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清河府給了三個月
「三個月後，地不開、井不出，你們所有人仍得離開清河。」
姜守田沒有立刻按下手印，先把臨時憑條轉向身後的三十六戶。
「這張紙壓的是大家的去處，關爺，請將條款逐句念清。」
關吏看了他一眼，拿起憑條，從府印下方開始念。
「三個月內，北坡試墾戶暫免田稅，不征徭役，開出能下種的田畝後，再按戶登記臨時田籍。」
「官府不發口糧，不發種糧，不補農具，北坡的水井、蓄水坑與棚屋，全由試墾戶自己修。」
「開出的田歸實際墾種戶使用，公溝、公路和公井不得划進私戶地界。」
「期限一到，驗地不合，憑條收回，所開荒地也不得私賣給清河本地戶。」
幾戶原本舉著木籌的人慢慢把手放低。
免稅聽著是好事，可一粒糧、一把鋤頭都不發，等於官府只給一片荒坡。
若三個月耗盡存糧，地里仍長不出東西，他們連返回關外的腳力都未必剩下。
姜守田等關吏念完，才讓四名擔保人上前查看朱印與期限。
他識字不多，沒有裝作看懂，只把每一處問清，再讓識字的族人複述給各戶。
「地開出來以前，臨時戶籍能不能用來看病、趕集？」
「憑條上登記的人可以進清河村鎮，不得進府城長期停留。」
「孩子與病人算不算開荒人數？」
「算人口，不算重勞力，官府只驗田，不管你們內部如何分工。」
田大勇指向公井一欄。
「若挖出水，附近本地戶來搶，憑條能不能護住？」
「井在劃給你們的坡界內，便歸試墾戶共用，誰鬧到關樓，照地界斷。」
關吏用筆桿點了點田大勇的木籌。
「可你們自己先占井賣水，憑條也一樣收走。」
田大勇退回外姓戶前，將聽到的條款原樣說了一遍。
他願意擔責，卻不願把另外九戶哄上北坡，再拿一句同路情分逼他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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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田將三十六根木籌擺成一排，刻名的一面朝上。
「願進北坡的，把木籌舉起來，今後出糧出力按今日說定的規矩來。」
「不願去的，將木籌扣在地上，自家餘糧照數領走，誰也不攔。」
人群安靜下來，各戶先回到自己的車邊商議。
有人扒開糧袋數剩下的薯干，有人摸過孩子病後發軟的小腿，也有人朝木柵外的山路看去。
田大勇沒有催自己那一結。
九戶里有兩家只剩婦人和老人，他若替人做了決定，往後第一場缺水便能拆散這支隊伍。
「田兄弟，我家只有半袋豆子，去了能分地嗎？」
「憑條寫著按開出的畝數登記，你照料病人也算隊裡的工，分法由四結公議。」
「若開不出呢？」
「那便一起丟牌，我擔不了官府的期限，只能擔分水時不偏一戶。」
婦人握住木籌，望向正在收病牌的蘇婆婆。
片刻後，她將木籌舉過肩頭。
三十六戶陸續回到關桌前，三十四根木籌被舉起，只有兩根扣在地上。
不願進北坡的兩戶共有五人，一戶在清河東邊有遠親，另一戶準備跟隨商隊繼續南下。
姜守田按原數歸還他們的糧袋、水罐和鋪蓋，又將這幾日應得的薯干放到車板上。
「共用的藥與修車木料不能拆，自家的東西一件不少。」
那名準備投親的男人接過水罐，臉上仍有難色。
「我們不進北坡，關外遇上事，也不能再回來擠你們的車陣。」
