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姜家多了一個阿硯
「這個結只在死人身上用，他們以為沈硯已經活不過今日。」
沈硯捏住水袋口的黑繩，拇指沿著短環摸了一遍。
鷹九的人認準他傷重，又看見假車上的血布，眼下只差一具找不到的屍首。
姜守田蹲在石後，把舊路、西溝和主隊所在的石脊重新看了一遍。
「既然他們盼你死，咱們就讓你死在西溝里。」
沈硯抬眼看他，手掌仍壓著衣襟里的銅虎。
「屍身騙不了查路的人。」
「誰說要給他們屍身？」
姜守田指向西側那道深溝，溝底亂石交疊，野獸踩出的小徑從半坡鑽入荊棘。
「只給衣裳、血和一個他們認得的結，剩下的讓他們自己補。」
蘇婆婆剪開沈硯肩頭粘血的短褐，沒有整件往下扯，免得新結的傷口再裂。
換下來的衣裳沾了兩處鮮血，左肩顏色最深，衣擺還有先前試走時擦上的泥。
沈硯看著那團舊衣，胸口堵了半晌。
追兵熟悉他的習慣，熟悉他的傷，也盼著從這件衣裳里確認他的死訊。
如今姜守田卻要拿這份熟悉替全隊開路。
姜三福搬來兩塊長石，用舊草繩並緊，再把血衣裹在外面。
黑繩系上衣領，短環朝里，結法與水袋上的分毫不差。
那支從隔火溝里拔出的斷箭也被帶了過來，燒焦的箭杆只剩半截，箭頭還粘著濕泥。
沈硯掃過箭尾。
「青羽拆掉一半，留三根。」
「全留著不是更像他們射中的？」
姜三福剛問出口，便自己搖了頭。
青羽完整，說明箭剛離弦不久，衣裳上的血卻已開始發暗，兩樣放在一起反倒露假。
他拔掉多餘箭羽，把斷箭斜插進草繩，只讓箭頭從左肩的位置穿出來。
小滿裹著薄被坐在車板上，盯著石頭露出的尖角。
「石頭滾下去，會從衣裳里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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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掉才好。」
姜三福將衣擺割開兩道小口。
「滾到半坡，布掛在刺上，石頭接著落，追來的人只會看見血衣和下面的獸道。」
沈硯看向小滿。
三歲孩子剛退熱，臉上還沒養回肉，卻能從一隻露出的石角找出破綻。
若姜家只把她當會帶來福氣的娃娃，早不知在路上吃過多少虧。
「衣領也割一道，別割齊。」
他說完拿過斷刀，在領邊劃出參差的裂口。
「溝里若有獸聞到血，會先咬這裡。」
姜守田等他們收妥，才點了三福與姜鐵牛同行。
兩人不走舊路，沿石脊繞到西溝上方，只在硬石上落腳。
主隊繼續南行，車輪間隔照舊，沒人回頭等他們。
姜三福到了溝邊，沒有立刻扔下衣包。
他先繞到一處被野獸踩塌的草窩，將血衣在枯枝上拖過，再退回亂石。
衣包從崖邊落下，撞開兩層碎石，外面的草繩當場崩斷。
兩塊長石沉入溝底，血衣掛在半坡荊棘上，衣領裂口正對著獸道。
姜三福又把斷箭踩進軟泥，留下一截朝西的拖痕，這才踩著來路退走。
追上主隊時，日頭已經偏過山頂。
他只朝姜守田點了一下頭，隨即接過車尾拖繩，沒有向旁人多說一個字。
