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最後一桶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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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裡只剩最後一桶泥水,明日拿什麼灌滿十二個水囊?」

  天還沒亮,村井旁便傳出木桶撞擊井壁的響聲。

  各戶披衣趕來時,井繩已經濕透,井底那點水也被攪成了黑湯。

  一個漢子握著水瓢站在井邊,腳旁放著自家的陶罐。

  罐底盛了半瓢泥水,上面漂著細根和碎土。

  「我家孩子渴醒了,我只打一瓢。」

  「等天亮按戶分,輪到我家還能剩什麼?」

  他把陶罐護到身後,旁邊幾戶立刻圍了過去。

  有人伸手去奪井繩,有人將自家木盆推到最前面。

  桶剛落下去,井底便傳出刮泥聲。

  再這樣搶,最後一點濕泥也會被桶沿帶散。

  姜守田趕到井邊,抬手割斷了舊井繩。

  木桶留在井底,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昨日說過按戶分水,誰提前打,誰便把打走的倒回來。」

  那漢子咬著牙。

  「孩子渴得哭,我能聽著?」

  「別家的孩子也渴。」

  姜守田將木籌放進一隻空碗。

  「先給發熱的老人和幼童留水,再按戶分。」

  「誰再搶井繩,啟程時最後領水。」

  漢子看了看周圍乾裂的嘴唇,終於端起陶罐,將半瓢泥水倒進公桶。

  水落下去,只濺起幾點黑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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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柳氏擠到桶邊,伸手捻過泥水。

  她獨自守種多年,最會從霉谷、泥沙里挑出還能發芽的糧種,也知道泥水急不得。

  「拿細麻布來,別直接往水囊灌。」

  「濾一層泥,靜放半日,再把上面的水舀出來煮。」

  趙氏取來兩塊舊布,疊在木盆上。

  泥水倒下去,粗沙和草根被擋住,盆里仍是一層黃黑色渾湯。

  有人看得泄氣。

  「這也能喝?」

  姜柳氏擰開沾滿泥的布。

  「總比把沙子灌進肚裡強。」

  「濾過還得沉,沉過還得煮,誰敢生喝,路上腹痛便自己扛。」

  姜二福沒有守著木盆等泥沉。

  他沿井壁走了一圈,在井東側低洼處蹲下,用鐵鏟刮開表層干土。

  半尺深處仍是黃粉,挖到一尺半,土色終於發暗。

  他抓起一把,手掌用力一攥,泥勉強結成小塊。

  舊井並非徹底斷水,水線只是降到了桶夠不著的位置。

  井壁外的低處還存著薄薄一層濕氣。

  姜二福沿著濕土往下挖,挖出一個半人深的小坑。

  坑底慢慢滲出幾滴渾水,過了半刻,才聚成淺淺一汪。

  「這裡有水!」

  圍在井邊的人全撲了過來。

  姜二福橫過鐵鏟,將人擋在坑外。

  「腳一踩便塌,誰也別靠近。」

  他把坑底壓實,又在旁邊挖出第二個低坑,中間只留一道窄窄的土槽。

  第一坑盛泥水,滿到土槽後,較清的水才會慢慢流進第二坑。

  姜柳氏把舊布鋪在槽口,泥沙又被攔下一層。

  水流細得連線都接不起來。

  眾人卻守在坑邊,拿木片遮住日頭,連落進去的一粒土都捨不得碰散。

  午後,第二坑積起小半盆水。

  水色仍黃,靜放片刻後,盆底沉出薄泥,上面總算能照見人影。

  姜守田讓人先舀出三碗,送給發熱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小滿站在趙氏腿邊,看見一名老人靠著井台發抖。

  老人額頭滾燙,嘴唇裂出的口子沾著血,一碗水送過去,只敢抿兩小口。

  先前躲在牛棚里的小丫頭也發了熱,縮在哥哥懷裡,連眼睛都睜不開。

  小滿捏住左手掌心。

  淺紋到午後才重新暖起來,泉眼裡的水只能退熱,填不了十二隻水囊。

  可這幾個人若帶著高熱上路,第一日便撐不住。

  她扯了扯趙氏衣角。

  「娘,滿滿想去後頭。」

  趙氏看見她掌心藏著的淺光,立刻明白了。

  她抱起孩子,繞到井後倒塌的土牆邊,用身子擋住外面來往的人。

  「只許幾滴。」

  「進去便回來,不准捧一碗,也不准碰田裡的東西。」

  小滿摟住她的脖子。

  「滿滿聽話。」

  她閉上眼,腳底很快碰到福田濕土。

  泉眼積著清水,水面映出她發白的小臉。

  小滿沒有舀水,只把兩根手指探進泉中,等指縫沾濕便退出福田。

  趙氏懷裡輕了一瞬,又重新接住孩子。

  小滿睜開眼,額角已經冒出細汗,濕潤的指尖緊緊合在掌中。

  她趴到自家分得的半盆水邊,讓指縫中的泉水一滴滴落進去。

  總共不過十來滴。

  盆里的水沒有變清,水面也沒有升高。

  小滿端不動木盆,只能抓住趙氏的袖口。

  「給燒燒的奶奶,還有小妹妹喝。」

  趙氏看著女兒失去血色的嘴唇,沒有把水留下。

  她舀出小半碗送給老人,又分出幾口給發熱的小丫頭和另外兩個幼童。

  剩下的水歸進公盆,誰家也沒多拿。

  老人喝過水,頸側的熱汗漸漸冒出來,呼吸不再短促。

  小丫頭仍舊昏沉,手腳卻不再發冷,手指抓住了哥哥的衣襟。

  沒人知道那盆水裡多了什麼。

  他們只當病人喝到了第一撥沉淨的水。

  趙氏把小滿抱回屋,門帘一落便摸她額頭,又捏住她細瘦的手腕。

  「往後掌心發熱,先告訴娘。」

  「我不在身邊,你便不許進去。」

  小滿靠在她肩上。

  「他們病病的,走不了路。」

  「你若倒下,娘也走不了。」

  趙氏將她裹進薄被。

  「泉水救得了幾個人,也變不出全族的水。」


  小滿困得眼皮發沉,還是勾住她的小指。

  「滿滿以後先問娘。」

  趙氏沒有鬆開她,守到孩子睡熟才回井邊。

  兩個沉水坑整夜沒有停。

  男人輪換挖濕土,婦人清洗濾布,孩子撿來乾草和枯枝燒水。

  每積出一盆,便先靜放,再煮沸晾涼,最後灌進水囊。

  天色發白時,十二隻水囊排在祠堂前。

  裝滿的只有七隻,第八隻剛過一半。

  餘下四隻癟在地上,捏起來沒有半點水聲。

  姜二福把板車推過來,先放糧和公用水,再扶老人上車試坐。

  兩輛板車各坐兩人便擠滿,獨輪車還得裝藥和鍋,幼童只能由大人輪換背著。

  姜守義站在車旁,先把自家六歲的孫兒抱上車,又看向幾個走路打晃的老人。

  昨日表決時,眾人以為能裝滿十二隻水囊。

  如今少了四囊半,每多一個不能走的人,青壯便要多抬一段,也要分出一口水。

  他知道姜守田定過全族同行,可規矩填不滿水囊,也推不動車輪。

  「昨日的籌,是照十二囊水投的。」

  姜守義指向那四隻空囊,聲音傳遍祠堂前。

  「車裝不下,水也不夠,留下幾個累贅才能讓大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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