「路是你自己選的，遇上姜家能搭手的事，我們不會裝看不見。」
姜守田把他的木籌遞迴去。
「可北坡的活與糧，從今日起便不再算你一份。」
男人點頭，把木籌收進衣襟，沒有再求一份額外口糧。
兩戶人跟著上午驗過關的散戶離開，剩下三十四戶共一百零一人。
木籌重新按四結排好，每一結都推定一名擔保人。
關吏讓人端來印泥，先收四名擔保人的手印，再讓各戶戶主在附條上逐一按印。
姜守田按下拇指時，紅泥陷進掌紋里的舊裂口。
他沒有替百餘人做主，這一枚手印才壓得穩。
田大勇跟著按下手印，又將自己那結的九根木籌穿進同一條麻繩。
從這一刻起，他在關冊上不再是跟在姜家後面的陌生流民。
出了爭水占地的事，官差會先叫他的名字。
怕歸怕，他沒有把手收回。
趙氏接過蓋印憑條，先對著日光查看紙面有沒有破口。
「關爺，只這一張，若路上淋濕燒壞，憑什麼驗戶？」
關吏從冊後撕下四張窄憑條，分別寫上四結戶數，又在接縫處蓋了半枚印。
「正條由總擔保人保管，小條各結一張，接縫能對上官冊。」
「遺失不補，印記破損便回關樓重驗。」
趙氏借來針線，把正條包進擦過油的舊布，沿自己內襟縫了兩圈。
針腳細密，收口壓在腋下，外面看不出紙張輪廓。
她不信什麼天生福氣，只信這張紙能讓女兒過關時不被人推回山里。
姜小滿仰頭看她縫好最後一針。
「娘，咱們有家家了嗎？」
「先有一塊讓人挖的土。」
趙氏將她的小手包進掌中。
「棚子搭起來，鍋架起來，能睡安穩了，才叫家。」
輪到沈硯登記時，關吏在他染血的肩布上停了停。
「姜氏戶里為何多出一個沈姓人？」
姜守田將第二結的木籌推過去。
「北地遠親，路上替我們護車，身上的傷也是流匪留下的。」
「會種田嗎？」
「會挖溝、守夜、馴牲口。」
沈硯將右手放進印泥，只按了一個偏淺的指印。
關冊未核原籍，將他記作姜家遠親，列在護車勞力一項，傷愈後補足開荒工日。
關吏又看了一眼他掌側的硬繭。
這雙手握過的東西多半不是鋤頭，可北坡荒僻，能守車的人同樣派得上用場。
「進了清河不得攜弓入鎮，短刀只准砍柴護路。」
「知道。」
沈硯退到車尾，拇指擦去虎口殘留的紅泥。
青羽守卒站在三步外，沒有認出他，也沒有多問那道舊繭。
木柵終於抬起，三十四戶按四結順序進關。
沒有人搶路，病車先過淺溝，糧車與牲畜隨後，青壯留在最後抬斷輪板車。
姜小滿伏在趙氏肩頭，越過木柵時回頭看了一眼界碑。
走了近百日，那塊刻著清河二字的石碑終於落到了身後。
關內沒有人送糧，也沒有備好的屋舍，路邊水溝只剩薄薄一層濕泥。
眾人依舊抓緊車繩，腳步卻不再朝著沒有盡頭的南方。
青羽守卒領著車隊繞過關樓，沿北面土路走了六里。
太陽壓到山樑時，路盡頭只剩一片布滿碎石的長坡。
枯草沒過腳踝，荒廢田埂被雨水沖斷，幾道舊犁溝里長滿帶刺硬藤。
孩子們原本趴在車上找屋頂，抬頭看了半晌，也沒找見一間能住人的草棚。
坡腰立著幾根歪斜界樁，木頭上的官印被風沙磨掉一半。
青羽守卒按憑條核過界樁，將最北面那根重新砸進土裡。
「從東邊沖溝到西側石脊，都劃給你們試墾，山腳官道不許堵。」
趙氏剛把小滿放到地上，小姑娘便看見坡中那圈塌陷的井沿。
十幾塊井磚滾在枯草里，井口被碎石堵住大半，往下看不到半點水光。
姜守田用煙杆撥開井邊雜草，磚縫裡的泥已經裂成硬殼。
青羽守卒把界樁木錘丟回車上，轉身走向來路。
他見過三批流民領下北坡，最長的一批也只撐了四十日。
