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村門在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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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就走,誰再回頭拿東西,主隊不會停下來等。」

  姜守田把兩隻木碗擺在村口,一隻裝未點的木籌,一隻接已經點過的。

  每喊一戶,戶主便帶著全家上前,逐個報出姓名,再將木籌放進空碗。

  「姜大富一房。」

  姜大富推著頭車應聲,王氏扶李氏坐穩,姜大山和姜杏兒都站在車旁。

  「姜二福一房。」

  姜二福握住第二輛車的車轅,趙氏牽著姜小川,小滿裹著薄被坐在車角。

  姜守田看了看小滿的臉色。

  「能坐便坐,今日不逞強。」

  小滿點點頭,把兩隻腳往草蓆里縮了縮,沒有嚷著下車。

  各戶依次走過,老人坐車,幼童由大人抱著,能走路的全背上自己的小包。

  牛棚里救出的兄妹也在隊中。

  男孩背著兩人的草蓆,小丫頭退了熱,靠在獨輪車裡,手裡攥著昨日領到的短籌。

  輪到姜春苗時,她站得離眾人稍遠,肩上背著一捆引火的乾草。

  姜守田喊完她的名字,沒有將她算進任何一房,只給了她一枚單獨的木籌。

  「從今日起,你自己也算一戶。」

  姜春苗盯著木籌上的淺痕,手掌遲遲沒有合攏。

  她從前寄在哪戶,便跟著哪戶領半份糧,從未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這枚木籌沒有多給她一口吃食,卻讓旁人不能再隨意拿她頂罪。

  「我會撿柴,也會看火。」

  「會做什麼便做什麼,病了照樣領病籌。」

  姜守田讓她把木籌收好,又點了最後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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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隻碗一空一滿,所有應在主隊的人都站到了村門外。

  姜守田仍不放心,沿著兩輛板車和獨輪車走過一遍。

  每張草蓆都掀開看,每個孩子都喊一聲,連老人蓋住的臉也要露出來回應。

  昨夜還有人擔心出發時會偷偷少一個累贅。

  木籌當眾點完,誰沒到,整隊便不能動。

  李氏最後回了自家院子。

  灶膛里的余灰已經用水壓滅,窗戶用木條頂住,糧瓮和水缸全都空著。

  她走進裡屋,看了一眼靠牆的舊木床,又摸過門後量孩子身高的幾道刻痕。

  最下面一道屬於姜大富,上面是二福,再往上才是三福。

  幾十年日子留在一扇舊門上,帶不走,也不必劈下來占車。

  李氏拉上房門,將銅鎖扣緊。

  鑰匙放進門檻下的石縫,上面壓回原先那塊青磚。

  趙氏站在院外等她。

  「娘,不帶一把土嗎?」

  「土留在地里,往後真能回來,還是姜家的土。」

  李氏拍掉膝上的灰,手裡沒有多拿一件東西。

  「回不來,帶一捧也種不出莊稼。」

  兩人走出院門,姜二福將村口兩扇破木門合上,用草繩繞住門環。

  風后滿地狼藉,幾處屋頂開著豁口,黃沙已經蓋住曬穀場上的腳印。

  隊伍動起來時,車軸先壓過門檻,再沿著干河向南。

  姜守田從懷裡解下油布包,放進一隻薄木箱。

  箱中除了族譜,還夾著各房遷居時謄下的先祖姓名和婚喪舊頁。

  他將木箱交給姜大山。

  「背在前頭,過河不離身,夜裡壓在你頭下。」

  姜大山把族譜箱綁在胸前,背後再放一袋種糧。

  木箱硌著肋骨,他卻不肯往車上擱。

  糧車翻了還能撿,族譜若落進水溝,這二十多人的來處便少了憑據。

  他走在頭車旁,每過一段石路,都要伸手摸一摸箱上的繩結。

  小滿坐在板車上回頭。

  村門越來越小,最後只剩兩塊立在黃沙里的暗影。

  田裡的裂縫從院牆下伸向遠處,一道接一道,越過荒地,又鑽進南行的土路。

  有人走著走著哭出了聲,也有人一直低著頭,不敢再看身後。

  隊伍行出半里,一名戶主忽然停下,將肩上的包袱塞給妻子。

  「祖牌還在正屋,我得回去拿。」

  他說完便往回跑,姜守田橫過煙杆,擋住他的去路。

  「方才點名時說過什麼?」

  「那是我爹娘的牌位,不能留在空屋裡吃灰。」

  戶主繞開一步,臉上的淚被風吹進鬢角。

  「木牌不重,我跑快些,半刻便追上了。」

  「你回去,妻兒便要停。」

  「旁人等你半刻,日頭下便要多走半刻。」

  姜守田伸手示意姜大山打開族譜箱,從夾層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紙。

  紙頁上寫著那一房三代先人的姓名,末尾還有遷入姜村的年月。

  「牌位記的是名字,這張紙也記著。」

  戶主接過紙頁,手指沿著父母姓名摸了兩遍。

  「屋裡還有香爐。」

  「香爐吃不了,喝不了,也背不動你娘。」

  姜守田將紙頁替他折好,塞進他貼身衣襟。

  「人活著,逢年過節便能再立牌位。」

  戶主望向已經看不清的村門,終究轉身追上妻兒。

  這一次,再沒人離隊。

  日頭升高後,路面熱得燙腳,眾人每走兩里便換一次推車的人。

  水囊掛在車欄內側,只在老人咳喘和孩子嘴唇開裂時取下來。

  小滿坐過三里便要下車。

  趙氏沒準她背包,只讓她牽著車繩,跟在板車陰影里走。

  她的草鞋踩過田埂,鞋底很快塞滿碎土。

  田外沒有樹,遠處也看不到炊煙,風吹過時,只捲起昨夜落下的黃沙。

  走到第十里,姜大山忽然抬手,讓頭車停下。

  路旁的淺溝里躺著一個男人,懷中抱著癟掉的水囊,腳尖朝著北方。

  他身上的塵土積了厚厚一層,露出的手背已經曬成灰褐色。

  姜大山蹲下試了鼻息,又摸過頸側。

  「死了至少一日。」

  姜守田沒有讓孩子靠近,只叫兩名青壯將人抬到背陰的土坎下。

  屍體右手一直攥著,掰開後,掌中露出半張撕裂的粗布。

  布上用炭條寫了幾行字,前半截已經被汗水洇開,後面仍能辨認。

  姜大山將布條鋪到族譜箱蓋上,一個字一個字認過去。

  「石嶺北口,每車兩斗,糧少逐返。」

  末尾還畫著兩條岔路,一條通官道,一條指向東側土嶺。

  姜守田接過布條,目光落在官道二字上。

  「先別動,三福去看路,大山跟我核對方位。」

  小滿仰頭看著那隻空水囊,手指捏住趙氏的衣角。

  姜大山將布條翻到背面,那裡還留著一句更重的炭字。

  「布條上寫著,前方官道收糧,無糧者不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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