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醒來先數人
「他們在等營地死人，不會真的就此離開。」
姜守田順著沈硯的目光望向北坡，林梢只在夜風裡輕輕擺動，藏人的地方看不見半點火光。
對方盼營地自亂，今晚多派一個人上山，車圈裡便會少一雙護病人的手。
「盯住坡口，聽見軍哨不回，誰也別離開自己的位置。」
姜守田交代完，先去看南側空車。
第三夜已經過半，小滿頸側的溫布剛換過，熱度退了大半，手腳也不再發冷。
趙氏靠著車板，三日沒合實眼，女兒每一次吞咽都能把她從昏沉里扯醒。
木勺才碰到唇邊，小滿的舌尖動了一下，隨後把半口溫水咽了下去。
趙氏握勺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立刻去叫人，只低頭貼近那張消瘦的小臉。
「滿滿，聽得見娘嗎？」
小滿眼皮抬開一條縫，視線在昏暗車篷里找了許久，才落到趙氏裂開的嘴唇上。
她想叫娘，喉嚨只擠出一點氣音。
趙氏把耳朵貼過去，聽見的卻是斷斷續續的數聲。
「一，二，三……」
那隻軟手從薄被下摸出來，抓住她的袖口，又朝病棚方向挪。
「娘，木板上，還有幾個長長的口？」
趙氏鼻腔發酸，捧住女兒手背，沒讓淚落到她臉上。
她怕聽見少了誰，少的若是病人，小滿又會認定自己那三碗泉水拿遲了。
「十三個都在，一個也沒少。」
小滿的手指貼著趙氏袖口，一根一根蜷回來，數到十後又從頭再數。
「最裡面的小哥哥呢？」
「醒過兩回，今日喝了半碗米湯，阿豆守著他，沒有吐。」
「阿豆妹妹？」
「能自己要水，肚子還疼，已經不拉血了。」
「那兩個剛生病的小娃娃呢？」
「還在觀察棚，能吃，也能睡，沒添新的長口。」
小滿數到十三，手臂便沒了力氣，五根手指落進趙氏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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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不肯閉眼，杏眼越過母親肩頭，去找病棚那三口鍋冒出的煙。
「沒人被丟下嗎？」
「沒有，病得再重也有人餵水，七個已經能吃米湯，剩下的也都保住了氣。」
車外傳來藥杖點地聲，蘇婆婆掀開淨布進來，先看眼睛，再摸腕脈。
小滿看清老人，嘴唇動了動。
「婆婆，滿滿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險些把你娘也拖倒。」
蘇婆婆答得硬，指腹從她發熱的掌心挪開時，卻將薄被往肩頭掖緊。
醫者怕的從來不止病人沒藥，還怕所有人把希望拴到一處，逼著那處撐到斷。
這孩子若再晚醒半日，趙氏先垮，病棚才穩下的輪值也會跟著缺口。
「想喝水嗎？」
小滿點頭，趙氏托起她後頸，只餵一小勺，等她咽穩才送第二勺。
她想自己坐起來，胳膊才撐住草褥，肩背便軟下去，整個人落回趙氏臂彎。
趙氏沒有笑她，拿卷好的衣裳墊住後背，讓她能看見車外。
姜守田站在淨布外，沒有進車，只隔著三步確認她醒著。
這會兒看見小滿睜眼，老漢握煙杆的手終於鬆開。
「爺爺，人都在。」
「都在，你也得在。」
姜守田沒說謝，也沒誇她救了多少人，誇得太響，往後便會有人把她當救命的藥罐。
他轉身叫來領取照護木籌的幾戶代表，所有人停在淨布外，腳不越線。
蘇婆婆把刻著輪值的木籌擺在車轅上，當著姜守田的面定下新規。
「往後小滿發熱、嗜睡、吃不下東西，誰也不准向她求水求藥。」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沒人出聲反對。
前幾日最險時，誰都盼過多一口救命水，可孩子三日不醒的模樣也擺在眼前。
「哪怕病人只剩一口氣，也不能求嗎？」
小滿先急了，手撐著衣卷又想往前挪。
蘇婆婆直接按回她的腕子，沒有給她藏話的機會。
「病人剩幾口氣，由我和照護的人判斷，你發熱時也是病人。」
「可泉泉……」
「你的水有數，你的命也只有一條。」
蘇婆婆拿起一塊空白木籌，在邊角刻下一道斜痕。
「違了這條，停領照護籌，換別人照料病位，也不許靠近小滿養病的車。」