「這片坡三年沒出過糧，你們要活，就先自己挖出一口水。」
姜守田沒有立刻按下手印，先把臨時憑條轉向身後的三十六戶。
「這張紙壓的是大家的去處，關爺，請將條款逐句念清。」
關吏看了他一眼，拿起憑條，從府印下方開始念。
「三個月內，北坡試墾戶暫免田稅，不征徭役，開出能下種的田畝後，再按戶登記臨時田籍。」
「官府不發口糧，不發種糧，不補農具，北坡的水井、蓄水坑與棚屋，全由試墾戶自己修。」
「開出的田歸實際墾種戶使用，公溝、公路和公井不得划進私戶地界。」
「期限一到，驗地不合，憑條收回，所開荒地也不得私賣給清河本地戶。」
幾戶原本舉著木籌的人慢慢把手放低。
免稅聽著是好事，可一粒糧、一把鋤頭都不發，等於官府只給一片荒坡。
若三個月耗盡存糧，地里仍長不出東西，他們連返回關外的腳力都未必剩下。
姜守田等關吏念完，才讓四名擔保人上前查看朱印與期限。
他識字不多，沒有裝作看懂，只把每一處問清，再讓識字的族人複述給各戶。
「地開出來以前，臨時戶籍能不能用來看病、趕集？」
「憑條上登記的人可以進清河村鎮，不得進府城長期停留。」
「孩子與病人算不算開荒人數？」
「算人口，不算重勞力，官府只驗田，不管你們內部如何分工。」
田大勇指向公井一欄。
「若挖出水，附近本地戶來搶，憑條能不能護住？」
「井在劃給你們的坡界內，便歸試墾戶共用，誰鬧到關樓，照地界斷。」
關吏用筆桿點了點田大勇的木籌。
「可你們自己先占井賣水，憑條也一樣收走。」
田大勇退回外姓戶前，將聽到的條款原樣說了一遍。
他願意擔責，卻不願把另外九戶哄上北坡，再拿一句同路情分逼他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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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守田將三十六根木籌擺成一排，刻名的一面朝上。
「願進北坡的，把木籌舉起來，今後出糧出力按今日說定的規矩來。」
「不願去的，將木籌扣在地上，自家餘糧照數領走，誰也不攔。」
人群安靜下來，各戶先回到自己的車邊商議。
有人扒開糧袋數剩下的薯干，有人摸過孩子病後發軟的小腿，也有人朝木柵外的山路看去。
田大勇沒有催自己那一結。
九戶里有兩家只剩婦人和老人，他若替人做了決定，往後第一場缺水便能拆散這支隊伍。
「田兄弟，我家只有半袋豆子，去了能分地嗎？」
「憑條寫著按開出的畝數登記，你照料病人也算隊裡的工，分法由四結公議。」
「若開不出呢？」
「那便一起丟牌，我擔不了官府的期限，只能擔分水時不偏一戶。」
婦人握住木籌，望向正在收病牌的蘇婆婆。
片刻後，她將木籌舉過肩頭。
三十六戶陸續回到關桌前，三十四根木籌被舉起，只有兩根扣在地上。
不願進北坡的兩戶共有五人，一戶在清河東邊有遠親，另一戶準備跟隨商隊繼續南下。
姜守田按原數歸還他們的糧袋、水罐和鋪蓋，又將這幾日應得的薯干放到車板上。
「共用的藥與修車木料不能拆，自家的東西一件不少。」
那名準備投親的男人接過水罐，臉上仍有難色。
「我們不進北坡，關外遇上事，也不能再回來擠你們的車陣。」
「路是你自己選的，遇上姜家能搭手的事，我們不會裝看不見。」
姜守田把他的木籌遞迴去。
「可北坡的活與糧，從今日起便不再算你一份。」
