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病人也要學著走路
「追我的不是陌生人，是我以前帶過的兵。」
這句話隔著污草棚傳出來時，蘇婆婆正把最後一塊淨布蓋上藥碗。
她沒有回頭追問，天亮後能不能拔營，得由十三名病人的腿腳來回答。
晨光照進木繩內，蘇婆婆從最里列開始逐一查驗。
能不能吃下米湯，半日腹瀉幾次，手腳是否發冷，每一樣都要當面看清。
「昨晚喝了多少？」
「半碗米湯，兩勺水，沒有吐。」
病中的漢子扶住棚柱想站，膝蓋才撐直，身體便朝左側偏去。
蘇婆婆讓照料人托住他的腋下，沒有許旁人圍上來攙扶。
「先坐，今日只練起身，不准逞這幾步路。」
下一名患者已經退熱一日，能吃下稀粥，腹中也沒有再絞痛。
他在木繩外走了六步，回來時雙腿打晃，至少沒有摔倒。
蘇婆婆在木板對應的位置添下一道短口。
「早晚各走一回，每回十步，走不穩便停。」
仍在腹瀉的人繼續留棚，只能坐起，連鞋也不許穿。
有人急著證明自己能上路，扶著床板挪了兩步，褲腳很快又沾上污水。
蘇婆婆直接將人按回草蓆。
「你今日走出去，半途也得被抬回來，還會把污物帶到車上。」
「我不想占車位。」
「少拉兩回，能喝下水，才算真給車上省地方。」
姜二福蹲在兩輛板車旁，手裡的麻繩已經拆開重系三回。
原先的車板只夠人平躺，轉過石坡時稍有傾斜，病人便會滑向車沿。
他在車頭和車尾各加一道橫杆，橫杆下方穿繩，再用舊布隔成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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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帶從腰側繞過，只攔身體，不勒住腹部，也不會壓到病人的手腳。
姜守田用腳踩過車轅，又讓兩個漢子坐上去試軸。
車輪發出吱響，木楔沒有松，右側輪轂卻磨得發熱。
「這一邊吃力太多，病人躺上去，碎石坡還沒過便要斷軸。」
姜二福拆下橫杆，將前端往中間挪了半尺。
「重症靠車軸躺，能坐的人靠外沿，每走一段便換，不讓一邊壓到底。」
「老人怎麼辦？」
「腿腳穩的輪換坐，不能站的才占躺位。」
姜守田沒有立刻點頭，只讓他把水罐和藥鍋也放上車試重。
路上少一口水都不成，不能只算人的分量。
車板又沉下半寸，輪軸仍能轉，橫杆也沒有移位。
阿豆牽著妹妹站在木繩邊，等蘇婆婆查完，才把瘦小的背轉過去。
「上來，我背你走。」
妹妹的腹中已經不再見血，腿卻軟得踩不住鞋底。
她趴上阿豆後背，手臂繞過哥哥肩膀，連抓緊衣領都費力。
走到第九步時，腳下一塊碎石滾開，兄妹兩個一起摔在草地上。
阿豆用胳膊護住妹妹的頭，自己的膝蓋擦出一片血痕。
姜二福要去扶，他已經撐著地爬起來，先摸妹妹的額頭和肚子。
「疼不疼，有沒有想吐？」
妹妹搖頭，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蘇婆婆查過兩人的手腳，又看了妹妹的眼睛。
「今日到這裡，不許再背。」
阿豆把沾土的膝蓋藏到衣擺後。
「我能背，剛才是石頭滑，不是我沒力氣。」
「到了碎石坡，腳下全是這樣的石頭。」
「那我走慢些，走十步歇一回。」
阿豆望向改好的板車，車板上已經排著藥鍋、水罐和兩床病褥。
「妹妹不用占一整輛車，她能走時便走，走不動我背一段。」
姜守田把他拉到車邊，讓他看清綁住病人的布帶。
「你也只有兩條腿，摔傷便會多出一個要抬的人。」
阿豆抿著嘴，沒有鬆開妹妹的手。
姜守田拿起一塊空白木籌，在上面刻下兄妹兩人的記號。
「你可以陪她走，固定照料人另安排一個大人，輪到你背時也得聽號停下。」
阿豆這才把木籌接過去。
十三名患者依次試走，能獨自行走的排在車隊中段，腳程慢的靠近板車。
仍會腹瀉的人留在最後一輛車旁，方便隨時離隊處置污物。
姜守田不許病人彼此攙扶，每人只跟一個固定照料者。
「路窄時三個人扶成一團，前頭一倒，後頭全得壓上去。」
「誰照料哪一個，水碗、布巾和停歇時辰都歸這一人管，中途不亂換。」
