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又不用你出力
蘇念卿站在中島台前，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菜譜看了第四遍。
「步驟三：熱鍋冷油，將蒜末煸至金黃。」
她低頭看了一眼鍋里。
蒜末已經黑了。
蘇念卿手忙腳亂地把火關掉，用鍋鏟把焦糊的蒜末剷出來，倒進垃圾桶。這已經是第二鍋蒜末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剝蒜。
指腹上貼著的創可貼被蒜汁浸得有點翹邊。那是二十分鐘前切土豆絲的時候貼上去的——菜譜上寫「切絲」，她就老老實實地切，結果刀背一滑，在左手食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後來切西紅柿的時候，右手中指又被劃了。
兩個創可貼，一左一右，像兩面小旗幟，宣告著她在廚房戰場上的慘烈戰況。
張媽四點半出門前，蘇念卿攔住了她。
「張媽，今天晚飯我來做。」
張媽當時的表情，跟聽到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太太，您……會做飯嗎？」
「我會的。」蘇念卿認真地點頭。「我媽以前教過我煮麵。」
張媽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圍裙遞給了她。臨走前回頭看了三次，走到大門口又折回來，把滅火器從雜物櫃裡拿出來擺在了廚房門口。
蘇念卿沒注意到滅火器。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
三個菜。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清炒時蔬。
她在小紅書上搜的「新手零失敗家常菜」，評論區一千多條都在說「閉眼都能成功」。
現在她非常想找到那一千多個人，當面問問他們是不是閉著眼睛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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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紅柿炒蛋倒是最先完成的。賣相說不上好看——蛋炒得碎了點，西紅柿出的湯多了點，整道菜的顏色介於橙紅和暗紅之間，像一幅失敗的水彩。
但她嘗了一口，酸甜味是有的。
能吃。
土豆絲就沒那麼順利了。菜譜說要切成「火柴棍粗細」，她切出來的粗細不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筷子，還有幾根像手指。下鍋翻炒的時候粗的沒熟細的糊了，她手忙腳亂地往裡倒醋，結果倒多了，整個廚房瀰漫著一股酸味。
清炒時蔬是最後做的。她覺得這道最簡單，結果低估了青菜遇到熱油時的反應——油星子濺得她往後跳了兩步，小臂上多了一個紅點。
她咬著牙把菜翻了幾下，憑直覺撒了一把鹽。
出鍋。
三道菜擺在餐桌上。蘇念卿退後兩步，歪著頭審視自己的作品。
西紅柿炒蛋——勉強及格。
酸辣土豆絲——顏色偏深，酸味可能過重。
清炒時蔬——賣相最好，但她不確定鹽放對了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陸景深的深灰色亞麻圍裙系在她身上大了整整一圈，下擺垂到膝蓋以下。圍裙正面濺了幾滴油漬和一小片番茄汁，左邊口袋裡塞著手機，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那個菜譜頁面。
頭髮用一根鉛筆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邊滑下來，蹭了一小條麵粉在臉頰上——雖然她今天做的三道菜里沒有任何一道需要用到麵粉，但中島台上確實有一袋敞口的。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
時鐘指向六點五十。
陸景深一般七點到家。
蘇念卿又檢查了一遍碗筷的擺放。兩副餐具，面對面。她猶豫了一下，從冰箱裡拿出一罐氣泡水放在陸景深的位置旁邊——他平時晚餐喝紅酒，但她不知道該開哪瓶。酒櫃裡隨便一瓶的價格大概都夠她吃一學期的食堂。
還是氣泡水安全。
她站在餐桌邊，兩手交疊在圍裙前面，忽然有點緊張。
上一次給人做飯還是高中，在出租屋裡給媽媽煮掛麵。那時候林秀芝已經很瘦了，靠在床頭，吃了小半碗就說飽了。
但媽媽笑著說好吃。
蘇念卿不知道今天這三道菜算不算好吃。她只知道那筆匿名基金讓她心裡一直懸著的那根弦鬆了一點，鬆了之後空出來的地方，被一種很陌生的念頭填滿了。
她想為他做點什麼。
不是還錢，不是義務。就是……想做。
門鎖響了。
蘇念卿下意識地挺直背，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陸景深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廳里沒有開大燈，餐桌上擺著三道菜。第二眼看到的是他的小妻子站在餐桌旁邊，繫著他的圍裙，臉頰上沾著一條白色粉痕，表情像是期末考試交卷前最後三分鐘的考生。
他頓了一下。
手裡的公文包遞給身後的沈硯，視線從餐桌上的菜掃到她身上。
沈硯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嘴巴張開又閉上，識趣地接過公文包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關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心想：太太這陣仗，陸總今晚怕是不管味道如何都得吃出米其林的表情。
客廳安靜了兩秒。
「景深。」蘇念卿的聲音比平時輕，眼睛卻很亮。「我做了飯。」
