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一口坑,兩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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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帳我認,但你們若敢把救孩子當恩情壓人,我仍會翻臉。」

  馬老四抱著兒子,手掌仍扣在孩子後背,話卻衝著姜守田。

  他怕姜家借這條命收攏人心,今日讓出水,明日便要他帶來的四十多人聽令。

  姜守田將煙杆插回腰間,指了指壓實一半的截水溝。

  「救命恩不該拿來壓人,欠下的水帳卻必須還。」

  「孩子這條命,不折水,不折工,也不換你的人。」

  馬老四盯著他。

  「那你要什麼?」

  「填溝,賠水囊,往後按同一套規矩取水。」

  姜守田走回石線,將兩邊的人都叫到新坑前,病童和老人留在外圍。

  「這口坑出水慢,人多手雜,今日便把話定死。」

  「兩隊各出兩人守坑,兩人燒水,守坑的人不能碰鍋,燒水的人不能獨自舀水。」

  「換班時看水位、坑壁和桶蓋,少了什麼,當場說清。」

  馬老四抱緊孩子。

  「守坑全用你的人,我不答應。」

  「各出兩人。」

  姜守田抬起眼。

  「姜家人壞規矩,也照罰。」

  馬老四原本已經備好後話,這句落下,他反倒沒了試探的口子。

  姜家肯把自己人套進規矩,便不能只盯著馬家一邊抽鞭子。

  兩邊各挑出兩個沉穩漢子,又各派兩名婦人守鍋,姓名當眾報過。

  病弱者重新登記,原有病籌刻在左邊,新來的刻在右邊,輕重仍看病情。

  田大勇抱著兒子站在草蓆旁,將昨夜領過水的人逐個指出,免得重複領取。

  馬老四也讓一名老婦認自家病人,誰發熱,誰能吃干薯,全都說清。

  有人擔心兩邊會護著自家人,姜守田便把病籌混在同一隻布袋裡。

  每次取籌,兩邊各有一人看病狀,誰也不能單獨把自家孩子挪到前面。

  「插隊怎麼算?」

  馬老四隊裡一個漢子先問,眼睛卻瞟著姜家盛水的木桶。

  「停領一輪。」

  姜守田用煙杆點了點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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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水、搶桶、越過石線,也停領一輪。」

