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遠方來信
裴衍的信是在他走後的第二十天送到的。
送信的不是郵差，是趙閻王的人——那個長相普通的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沈茯苓。
「趙爺讓我轉交的。京城來的。」
沈茯苓接過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封口處用米糊粘著。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字跡很熟悉——是裴衍的字。她見過他寫字，在藥棚里，用木炭在地上寫。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茯苓：我到京城了。太傅幫我安排了住處，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很安靜。父皇沒有見我。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他。朝廷的事，太傅在幫我周旋。那些人想抓我，但沒有證據。新政的事，他們不敢提，因為提了就會牽扯出更多的人。我現在很安全。你不用掛念。麥子長得好嗎？蟲子治住了嗎？你手上的傷好了嗎？小穗乖不乖？小谷有沒有哭？我想回去了。等我。裴衍。」
沈茯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掃了一遍，確認他還活著。第二遍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品味一碗苦藥，越品越苦。第三遍只看最後一句——「我想回去了。」
她把信折好，塞進懷裡，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
趙閻王的人還站在門口。
「趙爺說了，如果你要回信，他可以幫你送。」
沈茯苓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根木炭，在一張草紙上寫了幾個字。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她寫得很認真。
「麥子長了。蟲子治了。手好了。小穗乖。小谷沒哭。等你。沈茯苓。」
她把草紙折好，裝進一個粗布信封里，用米糊粘上封口，遞給那個男人。
「替我謝謝趙爺。」
男人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溫暖的氣息。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三封信——一封黑的，一封白的，一封新的。三封信疊在一起，貼著她的心口。
她轉身走回藥棚，繼續煮藥。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
苦。
但今天的苦，好像比昨天淡了一點。
不是藥不苦了。是心裡不那麼苦了。因為他來信了。他還活著。他好好的。他說他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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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把勺子放下，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了一點。
她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暖。
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麥子抽穗那天，沈茯苓正在藥棚里煮藥。
小穗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臉上全是汗，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她跑到沈茯苓面前，拉著她的手就往外拽。
「姐姐！姐姐！你快來看！」
「看什麼？」
「麥子！麥子抽穗了！」
沈茯苓被她拽著出了藥棚，一路小跑到麥地邊上。
她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麥田——那些深綠色的麥稈頂端，冒出了一串一串嫩綠色的麥穗。
麥穗不大，剛從葉鞘里鑽出來，像一個個害羞的孩子，半遮半掩的。
風一吹，麥穗輕輕搖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沈茯苓蹲下來，用手輕輕托起一株麥穗，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麥穗上排列著一粒一粒的小花，還沒有開，緊緊地合在一起，像攥著的小拳頭。
她用指甲輕輕剝開一朵小花，裡面露出嫩黃色的花蕊，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根金絲。
「再過幾天就開花了。」她說。
小穗蹲在她旁邊，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些麥穗看。
「開花之後呢？」
「開花之後就灌漿。灌漿之後就成熟。成熟之後就能收了。」
「還要多久？」
「一個月。」
小穗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到三十，手指不夠用了，又數了一遍，還是不夠用。她不數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姐姐，我去給它們澆水。」
「不用澆。這幾天有雨。」
小穗抬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很大，完全沒有要下雨的樣子。
「你騙人。」
「我沒騙人。今天晚上就有雨。」
小穗不太信，但沒有再問了。她蹲下來，把那株麥穗上的小花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數到十幾粒的時候數亂了，又從頭開始數。
數了好幾遍，每一遍的數字都不一樣。
沈茯苓沒有攔她，站起來往回走。
晚上，真的下雨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沙沙響，像春蠶在吃桑葉。
沈茯苓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著那些麥穗。
雨是好的。麥子灌漿的時候需要水。水夠了，麥粒才能飽滿。水不夠，麥粒就癟了。
這一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小穗睡在她左邊，小谷睡在她右邊。
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沈茯苓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那三封信。
一封是趙閻王轉交給她的，一封是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一封是裴衍寫給她的。
三封信疊在一起，紙已經被她摸軟了，邊角都起了毛。
她抽出裴衍寫的那封，借著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其實不用看，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她還是想看。看他的字，看他說的話，看他寫「我想回去了」。
「等我。」他在信里說。
她在回信里寫——「等你。」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她不知道。但她會等。因為除了等，她什麼都做不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沈茯苓推開門的瞬間，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空氣很清新，帶著一股雨後的泥土味。院子裡的棗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麥地走。
麥地里的麥穗比昨天大了一圈。那些小花開了，露出嫩黃色的花蕊。
風一吹，花粉飄散開來，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片細細碎碎的金粉。
趙老鐵坐在地頭的大石頭上，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的，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丫頭，今年收成應該不錯。」
「嗯。」
「能收多少？」
「一畝地，兩石左右。」
趙老鐵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很快就沒了。
「兩石，夠你們吃一陣了。」
「夠吃一陣。但不夠吃到明年。」
趙老鐵看了她一眼。
「那明年呢？」
「明年多種幾畝。」