停籌不會斷病人的藥與飯，只會把擅自求水的人換出病棚，免得他借照護之便再來纏孩子。
姜守田接過木籌，把斜痕給每個戶主看清。
「我也守這條，姜家人開口求水，照樣停籌。」
小滿抿住乾裂的嘴唇，想說最危急時不能等，胸口卻只夠她喘勻這一陣。
她連坐直都要娘托著，眼下答應規矩，才是自己能做的事。
「滿滿答應，發熱就說，不偷偷拿。」
趙氏聽到偷偷兩字，手掌在她後背停了一會兒，終究只餵了半勺米湯。
蘇婆婆看向病棚，七名能進食的人正分開曬衣，另外六人的碗也按時送進繩內。
「一個人能點火，守住火的必須是一群人。」
她指了指藥鍋、淨水桶和各家手裡的木籌。
「這場病能壓住，靠的是每一鍋開水、每一隻分開的碗，還有守規矩的人。」
小滿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臉上終於有了點鬆快。
三碗泉水只把人從險處托回半步，後面三天，餵湯、煎藥、隔離和清污一項都沒停。
姜守田當天召集戶主，定下再停兩日。
「兩日裡沒有新增病人，重症都能留住水，走過的輕症也不再發熱，咱們才拔營。」
有人惦記北坡追兵，提議趁病情穩住立刻走。
姜守田把南下路線圖壓在車板上，搖了搖頭。
「帶著半車躺倒的人上山，追兵不用放箭，只要驚一次牲口，咱們便會散。」
「再守兩日，病人能抬，健康人能睡足，路上才有力氣換道。」
小滿聽著外面的議聲，慢慢攥住趙氏一根手指。
「鍋鍋還要燒，衣裳也要曬乾，不能急著走。」
她說完喝下第三勺米湯，額頭冒出薄汗，卻沒有再把碗推開。
趙氏抱著她在車口坐了一陣，日頭落到山脊時，營地的木繩、藥鍋和哨位都有條不紊。
病棚沒有添人，北坡也沒等到一場能鑽進來的亂。
污草棚里傳來一聲輕響，銅物落到硬土上，又沿床板滾向門檻。
姜守田抬手攔住趙氏，自己套上黑布袖，繞過木繩進棚查看。
半掌長的銅物躺在門邊，虎頭朝外，殘缺的後身還壓著一小片舊布。
他用布裹住東西，才要收進袖中，小滿已經從趙氏臂彎里看見那兩隻銅耳。
她沒力氣追過去，只貼著母親衣襟，小聲叫住趙氏。
「娘，沈叔叔床下掉出來的東西，像半隻老虎。」
姜守田順著沈硯的目光望向北坡，林梢只在夜風裡輕輕擺動，藏人的地方看不見半點火光。
對方盼營地自亂，今晚多派一個人上山，車圈裡便會少一雙護病人的手。
「盯住坡口，聽見軍哨不回，誰也別離開自己的位置。」
姜守田交代完，先去看南側空車。
第三夜已經過半，小滿頸側的溫布剛換過，熱度退了大半，手腳也不再發冷。
趙氏靠著車板，三日沒合實眼，女兒每一次吞咽都能把她從昏沉里扯醒。
木勺才碰到唇邊，小滿的舌尖動了一下，隨後把半口溫水咽了下去。
趙氏握勺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立刻去叫人，只低頭貼近那張消瘦的小臉。
「滿滿，聽得見娘嗎？」
小滿眼皮抬開一條縫，視線在昏暗車篷里找了許久，才落到趙氏裂開的嘴唇上。
她想叫娘，喉嚨只擠出一點氣音。
趙氏把耳朵貼過去，聽見的卻是斷斷續續的數聲。
「一，二，三……」
那隻軟手從薄被下摸出來，抓住她的袖口，又朝病棚方向挪。
「娘，木板上，還有幾個長長的口？」
趙氏鼻腔發酸，捧住女兒手背，沒讓淚落到她臉上。
她怕聽見少了誰，少的若是病人，小滿又會認定自己那三碗泉水拿遲了。
「十三個都在，一個也沒少。」
小滿的手指貼著趙氏袖口，一根一根蜷回來，數到十後又從頭再數。
「最裡面的小哥哥呢？」
「醒過兩回，今日喝了半碗米湯，阿豆守著他，沒有吐。」
「阿豆妹妹？」
「能自己要水，肚子還疼，已經不拉血了。」
「那兩個剛生病的小娃娃呢？」
「還在觀察棚，能吃，也能睡，沒添新的長口。」
小滿數到十三，手臂便沒了力氣，五根手指落進趙氏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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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不肯閉眼，杏眼越過母親肩頭，去找病棚那三口鍋冒出的煙。