  「病水呢?」

  「病水歸病人,孩子不替大人受罰,犯事的人停自己的勞動份。」

  小滿蹲在布袋旁,把一枚翻倒的病籌擺正。

  同一個錯,罰到該擔的人身上,規矩才不會逼著大人拿孩子當擋箭牌。

  馬老四朝自家人掃了一圈。

  「聽見了,誰再偷偷伸手,別來找我護著。」

  守坑的人先交接水位,蘆稈上的刻痕仍停在第三道上方。

  兩邊各有一人下到坑口,用木板清掉漂進淺窩的細沙,另一人守著石壁。

  燒水的婦人共用一口鍋,添水、濾水、滾沸和放涼都當著眾人的面。

  馬老四看著兩隊人圍住同一口鍋,胸口那股戒備仍沒散。

  可他也清楚,若再各守各的桶,夜裡還會有人截水,孩子還得往塌溝里滾。

  截水溝由他親自帶人填。

  松沙先回填,濕沙壓在中間,上面鋪碎石,最後用門板一段段拍實。

  姜二福留下的淺槽沒有全蓋,眾人另挖出一條排雨溝,免得日後積水沖塌。

  馬老四兒子的葫蘆也從沙下扒了出來,口沿裂了一塊,再裝不住水。

  孩子伸手想拿,馬老四用衣角包住,塞進車上的草筐。

  他沒有再說不要,裂葫蘆留著,正好提醒他那條溝險些埋掉什麼。

  截水溝填平後,馬老四回到自家車邊,解下一隻鼓著半囊水的舊皮囊。

  皮囊邊緣補過兩層,囊口卻嚴實,是他隊裡少數沒有漏縫的水具。

  他先把水倒進公桶,再將空囊遞到姜守田面前。

  「割壞的是公水囊,這隻歸公用,不歸你姜家哪一房。」

  姜守田接過來,灌進半碗水試過接縫。

  「掛在公車上,兩邊運水都能用。」

  馬老四聽見這句,肩膀才鬆開一點。

  賠出去一隻好皮囊,今日的水便算還清,往後沒人能拿舊事逼他退讓。

  阿豆父親守在石線外,見馬老四隊裡的人擠成一團,主動走過去劃出兩列。

  「病籌放左邊,做過活的排右邊,空桶留在線外,輪到誰再拿過來。」


  阿豆父親沒有躲。

  「我走錯過一步,才知道這條線不能亂跨,你們不想停領便照著站。」

  他教新來者將木碗放在腳邊,領過水便翻扣,免得混進隊尾再領一次。

  一個漢子把碗偷偷翻了回來,正撞上自家守鍋婦人的目光,只能重新扣下。

  沒人挨棍,也沒人被趕走,一輪水分完,隊伍仍在石線外。

  太陽爬過石壁,坑裡的水從第三道刻痕落到第四道,又慢慢漲回半指。

  小滿一直守著蘆稈,每次水面漲起,便數一數舀出了多少碗。

  從石壁照亮到樹影縮短,新坑只供出三桶,燒過後還要少掉一層。

  她拉住姜守田的褲腳。

  「爺爺,這裡養不了好多好多人。」

  馬老四就在旁邊,低頭看向淺窩。

  「今日夠喝,明日未必不夠。」

  小滿搖頭。

  「坑坑出水不會變多,人會越來越多。」

  「後面還有逃荒的人,大家都守著這裡,喝光了也走不動啦。」

  田大勇聽懂了。

  兩隊加起來已有百餘口,若再來一隊,青壯每天只搬土守水,誰也趕不了路。

  姜守田用煙杆在沙地劃出兩條路。

  「今晚補足病人的水,能裝多少裝多少,天亮分路。」

  馬老四指向東南。

  「我們走官道,沿途雖有收糧卡,至少能問到驛井。」

  姜守田點向山間。

  「姜家走舊鹽路,車慢,不能和你們擠在一條道上耗水。」

  馬老四沒有開口同行,姜守田也沒有留他。

  一口水坑能讓兩隊暫守同一套規矩,卻不能抹掉昨夜留下的提防。

  入夜前,最後一輪水仍照病籌發放,馬老四的兒子只領到該有的半碗。

  馬老四看著孩子喝完,沒有朝鍋底再伸一次手。

  兩隊將守夜班次排到天亮,誰先離開,便把剩下的木籌交給後一隊燒掉。

  月亮移到石壁上方時,馬老四從上游營地走來,腋下夾著一捲髮硬的紙。

  紙外包著油布,邊緣帶著褐色血痕,展開後畫著河谷、山口和三條舊路。

  「這圖是我前日從商隊屍身上撿的,我走官道,留著沒用。」

  姜守田沒有伸手。

  「白送?」

  「你們救人不換東西,我送圖也不換你們的人情。」

  馬老四把圖放到石頭上,手指點住一道舊鹽路。

  「屍身旁有翻倒的鹽包,車卻沒了,殺人的多半還守在山裡。」

  小滿看不懂圖上的小字,只認出河道中間畫著一座缺口木橋。

  缺口前方半日路程,兩道山線夾在一起,上面壓著一道紅叉。

  姜守田原以為紅叉標的是斷橋,馬老四卻把手指移向更窄的山口。

  「我隊裡有個走過鹽路的腳夫認得這種記號,他看完便不肯進山。」

  馬老四收回手,盯著那道被血浸透一半的紅痕。

  「圖上這道紅叉不是斷橋,是山匪設伏的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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