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空手回來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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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米罐底都露出來了,爹怎麼還沒回來?」

  姜小川話音落下,院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姜二福背著空簍走進來,褲腿沾滿黃土,草鞋前頭裂開一道口子。

  他走了二十多里,腰還沒直起來,先朝屋裡看了一眼。

  「小滿醒著?」

  「醒著,燒也退了。」

  趙氏迎出去,接過他的背簍。

  簍底空空,只粘著幾片發黑的碎葉。

  姜二福搓了搓開裂的手,避開妻子的目光。

  「北坡翻遍了,只找著這幾片苦葉,拿牙沾了一下,舌頭麻,不能吃。」

  姜小川眼裡的光落了下去。

  「河溝那邊呢?」

  「早被挖空了,泥都篩了兩遍。」

  「鄰村也沒有?」

  姜二福脫下草鞋,倒出裡面的沙土。

  「鄰村剩半袋穀殼,十幾個人搶,兩個打破了頭,穀殼也撒進泥里了。」

  他說得簡短,破開的鞋底卻兜不住腳上的血泡。

  趙氏把背簍放到牆邊,伸手去扶他。

  姜二福搖頭,先從懷裡摸出半塊粗餅。

  餅只有半個巴掌大,邊角已經干硬,被汗浸得顏色發深。

  「路上碰見個往北走的,人家拿這個換了我一根草繩。」

  他把餅放進趙氏手中。

  「給小滿泡軟,她剛退熱,不能再餓。」

  趙氏沒有接穩,餅險些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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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吃了沒有?」

  「吃過了。」

  姜二福回答得快,低頭去收拾草鞋。

  小滿靠在門框邊,看見他的喉結連著滾了三回。

  他盯過那塊餅。

  只一眼,便把臉轉開了。

  「爹騙人。」

  小滿嗓子還啞,三個字卻傳到了灶房外。

  姜二福手裡的草鞋停住。

  「爹沒騙。」

  「小滿聽見爹肚肚叫。」

  姜小川立刻豎起耳朵。

  屋裡安靜下來,姜二福腹中又傳出一聲長鳴。

  他抬手摸了摸後腦,臉上擠出點窘色。

  「走路費力,吃過也餓得快。」

  趙氏掰下餅的一角,直接塞進他嘴裡。

  姜二福想吐出來,她一把托住他的下巴。

  「咽。」

  「孩子還沒吃。」

  「你倒在路上,誰再出去找吃的?」

  姜二福含著硬餅,腮幫動了半天,才把那一小角咽下去。


  剩下的餅被趙氏分成四份。

  小滿一份,小川一份,姜二福一份,她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

  姜二福盯著她的手。

  「你的怎麼那么小?」

  「我下午吃過草根。」

  趙氏說完便轉身添水。

  姜二福看見灶旁那堆草根原封未動,嘴唇動了動,沒有拆穿。

  小滿把自己的那份遞到趙氏嘴邊。

  「娘咬。」

  「不咬,你吃。」

  「娘不吃,小滿也不吃。」

  趙氏看了她半晌,只得用門牙刮下一點餅屑。

  小滿這才低頭,小口含住干餅,讓唾沫慢慢泡軟。

  兩株野菜被切成細末,放進鍋里煮。

  鍋中只有水、菜葉和趙氏從罐縫裡刮下來的糠粉,木勺攪一圈,仍能看清鍋底。

  姜二福蹲在灶口添柴,聞到青菜味,鼻翼動了動。

  「哪兒找的?」

  「灶後牆縫裡冒出來的。」

  趙氏拿昨日的說法堵了回去。

  姜二福朝灶後看了一眼,沒有再問。

  這樣的旱年,牆縫長不出嫩菜。

  妻子既然不肯說,他便只管守住嘴。

  湯還沒開,院門外傳來煙杆敲鞋底的聲音。

  姜守田背著手進屋,臉色比黃昏的土牆還沉。

  他先看了看空背簍,又看向鍋里的清湯。

  「二福也空手回來了?」

  「爹,外面都挖淨了。」

  姜二福把北坡和鄰村的事說了一遍。

  姜守田聽完,用煙杆抵住門檻,許久沒動。

  他今日帶人去看了村井。

  井底只剩一層泥湯,吊桶放下去,帶上來的水發黑髮臭。

  等那點泥水也干透,村里連煮樹皮的水都沒有。

  「族裡的公糧還剩多少?」

  趙氏問出口,手中的木勺沒有停。

  「兩袋谷糠,一小壇豆。」

  姜守田喉嚨發乾,說話帶著沙聲。

  「省到每個人只吊著一口氣,也就三日。」

  姜二福抬起頭。

  「村里還有二十幾口人。」

  「老人、娃娃、病著的都算上,二十七口。」

  鍋里的水翻起小泡,兩片菜葉貼著鍋沿打轉。

  三日。

  姜小滿靠著趙氏的腿,捏緊左手掌心。

  福田一天只能取兩三株菜,泉水一天一碗,連自家五口都餵不飽。

  二十七口人的命,絕不能全壓在一畝空田上。

  姜守田看向她。

  孩子剛退燒,小臉還沒巴掌大,正安安靜靜盯著鍋底。

  他移開目光,用煙杆敲了兩下門框。

  「夜裡祠堂議事,成年戶主都去。」

  趙氏舀湯的動作慢了半拍。

  「議什麼?」

  「糧怎麼分,人往哪兒走。」

  姜守田沒有把更難聽的話說出口。

  這兩日已經有人私下提過,少幾張嘴,餘下的人便能多撐幾日。

  先少誰,誰都不肯說。

  等米袋真空了,人餓紅了眼,親兄弟也未必守得住規矩。

  一鍋菜湯分成五碗。

  姜守田不肯喝,趙氏仍盛了半碗塞給他。

  每個人都捧著碗,小口抿著熱氣,誰也沒先咽。

  姜小川喝得最慢。

  他把漂到嘴邊的菜末重新吹回碗底,想留到最後再吃。

  姜二福喝完那點湯,腹中反而燒得更難受。

  他放下碗,從牆角取出木工刀和小錛子,又找來磨石。

  刀刃在石頭上來回擦過,發出沙沙聲。

  小滿從趙氏懷裡探出頭。

  「爹做什麼?」

  「把刀磨利,明早去集市換糧。」

  這幾樣工具是姜二福吃飯的本事。

  逃荒時沒了地,他還能替人修車、打柜子、補農具。

  拿工具換了糧,往後便只剩兩隻空手。

  趙氏走到他身邊,按住磨石。

  「都換了?」

  「先換一件。」

  「哪件?」

  姜二福摸過木工刀,最後拿起那把小錛子。

  「這個值半斗糠。」

  姜守田看著兒子磨亮的刃口,煙杆在掌中轉了一圈。

  「別磨了。」

  「爹,總得試試。」

  「東邊集市三日前便停了,賣糧的鋪子全關著,路上只剩搶食的人。」

  刀刃停在磨石上。

  姜二福握著那把小錛子,半晌沒鬆手。

  連祖傳的工具,都換不到一口糠了。

  院外忽然傳來沉悶鐘聲。

  第一聲落下,村裡的狗沒有叫。

  第二聲過後,幾戶人家的門開了。

  第三聲拖得長,沉沉壓過乾旱的田地。

  姜守田扶著門框站起身,拿起煙杆。

  「祠堂鐘響三聲,所有戶主都去,今晚要定姜家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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