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新觀主
小錦一口氣衝上山門，猛地推開道觀的木門。
院子裡站滿了人——都是之前下山雲遊的師兄們，個個穿著素淨的道袍，看見她撞進來，都愣了愣，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小錦？」守一大師兄最先反應過來，快步迎上來。
可小錦看都不看他，矮著身子從人群縫裡鑽過去，直奔師父的臥房。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裡點著素燭，火苗幽幽地跳。
師父就躺在靠窗的那張舊木床上，穿著嶄新的道袍，眼睛閉著，鬍子還是亂蓬蓬的，像是只是睡著了，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用竹杖敲她的腦袋，罵她「小皮猴」。
「師父！」
小錦嗷的一聲撲過去，趴在床邊，小手去抓師父的手。
那手涼冰冰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暖烘烘的，會攥著她的小手教她畫符。
「師父你醒醒！」她搖著師父的胳膊，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道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你騙小錦！你說你不走的！你起來呀！」
「師父騙小錦。」
「師父騙小錦！！」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一聲聲「師父」喊得又尖又啞，聽得人心尖都揪成了團。
雲正邦隨後踉蹌著進來，看見床上安安靜靜的大哥，膝蓋一軟，差點栽倒，虧了雲明遠扶住他。
老人攥著拐杖，指節發白，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雲子昂站在門口，鼻子酸得厲害，抬手抹了把臉，越抹眼淚越凶。
他想過去勸，可看著小錦趴在床邊哭得直打嗝的樣子，喉嚨堵得發疼，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幾個小師兄圍上去，輕聲哄著「小師妹別哭了」，想把她拉起來。
「不要！」小錦猛地甩開，身子往前撲了撲，小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哭得直抽氣，「小錦心裡好難受呀……像被石頭壓著……師父你回來好不好……」
混亂間，一隻毛茸茸的東西輕輕碰到了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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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隻布老虎，黃底黑紋，針腳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還縫得有點撇，一看就是師父的手藝。
以前她在山上纏著要布偶，師父就著半舊的黃道袍剪了料子，縫壞了三次才湊出她天天抱著睡覺的那個丑老虎。
而現在這個新老虎肚子圓滾滾的，比那個丑老虎好看多了，而且還帶著熟悉的草藥香和松煙味，跟師父道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緊接著，那布老虎肚子裡傳出個熟悉的聲音，又沙又亮，帶著點慣常的調侃笑意，跟從前蹲在她身邊敲她腦袋、逗她「小皮猴」的時候分毫不差：
「喲，是誰家小丫頭片子哭鼻子呀？眼淚都快流成小河啦，再哭就要淹到咱們青雲觀山門啦。」
小錦的哭聲猛地停住了。
她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珠，顫巍巍地懸在眼尾，半天都沒掉下來。
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丑布老虎，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這聲音就散了，這老虎也跟著化沒了。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裹著哭後的鼻音，還有點藏不住的怕。
怕這是夢，一碰就碎了。
「是我呀。」布老虎晃了晃腦袋，一高一低的耳朵跟著抖了抖，聲音還是那副老頑童的調子，「師父當神仙去啦，天上有玉皇大帝管著，規矩可大了，不能隨便溜下凡間。要是偷偷跑下來，就得被罰去掃蟠桃園，三百年都掃不完。」
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像以前哄她喝苦藥湯時的語氣：「這隻老虎是我變的，留在這兒監督你。看你有沒有好好畫符，有沒有偷偷偷吃供桌上的桂花糕，有沒有好好攢功德。你做的每件事，師父都能看見。」
小錦盯著布老虎，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抽噎了一下，小手輕輕攥住老虎的耳朵晃了晃，小聲問：
「那……那師父還回來嗎？」