「照料人累了怎麼辦？」
「報給領隊，整組停到路邊換人，病人不能自己跟著別組走。」
木籌一塊塊發下去，阿豆將妹妹那塊系在腰間，走路時總要伸手摸一回。
午後，隊伍按明日的次序繞營地試走。
病人只走半圈，板車卻拉著足重的石袋，把碎石和斜坡全壓了一遍。
第一輛車轉彎時險些碰到樹根，姜二福把前端牽繩縮短，改由兩人一左一右控制。
第二輛車下坡太快，他又在車尾加了一根拖繩，讓後方的人勒住車身。
試走結束，三名患者依舊無法站立。
一個剛退高熱，坐起片刻便會嘔吐。
一個雙腿發軟，腳底碰地也撐不住。
最里列的孩子雖能喝米湯，身體仍輕得沒有抬頭的力氣。
兩輛板車擠過水罐、藥鍋和必帶的糧袋，只剩兩個平躺位置。
姜二福拿木尺量過三遍。
「硬擠三人會壓住最小的孩子，轉坡時也沒處綁布帶。」
車邊安靜下來，誰也沒有提把哪一個留在舊棚。
姜守田敲了敲車軸。
「先減東西，車位不夠便從還能重新置辦的物件里找。」
糧食不能扔，藥材不能扔，煮水的鍋和換洗淨布同樣不能少。
幾捆修車木料被拆散，只留下合車軸尺寸的短料，其餘堆到舊棚旁。
重量減了，能躺人的整段車板仍沒有空出來。
姜大山從後隊趕來，直接解下鋪蓋，將自己的木箱拖到地上。
箱裡裝著兩件舊衣和磨刀石，他把衣裳卷到弓背上，磨刀石也放回地面。
「這輛小車尾還有一截，把我的東西卸掉，能鋪一個孩子。」
「你的鋪蓋呢？」
「沿路割草，睡地上。」
「木箱是你爹給你做的。」
「木頭以後還能找，人不能等以後。」
他將鋪蓋和木箱全部留在棚邊，又搬下車尾兩捆不急用的柴。
姜二福量過空出的長度，把剩餘舊布折成窄褥，橫杆也移到合適位置。
最里列的孩子躺進去剛好，腰側能系布帶，頭腳都不會碰車輪。
三名無法站立的病人依次試過躺位，車軸承得住，轉彎也沒有互相擠壓。
姜守田把最後一塊照護木籌交到車尾，目光掃過排好的病人與照料者。
「明日天亮前出發，走不動的人也不會留下。」
這句話隔著污草棚傳出來時，蘇婆婆正把最後一塊淨布蓋上藥碗。
她沒有回頭追問，天亮後能不能拔營，得由十三名病人的腿腳來回答。
晨光照進木繩內，蘇婆婆從最里列開始逐一查驗。
能不能吃下米湯，半日腹瀉幾次，手腳是否發冷，每一樣都要當面看清。
「昨晚喝了多少？」
「半碗米湯，兩勺水，沒有吐。」
病中的漢子扶住棚柱想站，膝蓋才撐直，身體便朝左側偏去。
蘇婆婆讓照料人托住他的腋下，沒有許旁人圍上來攙扶。
「先坐，今日只練起身，不准逞這幾步路。」
下一名患者已經退熱一日，能吃下稀粥，腹中也沒有再絞痛。
他在木繩外走了六步，回來時雙腿打晃，至少沒有摔倒。
蘇婆婆在木板對應的位置添下一道短口。
「早晚各走一回，每回十步，走不穩便停。」
仍在腹瀉的人繼續留棚，只能坐起，連鞋也不許穿。
有人急著證明自己能上路，扶著床板挪了兩步，褲腳很快又沾上污水。
蘇婆婆直接將人按回草蓆。
「你今日走出去，半途也得被抬回來，還會把污物帶到車上。」
「我不想占車位。」
「少拉兩回，能喝下水，才算真給車上省地方。」
姜二福蹲在兩輛板車旁，手裡的麻繩已經拆開重系三回。
原先的車板只夠人平躺，轉過石坡時稍有傾斜，病人便會滑向車沿。
他在車頭和車尾各加一道橫杆，橫杆下方穿繩，再用舊布隔成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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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帶從腰側繞過，只攔身體，不勒住腹部，也不會壓到病人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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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發出吱響，木楔沒有松，右側輪轂卻磨得發熱。
