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出辦法來,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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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三天,沈茯苓用掉了所有積蓄。

  其實也沒什麼積蓄。逃荒前帶出來的那點銅板,給娘看病花了一大半,剩下的買了幾個粗餅,前天就吃完了。

  昨天一整天,三姐弟什麼都沒吃。

  小谷不哭了。這孩子餓到一定程度就不哭了,整個人蔫蔫地趴在姐姐背上,手還死死攥著她的衣領。

  沈茯苓走得慢了很多。

  她在看路兩邊的東西——地里長著什麼草,土坡上有什麼樹,溝渠邊上有沒有能吃的野菜。

  她上輩子在農業大學待了四年,跟著導師跑過田間地頭,見過真正的饑荒年代野菜圖譜。

  那些圖片印在她腦子裡,這輩子她發現,和地里的東西對得上。

  有些東西能吃。有些東西吃了會死。

  現在她需要找到前者,避開後者。

  「姐姐,餓。」

  小穗扯了扯她的衣角。

  這丫頭從娘死後就沒喊過餓,現在喊了,說明已經忍了很久了。

  「嗯。」沈茯苓蹲下來,「姐姐在找。」

  找了小半個時辰,她在路邊一條乾涸的水溝旁邊停了下來——溝底長著一叢灰綠色的野菜,葉子又小又碎,貼著地皮長。

  她蹲下來掐了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一下。

  微苦,但不麻。

  苦菜。

  沒毒。

  她開始拔,連根拔,一把一把往懷裡摟。

  小穗蹲下來幫她,小谷也從姐姐背上滑下來,學樣往懷裡摟。

  「姐姐,這個能吃嗎?」

  「能吃。有點苦,但能吃。」

  「苦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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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茯苓抬頭看了妹妹一眼。六歲的丫頭說「苦的不怕」,她心裡揪了一下,但臉上沒動,繼續拔。

  拔了大概有兩斤,她把野菜攏在一起,掐掉老根和老葉,剩下的嫩莖嫩葉用包袱布包好。

  然後又找了找,在溝渠另一側找到了一叢灰灰菜,也掐了嫩尖。

  今天夠了。

  天快黑了,她帶著弟妹離開大路,找了個背風的土坡下面窩著。

  不遠處也有幾戶流民在歇腳,點了火,圍在一起烤什麼東西。沈茯苓沒靠過去。

  小穗看著那邊的火,咽了口唾沫。

  沈茯苓看見了。

  「我們不吃他們的。」她說,「我們自己有。」

  她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這是娘生前讓她帶著的,說夜裡沒火會凍死。

  她一直沒捨得用,今天用了。

  乾草引火,細柴架起來,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小谷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茯苓把野菜分出來一小把,洗乾淨了丟進一個破瓦罐里——這瓦罐是她從死人堆里撿的,缺了個口子,但還能用。加了水,放在火上煮。

  沒有鹽,沒有油,就是白水煮野菜。

  煮好了,她盛了兩碗,遞給小穗和小谷。

  「慢點喝,燙。」

  兩個孩子端著瓦罐,一邊吹一邊喝。

  野菜確實苦,但小穗說得對,苦的不怕。

  沈茯苓沒吃。

  她坐在火堆旁邊,把那把野菜剩下的一小撮嫩葉洗乾淨了,直接生嚼。

  生的比煮的更苦,但她需要省柴火,柴火得留著夜裡取暖。

  吃完了,她又在附近轉了轉,撿回來幾根粗一點的樹枝,用包袱里那把缺了口的柴刀削尖了,插在土坡周圍。

  「姐姐,那是什麼?」

  「陷阱。」沈茯苓說,「如果有人夜裡過來,會被絆倒。」

  小穗眨巴眨巴眼睛:「絆倒了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知道了。」

  小穗沒再問了。

  她越來越習慣姐姐的這種說話方式——不說廢話,句句有用。

  夜深了,小谷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小穗也靠著她的肩膀合上了眼。

  沈茯苓沒睡。

  她盯著火堆,聽著周圍的動靜。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干土的味道。

  遠處有人咳嗽,有人在哭,有人在低聲說話。

  她腦子裡轉著很多事。

  吃的。水。柴火。下一個鎮子還有多遠。路上會不會遇到劫道的。弟妹生病了怎麼辦。冬天的衣服從哪裡來。

  一件一件。

  沒有一件有答案。

  但她不怕。

  娘死的那天她就想明白了——這個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哭沒有用,怕沒有用,求人更沒有用。