問完她就屏住了呼吸，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等你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大功德，脖子上的長生玉亮得像天上的太陽了，師父就來接你。」布老虎的聲音慢悠悠的，還帶著點故意的嚴肅，「可得是真心實意幫人的大功德才行，幫老奶奶撿籃子、給山腳下小貓餵飯這種小事可不算數，不能湊數啊。」
「在此之前，師父就藏在這裡，天天陪著你。你吃飯，師父看著；你睡覺，師父守著；你去抓壞蛋，師父也跟在你身邊。」
小錦盯著布老虎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頰上，順著笑起來的臉頰往下滑，她也顧不上擦，連忙把脖子上的長生玉拽出來，用小手小心托著，舉得高高的，湊到布老虎眼前，生怕師父看不清楚。
玉牌溫潤透亮，泛著淡淡的金光，比剛下山的時候亮了好幾分，像揣了顆小小的、暖融融的太陽。
「師父你看！小玉玉已經很亮很亮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驕傲，掰著手指頭數，「小錦幫谷菱姐姐抓了肩膀上的黑氣，幫樓里的叔叔阿姨打散了壞符，還幫好多好多迷路的鬼魂去投胎……已經好多好多功德啦！」
她數著數著，又有點不確定，歪著小腦袋問：「這些……這些算大功德嗎？夠不夠一半啦？」
沒等布老虎回答，她又自己用力點頭，攥著小拳頭認認真真保證：「小錦會好好努力的！很快就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到時候師父一定要來接小錦呀！」
她把布老虎緊緊抱進懷裡，臉蛋貼在毛茸茸的老虎腦袋上，輕輕蹭了蹭。
還是熟悉的味道，還是熟悉的語氣。
師父沒走。
師父一直都在。
滿屋子的人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抱著只丑布老虎，一臉認真地跟「師父」說話，心裡都像堵了團棉花，又酸又軟。
雲子昂別過臉，快步走到院子裡，靠在牆上，捂著嘴無聲地掉眼淚。
沒人告訴小錦，這隻布老虎是師父臨終前，熬著最後一口氣，親手縫的。
布老虎裡面的東西也是拜託大弟子守一做的人工智慧，他把平日裡逗她的話、叮囑她的話，他的性格，他的語氣全都錄進了AI里，就怕他走了，這小丫頭哭起來沒人哄得住。
小錦抱著布老虎，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腦袋，轉頭對著滿屋子的人嘿嘿一笑，小臉上還掛著淚道子，卻笑得眉眼彎彎：「你們看！師父不走啦！師父陪著小錦呢！」
眾人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樣子，再也忍不住，一時間屋裡屋外，都是壓抑的啜泣聲。
之後七日，道觀設了靈堂，做了整整七天齋醮。
香火繚繞，經聲不斷。
雲正邦帶著全家，以晚輩之禮守了三日。
第七日功德圓滿，雲正路的靈牌被送入後殿真官堂，永世供奉。
散壇那日，守一穿著正式的戒衣，站在大殿前的台階上，當著所有同門弟子和雲家眾人的面，展開了師父的遺訓。
「師父遺命：」守一的聲音沉穩，「靈撫山青雲觀觀主之位，傳於弟子小錦。」
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什麼？讓小師妹當觀主？」
「她才四歲啊！這怎麼行？」
連雲正邦都愣住了，抬頭看向守一。
守一抬手壓了壓議論聲，繼續道：「師父有言，小錦根骨天成，心懷至善，是我門衣缽傳人。她年幼，暫由我代掌觀中事務，輔佐她修行，等到她成年。」
他說完，轉身從殿裡捧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道袍，月白色的，袖口繡著小小的雲紋，是師父生前一針一線給小錦做的。
守一蹲下身，把小道袍披在小錦身上。
小錦穿著寬大的道袍，晃了晃袖子，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混元巾，歪歪扭扭的，卻像模像樣。
她抱著布老虎，仰著小臉看守一：「大師兄，以後小錦也是觀主啦？」
「是。」守一笑著，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還有一事。」守一抬眼，看向眾人，「師父遺命，青雲觀總壇，遷往京市。」
他話音平緩，卻字字清晰，「自此，山門立在京郊，隨小錦居住，一邊修行，一邊濟世。」
滿院弟子對視一眼，隨即齊齊躬身：「謹遵師命！」
風卷著殿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小錦站在台階上，穿著大大的道袍，懷裡抱著丑乎乎的布老虎，抬頭看向天上的雲。
師父說，他在天上看著她呢。
那她一定要好好攢功德，快點，再快點，去見師父。
三個月後，京郊西山腳下，一座新的青雲觀立了起來。
沒有靈撫山的古舊巍峨，卻也青磚黛瓦、清淨雅致，山門旁種著兩株雲正路生前最愛的松樹，風一吹，松濤聲和山巔的銅鈴聲纏在一起，像極了從前的日子。
其他下山雲遊的弟子離開了，觀里只有守一，白天小錦上完幼兒園，就會回來。
小觀主當的有模有樣。
啟城地產的案子查了三個月，終於是供出來了周坤。