陸景深沒說話。他換了鞋走過來，走到她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她左手食指上的創可貼。又移到右手中指上。
他伸手把她的左手拿起來。
創可貼貼得不太整齊，邊緣翹著一小截。他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個翹起的邊角，力道很輕，但蘇念卿還是「嘶」了一聲。
「切到的？」
她縮了一下手，沒縮回去。「不深，就破了一點皮。」
陸景深翻過她的手看了看手心，又看了一眼她小臂上那個油濺的紅點。
他沒說「怎麼這麼不小心」，也沒說「以後別做了」。
他把她的手放下，繞到中島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醫用防水創可貼。他撕了一片，低頭捏著她的手指，把原來那個翹邊的創可貼揭掉，換了新的，貼得平平整整。
右手中指上那個也換了。
蘇念卿整個過程都沒動，仰著頭看他。
他穿著今天出門時的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帶鬆了一點，大概是在車上解的。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沒什麼表情，但動作很輕。
三十八歲的男人彎著腰給她貼創可貼。那雙簽過幾十億合同的手，捏著一小片肉色膠布，按壓、撫平，指腹蹭過她的指尖。
「吃飯吧。」他說。
兩人坐下來。
陸景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三道菜，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
蘇念卿盯著他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
表情沒變。
她稍微鬆了口氣。
陸景深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放進嘴裡的瞬間，他的眉頭極快地動了一下。不是皺眉，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零點幾秒，隨即恢復如常。
蘇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咸了。她知道。切的時候就覺得鹽放多了，但來不及補救。
陸景深嚼完咽下，面不改色地又夾了一筷子。
蘇念卿忍不住了。「好吃嗎？」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筷子停了一瞬。「你自己嘗了嗎？」
「……嘗了。」
「覺得怎麼樣？」
蘇念卿誠實地低下頭。「土豆絲太咸了。西紅柿炒蛋還行。青菜我不確定。」
陸景深夾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青菜也咸了。」
蘇念卿的肩膀塌下去一點。
「但能吃。」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氣泡水，聲音很平。「第一次做菜做成這樣，算不錯了。」
他說完又繼續吃。
蘇念卿注意到，三道菜他每一道都在吃，每一道都吃了不止一筷子。土豆絲明顯是最鹹的那個，他也沒有跳過，只是中間喝了兩次水。
她鼻子有一點酸。
不是委屈。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胸口發漲的感覺。
吃到最後，三個盤子都見了底。不是光碟——他留了一些，但那個量，作為一個對飲食品質要求極高的人來說，已經是很大的認可了。
蘇念卿捏著筷子，聲音悶悶的。「下次我做好吃點。」
陸景深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抽了一張餐巾紙擦手。
「下次我來做，你負責吃就行。」
「我想學。」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抬起了頭，眼睛很認真。不是撒嬌，不是逞強。就是很樸素的、想要學會一件事的那種執拗。
陸景深看著她。
她臉頰上的麵粉痕還沒擦掉。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創可貼是他剛才貼的，整整齊齊。
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我教你。」
蘇念卿眼睛亮了一下。
「又不用你出力。」他補了一句。「照著我的步驟來就行。」
蘇念卿用力點頭。
她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陸景深也站起來，伸手攔了一下。「手上有傷，我來。」
「不用，就一點小口子——」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她手裡的盤子拿走了。
蘇念卿站在原地，看著陸景深把盤子疊好端去水槽邊。他還穿著那身西裝，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和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
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啦啦的。
「景深。」
「嗯。」
「……謝謝你把菜都吃完了。」
水聲停了一瞬。
陸景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你做的。」
三個字。就沒了。
蘇念卿的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她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杯墊，心跳快得發慌。