舊路上的兩名追兵等到日影縮短，才發現乾溝里的病車裝著石頭。
領頭弓手踢開舊褥，臉上的汗順著下巴滴進衣領。
沈硯又耍了他們一次。
可他傷成那樣，離不開車，也走不過石坡，丟下病車後能去的方向只剩西溝。
兩人沿血布留下的擦痕趕到溝口，先看見泥里的斷箭，又在半坡荊棘上找到短褐。
衣領纏著黑色軍結，左肩被箭頭穿破，血已經滲透里外兩層。
弓手用箭杆挑起衣擺，下面沒有人，只有被獸爪翻開的泥土。
他朝溝底扔下一塊石頭，過了數息才傳回撞擊聲。
這樣的深溝，重傷之人滾下去，即便沒摔斷脖子，也爬不上來。
荊棘後的獸道還留著新踩過的印，幾撮染血布絲散在洞口旁。
弓手胸中的憋悶終於散開。
沈硯躲過火箭，騙過舊路，終究沒能從箭傷與高熱里活下來。
「回去報信，人死在西溝，屍首讓山獸拖走了。」
這句話傳不到姜家耳中，主隊也沒有停下來等結果。
第一日，他們沒有點火，冷薯餅掰碎後泡進溫存水，先分給仍在養病的人。
小滿捧著半塊發硬的餅，小牙磨了許久，也只咬下一圈碎屑。
趙氏要替她泡軟，她卻把水碗推向最里側的病車。
「滿滿慢慢啃，水給小哥哥喝。」
蘇婆婆只准她讓出兩口，餘下的水盯著她自己喝完。
夜裡也沒有火，眾人擠在背風石後，衣裳裹緊，輪值的人守著牲口和水罐。
沈硯靠在車輪邊聽了半夜，北面沒有軍哨，也沒有踩碎石子的腳步。
第二日，存水見底，人的嘴唇都起了干皮。
三名重症已經能靠著車板坐起，阿豆的妹妹也能牽住哥哥走十餘步。
誰都沒有為了趕路多撐，木籌輪到哪一組，哪一組便停下喝水換人。
沿途樹皮上原本每隔半日便會出現一道青羽箭痕，到了午後，最後一道舊痕已經落在身後十餘里。
沈硯讓姜三福查看刻痕邊緣，木屑干硬，裡面積著灰，至少留下了兩日。
前方再走一里，樹幹乾淨，石縫裡也沒有藏過人的冷灰。
黃昏時，姜守田才准人在低洼處點起一口小灶。
鍋蓋壓緊，煙從濕布下散出去，貼著草根便沒了。
熱水送到病人手裡時，營地沒有歡呼，只剩一口接一口的吞咽聲。
沈硯坐在灶外，望著那些捧碗的人，右手遲遲沒有伸向自己的那份餅。
他的死訊留在西溝，往後只需獨自離隊，姜家便能把這個死人徹底甩掉。
姜守田卻拿著一塊空白木籌坐到他對面。
「追兵暫時甩開了，我再問一回，你走還是留？」
「留下。」
沈硯這次沒有去摸斷刀。
「守夜、探路、護車，哪樣缺人我做哪樣，傷好前吃下的口糧，往後用力氣還。」
「名字呢？」
「沈硯，瀋水的沈，石硯的硯。」
姜守田在木籌正面刻下一個沈字，背面刻了一道代表義親的橫紋。
「這塊不入姜氏戶口，不占姜家田產，只算同行義親一人。」
沈硯盯著義親二字，沒有立刻接籌。
「我的舊事還不能說。」
「我問的是你肯不肯與大家一起擔禍，沒逼你今夜把祖宗三代全交出來。」
姜守田把木籌塞進他手中。
「家人不是替你擋禍的人，是知道有禍仍願一起走的人。」
小滿從趙氏懷裡探出腦袋，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
「那滿滿以後叫你阿硯叔叔，領餅餅也有你一塊。」
沈硯握住那塊木籌，粗糙刻痕硌進掌心，比銅虎留下的冷意清楚。
他曾帶過兵，也有過家，可從北關血夜逃出來後，所有名字都成了索命的繩。