  有用的是腦子。

  是她腦子裡那些沒人信的知識。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谷,又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小穗,把火堆撥亮了一點。

  明天還要趕路。今天走了十五里,明天爭取走二十里。再往前走三天,應該就能到下一個縣城。

  到了縣城,就有官府設的粥棚。

  就有飯吃。

  她閉上眼睛,腦子還在轉。

  明天路上要留意什麼樹——榆樹皮能吃,剝下來磨成粉可以摻在野菜里。還得留意有沒有野蔥野蒜,這東西提味,能蓋住野菜的苦味。

  一件一件想。

  想出辦法來,就不怕了。

  ---

  夜裡三更,她被一個聲音驚醒。

  是腳步聲——很輕,但很急,越來越近。

  沈茯苓沒動。她甚至沒有睜眼,只是把手慢慢摸到柴刀的位置。

  腳步聲停在她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姑娘……姑娘……」

  是個老人,聲音又沙又啞,帶著哭腔。

  沈茯苓睜開眼。

  火堆快滅了,橘紅色的光照著一個人影——是個老頭,五十多歲,滿身是土,臉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老繭。

  他站在那三根削尖的樹枝前面,一隻腳已經抬起來了,差點踩上去。

  「姑娘,我……我沒惡意,我就是……我就是想借個火……」

  沈茯苓看著他。

  老頭的手在抖。

  那種抖她見過——她娘死之前也這樣抖。

  「你一個人?」

  「一個人。」老頭說,「老婆子沒了,兒子沒了,就剩我一個人。」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

  「別踩那根樹枝。繞過來。」

  老頭愣了一下,低頭看見了腳邊削尖的樹枝,趕緊把腳收回去,繞了個彎,走到火堆邊上,坐了下去。

  他坐下去的時候腿在抖,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沈茯苓摸出小半碗野菜,遞給他。

  老頭看著那碗野菜,眼淚就下來了。

  「姑娘,我——」

  「吃吧。」

  他接過去,也不怕燙,三口兩口就喝完了。

  喝完了看著空碗,又看看沈茯苓,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沈茯苓沒讓他說。

  「吃完就歇著。明天各走各的。」

  老頭張了張嘴,「我……我叫趙老鐵,是個鐵匠。」

  沈茯苓沒接話。

  趙老鐵又哆嗦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地上,用石頭推到沈茯苓面前。

  是一把小刀。

  刀刃只有兩寸長,但磨得很亮,刀把上纏著布條,不新了,但乾乾淨淨。

  「姑娘,我沒別的,就這點手藝了。這刀你留著,用得著。」

  沈茯苓看著那把刀。

  小刀不大,但能看出來打得很用心。

  刀刃薄而韌,刀把上的布條纏得整整齊齊,每一圈都緊貼著上一圈。

  她拿起刀,在手心裡握了握。

  順手。

  「謝了。」

  趙老鐵擺擺手,縮在火堆邊上,閉上了眼睛。

  沈茯苓把刀別在腰後,又往火堆里加了兩根柴。

  火旺了一點。

  她沒有再睡。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趙老鐵在說夢話。翻來覆去就一句。

  「老婆子……我對不住你……老婆子……」

  沈茯苓沒聽下去,站起來,叫醒了小穗和小谷。

  三姐弟在天亮之前離開了那個土坡。

  趙老鐵醒的時候,火堆還沒滅,但人已經走了。

  他看著那堆灰燼,發了很久的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土,也走了。

  他沒往沈茯苓去的方向走。

  各走各的。姑娘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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