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關前先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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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不缺逃難的人,他們只放肯墾荒的人進去。」

  那人說完,便在山道圖上指出一條避開匪窩的近路。

  百餘人走了三日,輪換推車守夜,終於在第四日午後看見清河界碑。

  界碑後沒有城門,只有兩道木柵、一道淺溝和建在土坡上的關樓。

  數十名流民擠在溝外,手裡舉著破鋤、草繩和僅剩的種糧。

  姜家車隊剛靠近,一根帶鐵頭的長杆便橫過路口。

  「停下,病車留在界碑外,所有人退後十丈!」

  關吏站在木柵後,目光掠過車上的草蓆和幾個面色發黃的老人。

  他在這裡守了兩個災年,見過太多人把發熱孩子塞進糧袋,也見過一家隱瞞痢疾,害得關外死了二十餘人。

  這支隊伍人數過百,又帶著病車,絕不能憑几句求情便放進去。

  幾名剛加入互助隊的人臉色發灰。

  走到這裡才被擋回去,先前三日的規矩和勞力便全成了空。

  一個男人摸向病車腳下的木牌,想趁關吏沒看清將它塞進草蓆。

  「把牌藏起來,就說早好了。」

  蘇婆婆用藥杖壓住他的手。

  「你家孩子病過幾日,最後一次腹瀉在何時,關里一查便知。」

  「說了痢疾,他們還肯放人嗎?」

  男人將孩子往懷裡抱緊,聲音堵在喉間。

  「我只剩這個兒子,不能再退回山里。」

  「瞞下去,整隊都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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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婆婆取出草蓆下的木牌,掛回病車外沿。

  「舊病能查,謊話也能查,你選哪一樣?」

  男人看向四周。

  先前肯同他共鍋的人全站在病車後,沒有一個替他藏牌。

  他鬆開手,抱著孩子退到劃好的病患位置。

  蘇婆婆這才拄杖走向界碑。

  「關爺,車上有病後虛弱者,也有刀傷和摔傷,沒有正在發作的痢疾。」

  關吏沒有放下長杆。

  「哪支逃荒隊到了關前,都說自己沒有疫病。」

  「口說無憑,木牌、煮水鍋和病車分列都在這裡。」

  蘇婆婆讓人將七塊窄木牌擺到界碑前,自己停在線外。

  木牌按日刻痕,哪一日有人發熱,哪一日腹瀉停止,皆用不同缺口標明。

  病過的人另有一根小籌,掛在所乘車外,不能與無病者混睡共碗。

  煮水的兩口鍋也被抬來,鍋底結著厚灰,鍋沿沒有生水留下的泥線。

  裝污物的破陶罐封著草木灰,遠離飲水車,連挖掩埋坑的木鏟都單獨捆放。

  關吏掃過這些物件,握長杆的手略鬆了半寸。

  尋常流民能把孩子與糧護到關前已算不易,哪會日日刻病牌,連木鏟都不混用。

  可規矩若因眼前這些齊整物件鬆開,出了事便要算到他頭上。

  「誰定的分病法?」

  「老婆子行醫,族長管人,各戶自己守規矩。」

  蘇婆婆指向最後一塊木牌。

  「痢疾已連續十二日沒有新增,七日內只添了刀傷與擦傷。」

  「病後腹虛會拖上半月,臉色難看,不等於還會傳人。」

  關吏側身喚來兩名醫工,又讓守卒搬出三張長凳。

  「人不能進柵,醫工出去查。」

  「查舌、按腹、問近七日便溺,病車上的人一個不能漏。」

  兩個醫工用布巾裹住口鼻,提著藥箱跨過淺溝。

  前面排隊的流民紛紛後退,生怕沾上姜家隊伍的衣角。

  田大勇想開口,被姜守田用煙杆擋回去。

  「查便查,誰也不許搶話。」

  第一個被查的是那名藏木牌的男人,他懷裡的孩子已經不再腹瀉,腹部也沒有絞痛。

  醫工問到喝水時,孩子指向煮水鍋。

  「婆婆說,冒泡泡以後還要燒一會兒。」

  蘇婆婆沒有替孩子回答,只站在病車旁等醫工逐一核驗。

  刀傷者拆開布條,傷口雖紅腫,卻沒有流膿發熱。

  病後老人舌苔發白,手腳無力,腹中也沒有急痛與水聲。

  兩名醫工查完四十餘人,又分別去看睡鋪、飲水罐和埋污處。

  其中一人撿起分病木牌,反覆看了三遍。

  「這些缺口若能日日照實刻,關外便能少死許多人。」


  「他們自己刻的,誰能擔保沒有漏下?」

  蘇婆婆取出每夜巡病用的麻繩。

  每添一名病患便在繩上打結,退熱與止瀉後再將結移到另一端,木牌和繩結可以互相核對。

  「醫者巡一遍,各戶夜哨再巡一遍,漏下一人,兩邊都能發現。」

  「若有人硬要藏病呢?」

  「停他的共水與共鍋,讓同戶自己擔著,直到肯查為止。」

  藏牌男人低下頭,沒有再抱怨。

  他原以為這些規矩是在為難自家,到了關前才看見,它們也是能拿出來救命的憑證。

  關吏望向排在界碑外的百餘人。

  隊伍雖長,病車與糧車分得清楚,孩子也沒有滿地亂跑。

  黑鷂子若還活著,斷不會想到自己燒剩的布條,竟成了這群人包紮傷口的病記。

  「痢疾暫未查出新發,外傷不攔路。」

  關吏收回一截長杆,仍將鐵頭橫在淺溝上。

  「今夜全部留在關外觀察,病患住東邊,其餘人住西邊,不得與別隊混水。」

  「明早再查一次,無人新發熱腹瀉,才談墾荒登記。」

  後隊傳出幾聲嘆氣,姜守田已經拿煙杆劃出兩片宿營位置。

  「照他說的做,鍋先架起來,水燒開再分。」

  沈硯披著一塊染灰破布,坐在修過的病車末端。

  布角遮住右眉斷痕,左肩也裹成普通摔傷,半隻銅虎藏進貼身舊衣。

  關吏查看人數時只掃過他一次,沒有在一個跛腳傷員身上停留。

  沈硯卻沒有鬆開壓住衣襟的手。

  關樓旁貼著數張墾荒告示,一名守卒站在告示下,腰間掛弓,背後箭囊露出六支箭。

  箭杆削得筆直,三片青羽長短相同,羽根用黑線纏了七圈。

  當初射進沈硯左肩的箭,也是這樣的青羽、黑線與三棱鐵簇。

  那隊追兵曾沿山道搜過他,領頭者至今沒有露面。

  守卒轉身整理告示,箭囊隨之側過來,最外一支箭的鐵簇露出半寸。

  沈硯的拇指壓進虎口,視線落在兵卒右手與靴尖上。

  姜三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提著破水桶擋到病車前。

  他借著放桶貼近車輪,嘴唇只動給沈硯聽。

  「那個人用的箭,和追殺沈硯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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