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重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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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之後的第五天,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但一下就是一整天。

  營地里到處是泥,帳篷里也進了水,沈茯苓帶著幾個流民把帳篷重新搭了一遍,又挖了排水溝,忙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雨停了,天邊露出一塊灰白的天。

  沈茯苓蹲在藥棚里清點藥材,小穗在旁邊幫她包藥包。

  小谷坐在筐里,拿著根木棍敲敲打打,自得其樂。

  「姐姐,柴胡快沒了。」

  「嗯。明天再去山上采。」

  「又去?」

  「嗯。」

  小穗把藥包紮好,放在架子上,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你什麼時候能歇一歇?」

  沈茯苓沒回答。

  她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

  營地里還有八十多個流民,有的是從清水鎮跟過來的,有的是從更遠的地方逃來的。他們有人生病,有人受傷,有人連站都站不穩。

  她要是歇了,這些人怎麼辦?

  夜深了,沈茯苓收拾好藥棚,準備回去。

  走到營地邊上時,聽見有人喊她。

  「沈姑娘!沈姑娘!」

  是個流民,姓劉,四十來歲,人很老實,平時不怎麼說話。

  「怎麼了?」

  「那邊——那邊有個人——倒在路邊——」

  沈茯苓跟著他走過去。

  營地下面的土路上,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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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個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全是泥和血。

  他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一動不動。

  沈茯苓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

  「幫我翻過來。」

  劉叔幫著把少年翻過來,臉朝上。

  沈茯苓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皮膚很白,跟這一帶的人不太一樣。眉眼很深,嘴唇發白,額頭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已經凝固了,糊了半張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燙。

  「把他抬到藥棚去。」

  劉叔把人背起來,沈茯苓在旁邊扶著,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把人抬到了藥棚。

  沈茯苓把藥棚里的雜物清開,鋪了一床褥子,讓劉叔把人放上去。

  「去燒壺熱水。」

  劉叔去了。

  沈茯苓蹲在少年身邊,把他的衣裳解開,檢查身上的傷。

  傷很多。

  肩膀上有一道刀傷,已經不流血了,但傷口很深,皮肉翻開著,已經開始發炎。

  胳膊上有好幾處擦傷,膝蓋上也破了,但不嚴重。

  最嚴重的是額頭上的那道傷。

  沈茯苓用清水把傷口清洗乾淨,湊近了看。

  傷口很深,能看到骨頭。

  她皺了皺眉。

  這種傷,她處理不了。她不是大夫,她只會處理皮外傷。

  但她不能不管。

  她把孫掌柜給的金瘡藥拿出來,灑在傷口上,又用乾淨的布條把傷口包紮好。

  做完這些,劉叔把熱水端來了。

  沈茯苓用布沾了熱水,把少年臉上身上的血擦乾淨。

  擦乾淨之後,她又看清了一些東西。

  這少年的手,沒有繭子。

  不是干粗活的手。

  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劍握出來的。

  這少年,不是普通人。

  沈茯苓沉默了一會兒,把布丟進水盆里,站起來。

  「劉叔,今晚你幫我看著他。要是發熱了,就來叫我。」

  「行。」

  劉叔搬了把凳子坐在藥棚門口,守著那少年。

  沈茯苓回到住處,小穗和小谷已經睡了。


  腦子裡還在想那個少年。

  他的手。他的臉。他衣裳的料子——雖然全是泥和血,但她摸得出來,那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一個不是普通人家的少年,渾身是傷,倒在安寧縣的土路上。

  這不是巧合。

  她閉上眼睛,不再想了。

  明天還要上山採藥。

  不管他是誰,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第二天一早,沈茯苓去藥棚看那個少年。

  他還昏迷著,但燒退了一些。

  沈茯苓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探了探脈——脈還是有點快,但比昨晚穩了。

  劉叔在門口坐了一夜,眼睛紅紅的。

  「沈姑娘,他一晚上沒醒。」

  「嗯。你去歇著吧,我來看。」

  劉叔走了,沈茯苓蹲在少年身邊,把額頭上的布條拆開,看了看傷口。

  傷口沒有繼續惡化,金瘡藥起了作用。

  她重新換了藥,重新包紮好,然後去煮藥。

  煮的是柴胡和防風,退燒的。

  藥煮好了,她端著碗蹲在少年身邊,想了想,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把藥碗湊到他嘴邊,一點一點往裡灌。

  灌了三口,有兩口流出來了。

  沈茯苓擦了擦他嘴角的藥汁,繼續灌。

  灌了半碗,她停下來,把碗放在一邊。

  「你喝不喝都得喝。」她對著昏迷的少年說,「不喝就退不了燒,退不了燒就得死。你死了,我還得把你埋了。我不想埋人。」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她的話,少年的喉嚨動了一下,把嘴邊的藥汁咽了下去。

  沈茯苓看了他一眼,端起碗繼續灌。

  灌完了,她把碗收了,去藥棚外面曬藥材。

  曬到一半,小穗跑過來了。

  「姐姐!姐姐!那個人醒了!」

  沈茯苓放下手裡的藥材,走進藥棚。

  少年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油布棚頂,眼神渙散,像是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沈茯苓蹲下來,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能看見嗎?」

  少年的眼珠慢慢轉過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水……」

  沈茯苓去倒了一碗溫水,扶著他的頭,餵他喝了幾口。

  少年喝得很急,嗆了一下,咳了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慢點喝。」沈茯苓說,「沒人跟你搶。」

  少年喝完了那碗水,靠在褥子上,喘了幾口氣。

  「這是……哪?」

  「安寧縣。」

  少年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安寧縣……」

  「嗯。你是誰?怎麼傷成這樣?」

  少年看著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說了一句。

  「我不記得了。」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乾淨,不像是在撒謊。

  但她不信。

  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人,不會在她說出「安寧縣」三個字的時候,眼神里閃過那一絲光。

  「不記得就算了。」沈茯苓站起來,「等你傷好了,你自己慢慢想。」

  她轉身要走。

  「等等。」少年的聲音很輕。

  她回頭。

  「你……是你救了我?」

  「不算救。就是把你從路邊撿回來了。你要是想謝我,等你能走了,幫我把藥材搬到太陽底下去曬。」

  少年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好。」

  沈茯苓出去了。

  少年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藥棚外面,才慢慢收回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安寧縣。

  他記得這個地名。

  但他記不得為什麼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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