抓捕那天，周坤坐在城郊別墅的輪椅上，看著警察推門進來，沒反抗，也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雲氏的廣告牌笑，笑得陰鷙又蒼涼。
臨移送前，雲正邦去見了他一面。
三十多年沒見，當年意氣風發的兄弟，一個成了拄著拐杖的商界前輩，一個成了癱在輪椅上的階下囚。
雲正邦把一份舊單據推到他面前。
是三十年前，周坤捲款跑路後，雲正邦替他還清的外債收據，還有他弟弟林宏業三年的醫藥費繳費單。
「當年你走了，工人堵著工地要工資，債主天天上門。我扛過來了，也把你欠的帳清了。」雲正邦聲音很沉，「宏業後來截肢康復，錢也是我出的。我沒找過你，也沒跟任何人說過。周坤，你恨了我三十年，其實恨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貪心。」
周坤盯著那些單據，看了很久很久。
他臉上的陰鷙、狠厲、偏執，一點點垮下去，最後化成一臉灰敗的笑。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雲正邦目光複雜的望著周坤，當年那些共同度過的風雨從眼前一一閃過，良久，嘆氣道：
「雲正邦這輩子，真論能力並不比你強多少，所以我贏你的從來不是生意，是人心。」
雲正邦說完就離開了，把這當年的恩怨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那天之後，周坤在看守所里絕食了三天，走的時候很安靜。
他留下一封信，只有一句話：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轉眼又是一年。
青雲觀的香火漸漸旺了起來，京郊的人都知道西山有個小道觀，觀主是個四歲的小丫頭，本事大，心善，求的平安符特別靈。
有人來還願，總能看見小觀主穿著小道袍，懷裡抱著只丑布老虎，蹲在台階上餵螞蟻，看見人就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天傍晚，雲子昂來接她下山吃火鍋。
小錦抱著布老虎，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萬家燈火，忽然小聲說：
「老虎老虎，師父說，只有入世，才能知人情冷暖，辨善惡是非。小錦現在好像懂一點點啦。」
布老虎沒出聲，像是睡著了。
她低頭摸了摸脖子上的長生玉，玉牌溫潤透亮，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知道，師父在看著她呢。
路還很長，功德還很多，她要慢慢走，慢慢攢。
總有一天，她會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大功德，風風光光地，去見師父。
車窗外，晚霞漫天。
雲家別墅里，眾人翹首以盼等待小錦歸家。
——————
全文完。
院子裡站滿了人——都是之前下山雲遊的師兄們，個個穿著素淨的道袍，看見她撞進來，都愣了愣，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小錦？」守一大師兄最先反應過來，快步迎上來。
可小錦看都不看他，矮著身子從人群縫裡鑽過去，直奔師父的臥房。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屋裡點著素燭，火苗幽幽地跳。
師父就躺在靠窗的那張舊木床上，穿著嶄新的道袍，眼睛閉著，鬍子還是亂蓬蓬的，像是只是睡著了，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用竹杖敲她的腦袋，罵她「小皮猴」。
「師父！」
小錦嗷的一聲撲過去，趴在床邊，小手去抓師父的手。
那手涼冰冰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暖烘烘的，會攥著她的小手教她畫符。
「師父你醒醒！」她搖著師父的胳膊，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道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你騙小錦！你說你不走的！你起來呀！」
「師父騙小錦。」
「師父騙小錦！！」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一聲聲「師父」喊得又尖又啞，聽得人心尖都揪成了團。
雲正邦隨後踉蹌著進來，看見床上安安靜靜的大哥，膝蓋一軟，差點栽倒，虧了雲明遠扶住他。
老人攥著拐杖，指節發白，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雲子昂站在門口，鼻子酸得厲害，抬手抹了把臉，越抹眼淚越凶。
他想過去勸，可看著小錦趴在床邊哭得直打嗝的樣子，喉嚨堵得發疼，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幾個小師兄圍上去，輕聲哄著「小師妹別哭了」，想把她拉起來。
「不要！」小錦猛地甩開，身子往前撲了撲，小手捂著自己的胸口，哭得直抽氣，「小錦心裡好難受呀……像被石頭壓著……師父你回來好不好……」