「這一邊吃力太多，病人躺上去，碎石坡還沒過便要斷軸。」
姜二福拆下橫杆，將前端往中間挪了半尺。
「重症靠車軸躺，能坐的人靠外沿，每走一段便換，不讓一邊壓到底。」
「老人怎麼辦？」
「腿腳穩的輪換坐，不能站的才占躺位。」
姜守田沒有立刻點頭，只讓他把水罐和藥鍋也放上車試重。
路上少一口水都不成，不能只算人的分量。
車板又沉下半寸，輪軸仍能轉，橫杆也沒有移位。
阿豆牽著妹妹站在木繩邊，等蘇婆婆查完，才把瘦小的背轉過去。
「上來，我背你走。」
妹妹的腹中已經不再見血，腿卻軟得踩不住鞋底。
她趴上阿豆後背，手臂繞過哥哥肩膀，連抓緊衣領都費力。
走到第九步時，腳下一塊碎石滾開，兄妹兩個一起摔在草地上。
阿豆用胳膊護住妹妹的頭，自己的膝蓋擦出一片血痕。
姜二福要去扶，他已經撐著地爬起來，先摸妹妹的額頭和肚子。
「疼不疼，有沒有想吐？」
妹妹搖頭，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蘇婆婆查過兩人的手腳，又看了妹妹的眼睛。
「今日到這裡，不許再背。」
阿豆把沾土的膝蓋藏到衣擺後。
「我能背，剛才是石頭滑，不是我沒力氣。」
「到了碎石坡，腳下全是這樣的石頭。」
「那我走慢些，走十步歇一回。」
阿豆望向改好的板車，車板上已經排著藥鍋、水罐和兩床病褥。
「妹妹不用占一整輛車，她能走時便走，走不動我背一段。」
姜守田把他拉到車邊，讓他看清綁住病人的布帶。
「你也只有兩條腿，摔傷便會多出一個要抬的人。」
阿豆抿著嘴，沒有鬆開妹妹的手。
姜守田拿起一塊空白木籌，在上面刻下兄妹兩人的記號。
「你可以陪她走，固定照料人另安排一個大人，輪到你背時也得聽號停下。」
阿豆這才把木籌接過去。
十三名患者依次試走，能獨自行走的排在車隊中段，腳程慢的靠近板車。
仍會腹瀉的人留在最後一輛車旁，方便隨時離隊處置污物。
姜守田不許病人彼此攙扶，每人只跟一個固定照料者。
「路窄時三個人扶成一團，前頭一倒，後頭全得壓上去。」
「誰照料哪一個，水碗、布巾和停歇時辰都歸這一人管，中途不亂換。」
「照料人累了怎麼辦？」
「報給領隊，整組停到路邊換人，病人不能自己跟著別組走。」
木籌一塊塊發下去，阿豆將妹妹那塊系在腰間，走路時總要伸手摸一回。
午後，隊伍按明日的次序繞營地試走。
病人只走半圈，板車卻拉著足重的石袋，把碎石和斜坡全壓了一遍。
第一輛車轉彎時險些碰到樹根，姜二福把前端牽繩縮短，改由兩人一左一右控制。
第二輛車下坡太快，他又在車尾加了一根拖繩，讓後方的人勒住車身。
試走結束，三名患者依舊無法站立。
一個剛退高熱，坐起片刻便會嘔吐。
一個雙腿發軟，腳底碰地也撐不住。
最里列的孩子雖能喝米湯，身體仍輕得沒有抬頭的力氣。
兩輛板車擠過水罐、藥鍋和必帶的糧袋，只剩兩個平躺位置。
姜二福拿木尺量過三遍。
「硬擠三人會壓住最小的孩子，轉坡時也沒處綁布帶。」
車邊安靜下來，誰也沒有提把哪一個留在舊棚。
姜守田敲了敲車軸。
「先減東西，車位不夠便從還能重新置辦的物件里找。」
糧食不能扔，藥材不能扔，煮水的鍋和換洗淨布同樣不能少。
幾捆修車木料被拆散，只留下合車軸尺寸的短料，其餘堆到舊棚旁。
重量減了，能躺人的整段車板仍沒有空出來。
姜大山從後隊趕來，直接解下鋪蓋，將自己的木箱拖到地上。
箱裡裝著兩件舊衣和磨刀石，他把衣裳卷到弓背上，磨刀石也放回地面。
「這輛小車尾還有一截，把我的東西卸掉，能鋪一個孩子。」
「你的鋪蓋呢？」
「沿路割草，睡地上。」
「木箱是你爹給你做的。」
「木頭以後還能找，人不能等以後。」
他將鋪蓋和木箱全部留在棚邊，又搬下車尾兩捆不急用的柴。
姜二福量過空出的長度，把剩餘舊布折成窄褥，橫杆也移到合適位置。
最里列的孩子躺進去剛好，腰側能系布帶，頭腳都不會碰車輪。
三名無法站立的病人依次試過躺位，車軸承得住，轉彎也沒有互相擠壓。
姜守田把最後一塊照護木籌交到車尾，目光掃過排好的病人與照料者。
「明日天亮前出發，走不動的人也不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