這一回，他沒有把木籌推回去。
「從今日起，我叫沈硯，若仇家再來，我先站在車外。」
沈硯捏住水袋口的黑繩，拇指沿著短環摸了一遍。
鷹九的人認準他傷重，又看見假車上的血布，眼下只差一具找不到的屍首。
姜守田蹲在石後，把舊路、西溝和主隊所在的石脊重新看了一遍。
「既然他們盼你死，咱們就讓你死在西溝里。」
沈硯抬眼看他，手掌仍壓著衣襟里的銅虎。
「屍身騙不了查路的人。」
「誰說要給他們屍身？」
姜守田指向西側那道深溝，溝底亂石交疊，野獸踩出的小徑從半坡鑽入荊棘。
「只給衣裳、血和一個他們認得的結，剩下的讓他們自己補。」
蘇婆婆剪開沈硯肩頭粘血的短褐，沒有整件往下扯，免得新結的傷口再裂。
換下來的衣裳沾了兩處鮮血，左肩顏色最深，衣擺還有先前試走時擦上的泥。
沈硯看著那團舊衣，胸口堵了半晌。
追兵熟悉他的習慣，熟悉他的傷，也盼著從這件衣裳里確認他的死訊。
如今姜守田卻要拿這份熟悉替全隊開路。
姜三福搬來兩塊長石，用舊草繩並緊，再把血衣裹在外面。
黑繩系上衣領，短環朝里，結法與水袋上的分毫不差。
那支從隔火溝里拔出的斷箭也被帶了過來，燒焦的箭杆只剩半截，箭頭還粘著濕泥。
沈硯掃過箭尾。
「青羽拆掉一半，留三根。」
「全留著不是更像他們射中的？」
姜三福剛問出口，便自己搖了頭。
青羽完整，說明箭剛離弦不久，衣裳上的血卻已開始發暗，兩樣放在一起反倒露假。
他拔掉多餘箭羽，把斷箭斜插進草繩，只讓箭頭從左肩的位置穿出來。
小滿裹著薄被坐在車板上，盯著石頭露出的尖角。
「石頭滾下去，會從衣裳里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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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掉才好。」
姜三福將衣擺割開兩道小口。
「滾到半坡，布掛在刺上，石頭接著落，追來的人只會看見血衣和下面的獸道。」
沈硯看向小滿。
三歲孩子剛退熱，臉上還沒養回肉，卻能從一隻露出的石角找出破綻。
若姜家只把她當會帶來福氣的娃娃，早不知在路上吃過多少虧。
「衣領也割一道，別割齊。」
他說完拿過斷刀，在領邊劃出參差的裂口。
「溝里若有獸聞到血，會先咬這裡。」
姜守田等他們收妥，才點了三福與姜鐵牛同行。
兩人不走舊路，沿石脊繞到西溝上方，只在硬石上落腳。
主隊繼續南行，車輪間隔照舊，沒人回頭等他們。
姜三福到了溝邊，沒有立刻扔下衣包。
他先繞到一處被野獸踩塌的草窩，將血衣在枯枝上拖過，再退回亂石。
衣包從崖邊落下，撞開兩層碎石，外面的草繩當場崩斷。
兩塊長石沉入溝底，血衣掛在半坡荊棘上，衣領裂口正對著獸道。
姜三福又把斷箭踩進軟泥，留下一截朝西的拖痕，這才踩著來路退走。
追上主隊時，日頭已經偏過山頂。
他只朝姜守田點了一下頭，隨即接過車尾拖繩，沒有向旁人多說一個字。
舊路上的兩名追兵等到日影縮短，才發現乾溝里的病車裝著石頭。
領頭弓手踢開舊褥，臉上的汗順著下巴滴進衣領。