混亂間，一隻毛茸茸的東西輕輕碰到了她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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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隻布老虎，黃底黑紋，針腳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尾巴還縫得有點撇，一看就是師父的手藝。
以前她在山上纏著要布偶，師父就著半舊的黃道袍剪了料子，縫壞了三次才湊出她天天抱著睡覺的那個丑老虎。
而現在這個新老虎肚子圓滾滾的，比那個丑老虎好看多了，而且還帶著熟悉的草藥香和松煙味，跟師父道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緊接著，那布老虎肚子裡傳出個熟悉的聲音，又沙又亮，帶著點慣常的調侃笑意，跟從前蹲在她身邊敲她腦袋、逗她「小皮猴」的時候分毫不差：
「喲，是誰家小丫頭片子哭鼻子呀？眼淚都快流成小河啦，再哭就要淹到咱們青雲觀山門啦。」
小錦的哭聲猛地停住了。
她睫毛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淚珠，顫巍巍地懸在眼尾，半天都沒掉下來。
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丑布老虎，像是怕自己一眨眼，這聲音就散了，這老虎也跟著化沒了。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裹著哭後的鼻音，還有點藏不住的怕。
怕這是夢，一碰就碎了。
「是我呀。」布老虎晃了晃腦袋，一高一低的耳朵跟著抖了抖，聲音還是那副老頑童的調子，「師父當神仙去啦，天上有玉皇大帝管著，規矩可大了，不能隨便溜下凡間。要是偷偷跑下來，就得被罰去掃蟠桃園，三百年都掃不完。」
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像以前哄她喝苦藥湯時的語氣：「這隻老虎是我變的，留在這兒監督你。看你有沒有好好畫符，有沒有偷偷偷吃供桌上的桂花糕，有沒有好好攢功德。你做的每件事，師父都能看見。」
小錦盯著布老虎，黑葡萄似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她抽噎了一下，小手輕輕攥住老虎的耳朵晃了晃，小聲問：
「那……那師父還回來嗎？」
問完她就屏住了呼吸，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等你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大功德，脖子上的長生玉亮得像天上的太陽了，師父就來接你。」布老虎的聲音慢悠悠的，還帶著點故意的嚴肅，「可得是真心實意幫人的大功德才行，幫老奶奶撿籃子、給山腳下小貓餵飯這種小事可不算數，不能湊數啊。」
「在此之前，師父就藏在這裡，天天陪著你。你吃飯，師父看著；你睡覺，師父守著；你去抓壞蛋，師父也跟在你身邊。」
小錦盯著布老虎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聲，破涕為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頰上，順著笑起來的臉頰往下滑，她也顧不上擦，連忙把脖子上的長生玉拽出來，用小手小心托著，舉得高高的，湊到布老虎眼前，生怕師父看不清楚。
玉牌溫潤透亮，泛著淡淡的金光，比剛下山的時候亮了好幾分，像揣了顆小小的、暖融融的太陽。
「師父你看！小玉玉已經很亮很亮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小驕傲，掰著手指頭數，「小錦幫谷菱姐姐抓了肩膀上的黑氣，幫樓里的叔叔阿姨打散了壞符，還幫好多好多迷路的鬼魂去投胎……已經好多好多功德啦！」
她數著數著，又有點不確定，歪著小腦袋問：「這些……這些算大功德嗎？夠不夠一半啦？」
沒等布老虎回答，她又自己用力點頭，攥著小拳頭認認真真保證：「小錦會好好努力的！很快就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到時候師父一定要來接小錦呀！」
她把布老虎緊緊抱進懷裡，臉蛋貼在毛茸茸的老虎腦袋上，輕輕蹭了蹭。
還是熟悉的味道，還是熟悉的語氣。
師父沒走。
師父一直都在。
滿屋子的人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抱著只丑布老虎，一臉認真地跟「師父」說話，心裡都像堵了團棉花，又酸又軟。
雲子昂別過臉，快步走到院子裡，靠在牆上，捂著嘴無聲地掉眼淚。
沒人告訴小錦，這隻布老虎是師父臨終前，熬著最後一口氣，親手縫的。
布老虎裡面的東西也是拜託大弟子守一做的人工智慧，他把平日裡逗她的話、叮囑她的話，他的性格，他的語氣全都錄進了AI里，就怕他走了，這小丫頭哭起來沒人哄得住。
小錦抱著布老虎，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腦袋，轉頭對著滿屋子的人嘿嘿一笑，小臉上還掛著淚道子，卻笑得眉眼彎彎：「你們看！師父不走啦！師父陪著小錦呢！」