男人點頭，把木籌收進衣襟，沒有再求一份額外口糧。
兩戶人跟著上午驗過關的散戶離開，剩下三十四戶共一百零一人。
木籌重新按四結排好，每一結都推定一名擔保人。
關吏讓人端來印泥，先收四名擔保人的手印，再讓各戶戶主在附條上逐一按印。
姜守田按下拇指時，紅泥陷進掌紋里的舊裂口。
他沒有替百餘人做主，這一枚手印才壓得穩。
田大勇跟著按下手印，又將自己那結的九根木籌穿進同一條麻繩。
從這一刻起，他在關冊上不再是跟在姜家後面的陌生流民。
出了爭水占地的事，官差會先叫他的名字。
怕歸怕，他沒有把手收回。
趙氏接過蓋印憑條，先對著日光查看紙面有沒有破口。
「關爺，只這一張，若路上淋濕燒壞，憑什麼驗戶？」
關吏從冊後撕下四張窄憑條，分別寫上四結戶數，又在接縫處蓋了半枚印。
「正條由總擔保人保管，小條各結一張，接縫能對上官冊。」
「遺失不補，印記破損便回關樓重驗。」
趙氏借來針線，把正條包進擦過油的舊布，沿自己內襟縫了兩圈。
針腳細密，收口壓在腋下，外面看不出紙張輪廓。
她不信什麼天生福氣，只信這張紙能讓女兒過關時不被人推回山里。
姜小滿仰頭看她縫好最後一針。
「娘，咱們有家家了嗎？」
「先有一塊讓人挖的土。」
趙氏將她的小手包進掌中。
「棚子搭起來，鍋架起來，能睡安穩了，才叫家。」
輪到沈硯登記時，關吏在他染血的肩布上停了停。
「姜氏戶里為何多出一個沈姓人？」
姜守田將第二結的木籌推過去。
「北地遠親，路上替我們護車，身上的傷也是流匪留下的。」
「會種田嗎？」
「會挖溝、守夜、馴牲口。」
沈硯將右手放進印泥，只按了一個偏淺的指印。
關冊未核原籍，將他記作姜家遠親，列在護車勞力一項，傷愈後補足開荒工日。
關吏又看了一眼他掌側的硬繭。
這雙手握過的東西多半不是鋤頭，可北坡荒僻，能守車的人同樣派得上用場。
「進了清河不得攜弓入鎮，短刀只准砍柴護路。」
「知道。」
沈硯退到車尾，拇指擦去虎口殘留的紅泥。
青羽守卒站在三步外，沒有認出他，也沒有多問那道舊繭。
木柵終於抬起，三十四戶按四結順序進關。
沒有人搶路，病車先過淺溝，糧車與牲畜隨後，青壯留在最後抬斷輪板車。
姜小滿伏在趙氏肩頭，越過木柵時回頭看了一眼界碑。
走了近百日，那塊刻著清河二字的石碑終於落到了身後。
關內沒有人送糧，也沒有備好的屋舍，路邊水溝只剩薄薄一層濕泥。
眾人依舊抓緊車繩，腳步卻不再朝著沒有盡頭的南方。
青羽守卒領著車隊繞過關樓，沿北面土路走了六里。
太陽壓到山樑時，路盡頭只剩一片布滿碎石的長坡。
枯草沒過腳踝，荒廢田埂被雨水沖斷，幾道舊犁溝里長滿帶刺硬藤。
孩子們原本趴在車上找屋頂，抬頭看了半晌，也沒找見一間能住人的草棚。
坡腰立著幾根歪斜界樁，木頭上的官印被風沙磨掉一半。
青羽守卒按憑條核過界樁，將最北面那根重新砸進土裡。
「從東邊沖溝到西側石脊，都劃給你們試墾，山腳官道不許堵。」
趙氏剛把小滿放到地上，小姑娘便看見坡中那圈塌陷的井沿。
十幾塊井磚滾在枯草里，井口被碎石堵住大半，往下看不到半點水光。
姜守田用煙杆撥開井邊雜草，磚縫裡的泥已經裂成硬殼。
青羽守卒把界樁木錘丟回車上，轉身走向來路。
他見過三批流民領下北坡，最長的一批也只撐了四十日。
「這片坡三年沒出過糧，你們要活，就先自己挖出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