭前，板岩墓碑都經過手藝更精湛的雕刻，他可以清楚地認識到上面都是人名，偶爾會伴隨諸如樵夫、木匠的後綴。
他也許有些自認不著調的推論，不過在細想之前，他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無形的窺伺更強烈，四下望去卻茫然無物。
洞口隱隱約約傳來腳步聲，觸到這裡空曠遙遠的岩壁就反射回來，整個墓園泛起一點點漣漪。
腳步聲還在逼近，節奏穩健又緩慢，一點沒有隱藏的意思。一個影子從拐角處一點點揭幕，左右搖擺，好似傳說中極地滿身脂肪的胖鳥，笨拙前進。它暫時無視了所有木根的包覆物，只顧自沿著中央的路，靠近那棵樹。
隨著它逐漸靠近光源，身形也在此刻慢慢褪去陰影。花白的頭髮，矮小蜷縮的身軀和像缺乏保養的皮革一般龜裂皺紋的臉，還有洗得發白卻乾淨的舊披肩——
即便視力不那麼好的人也可以辨認出她的身份了。
老嫗於矮樹前駐足良久，似乎在盯著上邊將落未落的葉，隨後雙手十指相扣——如果那從披肩下伸出的確是她的雙手——握在胸前，臉上的皺紋翕動，大概是在念叨什麼。
阿留申早已提前帶著安蘇躲藏在墓園遠處角落的根須木繭後，觀察來人的一舉一動。安蘇一時腦內陷入空白，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他原以為是那些黑衣人追尋腳印找到了他們。
光落在她的披肩上，她像個禱告的修女，如若忽略周圍這番詭譎的景象，沒人會懷疑她的虔誠。水汽，塵埃，還在她上方永恆的光束里飄動浮沉，恰似降臨歡歌的天使，回應禱詞，給予恩惠。但沒人能聽見她在祈求什麼，沒人知道她要做什麼。
事畢，她向回走去，又遁入黑暗中。不久，安蘇聽見她的腳步聲更沉悶，似乎配上了什麼重物，緊接著是一種奇怪的聲音，什麼東西在刮蹭石頭，潑水，繼續刮，循環往復。
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腳步又從繭叢中慢慢迫近。但老嫗終歸年老力衰，過一陣子便需要休息一會；在這樣幾個來回之後，她就無力再繼續下去，腳步聲還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來時的洞口處。
安蘇悄悄從躲藏的繭後探出頭，洞口也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才長舒一口氣。
不過阿留申的注意力則被另一塊碑所吸引。——它孤獨地立在一片空地前，沒能找到舞伴，遭受同伴嗤笑，像一排整齊的門牙突然缺失一顆，扎眼又使人不適。他繞著石碑踱步觀察一周，可仍然沒能找到繭的痕跡。
石碑邊緣被打磨得圓滑，正面除去「特蕾烏·卡多什」的名字外只剩無意義的板岩紋路；不過背面在阿留申的仔細觀察下還是看見了一行字，和那些用楔子開鑿得到的結果不同，它更像是個外行的蝕刻作品，如果有哪個石匠把它處理得這樣歪歪扭扭，保准入行第一天就要貽笑大方。
「你必得不到你渴求的，為人而不再蒙受恩賜。」阿留申念道。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如果這是詛咒，刻在別人的墓碑背後未免有些太惡毒。安蘇脊背一涼，下意識往後看去，隨後就看見了他此生難忘的場景——
他身後的木繭，根須沒有完全封閉上。透過這點縫隙，他恰好看見了一些灰白色的全無光澤的東西，布滿萎縮風乾的皺痕，隨時都要開裂，黑暗中還在比呼吸千百倍緩慢地起伏，兩塊陰影填補了中間的距離，讓人不安的黑暗圍繞著它跳舞——他下意識辨認出來了，那些皺縮的都是皮膚，中間兩個黑洞洞的，正是透過黑暗，悄悄注視著他的眼窩——
安蘇被驚嚇得跌倒在地上，雙腿癱軟，身體因恐懼動彈不得。
「？！」阿留申轉頭順著安蘇的目光看去，那縫隙甚至似乎還在緩緩擴大張開——
他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手腕拽起安蘇，逃往洞口。密集且數量眾多的繭很快擋住了後面視野里的一切，那些繭里沒有孵化出來怪物，但前路又出現一個身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那身黑色的披風讓他們頓感不妙。
阿留申立刻拔刀試圖先發制人，但黑衣人靈活地向後閃避出幾個身位，遠離了他的攻擊範圍。阿留申沒有選擇繼續追擊，而是謹慎地停留在原地，目光搜索剩下兩個敵手。
「鐺」
阿留申猛然揮刀，刃光擊落從身後襲來的兩枚飛鏢。藏匿於那些繭之間的兩個黑衣人顯露身形，從左右兩個不同的方向攻來。但他們的奇襲沒能取得成效，阿留申躲開左側的刺擊，隨後抓住其手臂，將他摔往右側；另一邊的黑衣人被惹得步伐凌亂，勉強躲開，沒被同伴的身體所砸到，不過短暫破綻足以他的腹部挨上狠狠一腳，等他再試圖起身，刀刃已經架在他的脖頸邊了。
「……你們到底是誰？」阿留申緊盯著跟前仰面躺倒的襲擊者，餘光斜視擋路人，問道。安蘇呆站在阿留申身後，一時沒能回過神。
刀刃所指的黑衣人，兜帽從頭上滑落，尖耳朵表明了他們的身份，咬牙切齒，對阿留申怒目而視。
正站在洞口前方的黑衣人，主動褪下偽裝，她同時還有和阿留申相近的金髮。
「半精靈？……」
一根弩箭突然扎破仍匍匐在地上的另一黑衣人的斗篷，疾射向阿留申的心臟。阿留申本能地閃躲開，卻也給了腳下黑衣人逃脫的機會。他迅速起身閃躲出去，注視著這位似乎與他們同族但有著相反目的的刀客，緩緩周旋，挪向他倒在地上的同伴。此刻他們都擋住了洞口，阿留申二人亦無路可去。
三個黑衣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注視著阿留申。兜帽下，惡狠狠，以及一種——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