眾人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樣子，再也忍不住，一時間屋裡屋外，都是壓抑的啜泣聲。
之後七日，道觀設了靈堂，做了整整七天齋醮。
香火繚繞，經聲不斷。
雲正邦帶著全家，以晚輩之禮守了三日。
第七日功德圓滿，雲正路的靈牌被送入後殿真官堂，永世供奉。
散壇那日，守一穿著正式的戒衣，站在大殿前的台階上，當著所有同門弟子和雲家眾人的面，展開了師父的遺訓。
「師父遺命：」守一的聲音沉穩，「靈撫山青雲觀觀主之位，傳於弟子小錦。」
話音一落，全場譁然。
「什麼？讓小師妹當觀主？」
「她才四歲啊！這怎麼行？」
連雲正邦都愣住了，抬頭看向守一。
守一抬手壓了壓議論聲，繼續道：「師父有言，小錦根骨天成，心懷至善，是我門衣缽傳人。她年幼，暫由我代掌觀中事務，輔佐她修行，等到她成年。」
他說完，轉身從殿裡捧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道袍，月白色的，袖口繡著小小的雲紋，是師父生前一針一線給小錦做的。
守一蹲下身，把小道袍披在小錦身上。
小錦穿著寬大的道袍，晃了晃袖子，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混元巾，歪歪扭扭的，卻像模像樣。
她抱著布老虎，仰著小臉看守一：「大師兄，以後小錦也是觀主啦？」
「是。」守一笑著，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還有一事。」守一抬眼，看向眾人，「師父遺命，青雲觀總壇，遷往京市。」
他話音平緩，卻字字清晰，「自此，山門立在京郊，隨小錦居住，一邊修行，一邊濟世。」
滿院弟子對視一眼，隨即齊齊躬身：「謹遵師命！」
風卷著殿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小錦站在台階上，穿著大大的道袍，懷裡抱著丑乎乎的布老虎，抬頭看向天上的雲。
師父說，他在天上看著她呢。
那她一定要好好攢功德，快點，再快點，去見師父。
三個月後，京郊西山腳下，一座新的青雲觀立了起來。
沒有靈撫山的古舊巍峨，卻也青磚黛瓦、清淨雅致，山門旁種著兩株雲正路生前最愛的松樹，風一吹，松濤聲和山巔的銅鈴聲纏在一起，像極了從前的日子。
其他下山雲遊的弟子離開了，觀里只有守一，白天小錦上完幼兒園，就會回來。
小觀主當的有模有樣。
啟城地產的案子查了三個月，終於是供出來了周坤。
抓捕那天，周坤坐在城郊別墅的輪椅上，看著警察推門進來，沒反抗，也沒說話，只是盯著窗外雲氏的廣告牌笑，笑得陰鷙又蒼涼。
臨移送前，雲正邦去見了他一面。
三十多年沒見，當年意氣風發的兄弟，一個成了拄著拐杖的商界前輩，一個成了癱在輪椅上的階下囚。
雲正邦把一份舊單據推到他面前。
是三十年前，周坤捲款跑路後，雲正邦替他還清的外債收據，還有他弟弟林宏業三年的醫藥費繳費單。
「當年你走了，工人堵著工地要工資，債主天天上門。我扛過來了，也把你欠的帳清了。」雲正邦聲音很沉，「宏業後來截肢康復，錢也是我出的。我沒找過你，也沒跟任何人說過。周坤，你恨了我三十年，其實恨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貪心。」
周坤盯著那些單據，看了很久很久。
他臉上的陰鷙、狠厲、偏執，一點點垮下去，最後化成一臉灰敗的笑。
他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雲正邦目光複雜的望著周坤，當年那些共同度過的風雨從眼前一一閃過，良久，嘆氣道：
「雲正邦這輩子，真論能力並不比你強多少，所以我贏你的從來不是生意，是人心。」
雲正邦說完就離開了，把這當年的恩怨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那天之後，周坤在看守所里絕食了三天，走的時候很安靜。
他留下一封信，只有一句話：我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轉眼又是一年。
青雲觀的香火漸漸旺了起來，京郊的人都知道西山有個小道觀，觀主是個四歲的小丫頭，本事大，心善，求的平安符特別靈。
有人來還願，總能看見小觀主穿著小道袍，懷裡抱著只丑布老虎，蹲在台階上餵螞蟻，看見人就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天傍晚，雲子昂來接她下山吃火鍋。
小錦抱著布老虎，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萬家燈火，忽然小聲說：
「老虎老虎，師父說，只有入世，才能知人情冷暖，辨善惡是非。小錦現在好像懂一點點啦。」
布老虎沒出聲，像是睡著了。
她低頭摸了摸脖子上的長生玉，玉牌溫潤透亮，泛著淡淡的金光。
她知道，師父在看著她呢。
路還很長，功德還很多，她要慢慢走，慢慢攢。
總有一天，她會攢夠九百九十九件大功德，風風光光地，去見師父。
車窗外，晚霞漫天。
雲家別墅里，眾人翹首以盼等待小錦歸家。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