「沒人被丟下嗎？」
「沒有，病得再重也有人餵水，七個已經能吃米湯，剩下的也都保住了氣。」
車外傳來藥杖點地聲，蘇婆婆掀開淨布進來，先看眼睛，再摸腕脈。
小滿看清老人，嘴唇動了動。
「婆婆，滿滿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險些把你娘也拖倒。」
蘇婆婆答得硬，指腹從她發熱的掌心挪開時，卻將薄被往肩頭掖緊。
醫者怕的從來不止病人沒藥，還怕所有人把希望拴到一處，逼著那處撐到斷。
這孩子若再晚醒半日，趙氏先垮，病棚才穩下的輪值也會跟著缺口。
「想喝水嗎？」
小滿點頭，趙氏托起她後頸，只餵一小勺，等她咽穩才送第二勺。
她想自己坐起來，胳膊才撐住草褥，肩背便軟下去，整個人落回趙氏臂彎。
趙氏沒有笑她，拿卷好的衣裳墊住後背，讓她能看見車外。
姜守田站在淨布外，沒有進車，只隔著三步確認她醒著。
這會兒看見小滿睜眼，老漢握煙杆的手終於鬆開。
「爺爺，人都在。」
「都在，你也得在。」
姜守田沒說謝，也沒誇她救了多少人，誇得太響，往後便會有人把她當救命的藥罐。
他轉身叫來領取照護木籌的幾戶代表，所有人停在淨布外，腳不越線。
蘇婆婆把刻著輪值的木籌擺在車轅上，當著姜守田的面定下新規。
「往後小滿發熱、嗜睡、吃不下東西，誰也不准向她求水求藥。」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沒人出聲反對。
前幾日最險時，誰都盼過多一口救命水，可孩子三日不醒的模樣也擺在眼前。
「哪怕病人只剩一口氣，也不能求嗎？」
小滿先急了，手撐著衣卷又想往前挪。
蘇婆婆直接按回她的腕子，沒有給她藏話的機會。
「病人剩幾口氣，由我和照護的人判斷，你發熱時也是病人。」
「可泉泉……」
「你的水有數，你的命也只有一條。」
蘇婆婆拿起一塊空白木籌，在邊角刻下一道斜痕。
「違了這條，停領照護籌，換別人照料病位，也不許靠近小滿養病的車。」
停籌不會斷病人的藥與飯，只會把擅自求水的人換出病棚，免得他借照護之便再來纏孩子。
姜守田接過木籌，把斜痕給每個戶主看清。
「我也守這條，姜家人開口求水，照樣停籌。」
小滿抿住乾裂的嘴唇，想說最危急時不能等，胸口卻只夠她喘勻這一陣。
她連坐直都要娘托著，眼下答應規矩，才是自己能做的事。
「滿滿答應，發熱就說，不偷偷拿。」
趙氏聽到偷偷兩字，手掌在她後背停了一會兒，終究只餵了半勺米湯。
蘇婆婆看向病棚，七名能進食的人正分開曬衣，另外六人的碗也按時送進繩內。
「一個人能點火，守住火的必須是一群人。」
她指了指藥鍋、淨水桶和各家手裡的木籌。
「這場病能壓住，靠的是每一鍋開水、每一隻分開的碗，還有守規矩的人。」
小滿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臉上終於有了點鬆快。
三碗泉水只把人從險處托回半步，後面三天，餵湯、煎藥、隔離和清污一項都沒停。
姜守田當天召集戶主，定下再停兩日。
「兩日裡沒有新增病人，重症都能留住水，走過的輕症也不再發熱，咱們才拔營。」
有人惦記北坡追兵，提議趁病情穩住立刻走。
姜守田把南下路線圖壓在車板上，搖了搖頭。
「帶著半車躺倒的人上山，追兵不用放箭，只要驚一次牲口，咱們便會散。」
「再守兩日，病人能抬，健康人能睡足，路上才有力氣換道。」
小滿聽著外面的議聲，慢慢攥住趙氏一根手指。
「鍋鍋還要燒，衣裳也要曬乾，不能急著走。」
她說完喝下第三勺米湯，額頭冒出薄汗，卻沒有再把碗推開。
趙氏抱著她在車口坐了一陣，日頭落到山脊時，營地的木繩、藥鍋和哨位都有條不紊。
病棚沒有添人，北坡也沒等到一場能鑽進來的亂。
污草棚里傳來一聲輕響，銅物落到硬土上，又沿床板滾向門檻。
姜守田抬手攔住趙氏，自己套上黑布袖，繞過木繩進棚查看。
半掌長的銅物躺在門邊，虎頭朝外，殘缺的後身還壓著一小片舊布。
他用布裹住東西，才要收進袖中，小滿已經從趙氏臂彎里看見那兩隻銅耳。
她沒力氣追過去，只貼著母親衣襟，小聲叫住趙氏。
「娘，沈叔叔床下掉出來的東西，像半隻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