沈硯又耍了他們一次。
可他傷成那樣，離不開車，也走不過石坡，丟下病車後能去的方向只剩西溝。
兩人沿血布留下的擦痕趕到溝口，先看見泥里的斷箭，又在半坡荊棘上找到短褐。
衣領纏著黑色軍結，左肩被箭頭穿破，血已經滲透里外兩層。
弓手用箭杆挑起衣擺，下面沒有人，只有被獸爪翻開的泥土。
他朝溝底扔下一塊石頭，過了數息才傳回撞擊聲。
這樣的深溝，重傷之人滾下去，即便沒摔斷脖子，也爬不上來。
荊棘後的獸道還留著新踩過的印，幾撮染血布絲散在洞口旁。
弓手胸中的憋悶終於散開。
沈硯躲過火箭，騙過舊路，終究沒能從箭傷與高熱里活下來。
「回去報信，人死在西溝，屍首讓山獸拖走了。」
這句話傳不到姜家耳中，主隊也沒有停下來等結果。
第一日，他們沒有點火，冷薯餅掰碎後泡進溫存水，先分給仍在養病的人。
小滿捧著半塊發硬的餅，小牙磨了許久，也只咬下一圈碎屑。
趙氏要替她泡軟，她卻把水碗推向最里側的病車。
「滿滿慢慢啃，水給小哥哥喝。」
蘇婆婆只准她讓出兩口，餘下的水盯著她自己喝完。
夜裡也沒有火，眾人擠在背風石後，衣裳裹緊，輪值的人守著牲口和水罐。
沈硯靠在車輪邊聽了半夜，北面沒有軍哨，也沒有踩碎石子的腳步。
第二日，存水見底，人的嘴唇都起了干皮。
三名重症已經能靠著車板坐起，阿豆的妹妹也能牽住哥哥走十餘步。
誰都沒有為了趕路多撐，木籌輪到哪一組，哪一組便停下喝水換人。
沿途樹皮上原本每隔半日便會出現一道青羽箭痕，到了午後，最後一道舊痕已經落在身後十餘里。
沈硯讓姜三福查看刻痕邊緣，木屑干硬，裡面積著灰，至少留下了兩日。
前方再走一里，樹幹乾淨，石縫裡也沒有藏過人的冷灰。
黃昏時，姜守田才准人在低洼處點起一口小灶。
鍋蓋壓緊，煙從濕布下散出去，貼著草根便沒了。
熱水送到病人手裡時，營地沒有歡呼，只剩一口接一口的吞咽聲。
沈硯坐在灶外，望著那些捧碗的人，右手遲遲沒有伸向自己的那份餅。
他的死訊留在西溝，往後只需獨自離隊，姜家便能把這個死人徹底甩掉。
姜守田卻拿著一塊空白木籌坐到他對面。
「追兵暫時甩開了，我再問一回，你走還是留？」
「留下。」
沈硯這次沒有去摸斷刀。
「守夜、探路、護車，哪樣缺人我做哪樣，傷好前吃下的口糧，往後用力氣還。」
「名字呢？」
「沈硯，瀋水的沈，石硯的硯。」
姜守田在木籌正面刻下一個沈字，背面刻了一道代表義親的橫紋。
「這塊不入姜氏戶口，不占姜家田產，只算同行義親一人。」
沈硯盯著義親二字，沒有立刻接籌。
「我的舊事還不能說。」
「我問的是你肯不肯與大家一起擔禍，沒逼你今夜把祖宗三代全交出來。」
姜守田把木籌塞進他手中。
「家人不是替你擋禍的人，是知道有禍仍願一起走的人。」
小滿從趙氏懷裡探出腦袋，聲音還帶著病後的沙啞。
「那滿滿以後叫你阿硯叔叔，領餅餅也有你一塊。」
沈硯握住那塊木籌，粗糙刻痕硌進掌心，比銅虎留下的冷意清楚。
他曾帶過兵，也有過家，可從北關血夜逃出來後，所有名字都成了索命的繩。
這一回，他沒有把木籌推回去。
「從今日起，我叫沈硯，若仇家再來，我先站在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