趙老鐵沒有接話，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丫頭，你要是多種，我幫你。」
「好。」
送信的不是郵差，是趙閻王的人——那個長相普通的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站在藥棚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沈茯苓。
「趙爺讓我轉交的。京城來的。」
沈茯苓接過信封，看了看。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封口處用米糊粘著。她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不長，只有一頁紙。字跡很熟悉——是裴衍的字。她見過他寫字，在藥棚里，用木炭在地上寫。他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茯苓：我到京城了。太傅幫我安排了住處，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很安靜。父皇沒有見我。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他。朝廷的事，太傅在幫我周旋。那些人想抓我，但沒有證據。新政的事，他們不敢提，因為提了就會牽扯出更多的人。我現在很安全。你不用掛念。麥子長得好嗎？蟲子治住了嗎？你手上的傷好了嗎？小穗乖不乖？小谷有沒有哭？我想回去了。等我。裴衍。」
沈茯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掃了一遍，確認他還活著。第二遍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品味一碗苦藥，越品越苦。第三遍只看最後一句——「我想回去了。」
她把信折好，塞進懷裡，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
趙閻王的人還站在門口。
「趙爺說了，如果你要回信，他可以幫你送。」
沈茯苓想了想，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根木炭，在一張草紙上寫了幾個字。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但她寫得很認真。
「麥子長了。蟲子治了。手好了。小穗乖。小谷沒哭。等你。沈茯苓。」
她把草紙折好，裝進一個粗布信封里，用米糊粘上封口，遞給那個男人。
「替我謝謝趙爺。」
男人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茯苓站在藥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溫暖的氣息。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三封信——一封黑的，一封白的，一封新的。三封信疊在一起，貼著她的心口。
她轉身走回藥棚，繼續煮藥。
鍋里的藥湯翻滾著，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起勺子，攪了攪，舀了一勺嘗了嘗。
苦。
但今天的苦，好像比昨天淡了一點。
不是藥不苦了。是心裡不那麼苦了。因為他來信了。他還活著。他好好的。他說他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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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茯苓把勺子放下，把鍋蓋蓋上，把火調小了一點。
她走到藥棚門口，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暖。
春天快過去了。夏天要來了。
麥子抽穗那天，沈茯苓正在藥棚里煮藥。
小穗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臉上全是汗，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她跑到沈茯苓面前，拉著她的手就往外拽。
「姐姐！姐姐！你快來看！」
「看什麼？」
「麥子！麥子抽穗了！」
沈茯苓被她拽著出了藥棚，一路小跑到麥地邊上。
她站在地頭，看著那片麥田——那些深綠色的麥稈頂端，冒出了一串一串嫩綠色的麥穗。
麥穗不大，剛從葉鞘里鑽出來，像一個個害羞的孩子，半遮半掩的。
風一吹，麥穗輕輕搖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沈茯苓蹲下來，用手輕輕托起一株麥穗，放在手心裡看了看。
麥穗上排列著一粒一粒的小花，還沒有開，緊緊地合在一起，像攥著的小拳頭。
她用指甲輕輕剝開一朵小花，裡面露出嫩黃色的花蕊，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根金絲。
「再過幾天就開花了。」她說。
小穗蹲在她旁邊，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那些麥穗看。
「開花之後呢？」
「開花之後就灌漿。灌漿之後就成熟。成熟之後就能收了。」
「還要多久？」
「一個月。」
小穗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數到三十，手指不夠用了，又數了一遍，還是不夠用。她不數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姐姐，我去給它們澆水。」
「不用澆。這幾天有雨。」
小穗抬頭看了看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很大，完全沒有要下雨的樣子。
「你騙人。」
「我沒騙人。今天晚上就有雨。」
小穗不太信，但沒有再問了。她蹲下來，把那株麥穗上的小花數了一遍。
一、二、三、四……數到十幾粒的時候數亂了，又從頭開始數。
數了好幾遍，每一遍的數字都不一樣。
沈茯苓沒有攔她，站起來往回走。
晚上，真的下雨了。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屋頂上沙沙響，像春蠶在吃桑葉。
沈茯苓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想著那些麥穗。
雨是好的。麥子灌漿的時候需要水。水夠了，麥粒才能飽滿。水不夠，麥粒就癟了。
這一場雨，來得正是時候。
小穗睡在她左邊，小谷睡在她右邊。
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
沈茯苓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那三封信。
一封是趙閻王轉交給她的，一封是太傅讓她轉交給裴衍的，一封是裴衍寫給她的。
三封信疊在一起，紙已經被她摸軟了，邊角都起了毛。
她抽出裴衍寫的那封，借著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其實不用看，她已經能背下來了。但她還是想看。看他的字，看他說的話，看他寫「我想回去了」。
「等我。」他在信里說。
她在回信里寫——「等你。」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她不知道。但她會等。因為除了等，她什麼都做不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沈茯苓推開門的瞬間，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空氣很清新，帶著一股雨後的泥土味。院子裡的棗樹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晃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往麥地走。
麥地里的麥穗比昨天大了一圈。那些小花開了，露出嫩黃色的花蕊。
風一吹，花粉飄散開來，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像一片細細碎碎的金粉。
趙老鐵坐在地頭的大石頭上，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的，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丫頭，今年收成應該不錯。」
「嗯。」
「能收多少？」
「一畝地，兩石左右。」
趙老鐵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很快就沒了。
「兩石，夠你們吃一陣了。」
「夠吃一陣。但不夠吃到明年。」
趙老鐵看了她一眼。
「那明年呢？」
「明年多種幾畝。」
趙老鐵沒有接話，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丫頭，你要是多種，我幫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