他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就是「你做的」。
好像這三個字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
蘇念卿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低著頭往客廳走。經過中島台的時候，陸景深關了水龍頭，擦乾手。
她剛走過他身後，手腕被一把扣住。
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拽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從身後俯下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擦過她的耳垂。
「不過——」
她的脊背僵住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飯後的慵懶和某種明顯的暗示。
「做飯的力氣省下來。」
「晚上有別的用。」
蘇念卿整個人從脖子紅到了耳尖，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聲音又氣又羞：「陸景深——」
他鬆開手，直起身。
蘇念卿回過頭瞪他。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金絲眼鏡，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清淡矜貴。
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去洗手。創可貼沾水了要換。」他說，語氣和叮囑她吃飯喝湯時一模一樣。
蘇念卿攥著手腕轉身上樓，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
她身後，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沈硯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亮著。
「陸總，老爺子的航班確認了。後天下午兩點，虹橋。」
「陳芳華那邊也已經到了滬城。」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面上，抬眼看向二樓。
樓梯拐角處傳來蘇念卿關門的聲音，動作有點用力。
陸景深摘下眼鏡，指腹緩緩摩挲著鏡腿。
後天。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步驟三：熱鍋冷油，將蒜末煸至金黃。」
她低頭看了一眼鍋里。
蒜末已經黑了。
蘇念卿手忙腳亂地把火關掉，用鍋鏟把焦糊的蒜末剷出來，倒進垃圾桶。這已經是第二鍋蒜末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剝蒜。
指腹上貼著的創可貼被蒜汁浸得有點翹邊。那是二十分鐘前切土豆絲的時候貼上去的——菜譜上寫「切絲」，她就老老實實地切，結果刀背一滑，在左手食指上拉了一道口子。
後來切西紅柿的時候，右手中指又被劃了。
兩個創可貼，一左一右，像兩面小旗幟，宣告著她在廚房戰場上的慘烈戰況。
張媽四點半出門前，蘇念卿攔住了她。
「張媽，今天晚飯我來做。」
張媽當時的表情，跟聽到太陽從西邊出來差不多。
「太太，您……會做飯嗎？」
「我會的。」蘇念卿認真地點頭。「我媽以前教過我煮麵。」
張媽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圍裙遞給了她。臨走前回頭看了三次，走到大門口又折回來，把滅火器從雜物櫃裡拿出來擺在了廚房門口。
蘇念卿沒注意到滅火器。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
三個菜。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清炒時蔬。
她在小紅書上搜的「新手零失敗家常菜」，評論區一千多條都在說「閉眼都能成功」。
現在她非常想找到那一千多個人，當面問問他們是不是閉著眼睛說的。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西紅柿炒蛋倒是最先完成的。賣相說不上好看——蛋炒得碎了點，西紅柿出的湯多了點，整道菜的顏色介於橙紅和暗紅之間，像一幅失敗的水彩。
但她嘗了一口，酸甜味是有的。
能吃。
土豆絲就沒那麼順利了。菜譜說要切成「火柴棍粗細」，她切出來的粗細不一，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筷子，還有幾根像手指。下鍋翻炒的時候粗的沒熟細的糊了，她手忙腳亂地往裡倒醋，結果倒多了，整個廚房瀰漫著一股酸味。
清炒時蔬是最後做的。她覺得這道最簡單，結果低估了青菜遇到熱油時的反應——油星子濺得她往後跳了兩步，小臂上多了一個紅點。
她咬著牙把菜翻了幾下，憑直覺撒了一把鹽。
出鍋。
三道菜擺在餐桌上。蘇念卿退後兩步，歪著頭審視自己的作品。
西紅柿炒蛋——勉強及格。
酸辣土豆絲——顏色偏深，酸味可能過重。
清炒時蔬——賣相最好，但她不確定鹽放對了沒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陸景深的深灰色亞麻圍裙系在她身上大了整整一圈，下擺垂到膝蓋以下。圍裙正面濺了幾滴油漬和一小片番茄汁，左邊口袋裡塞著手機，手機屏幕上還亮著那個菜譜頁面。
頭髮用一根鉛筆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邊滑下來，蹭了一小條麵粉在臉頰上——雖然她今天做的三道菜里沒有任何一道需要用到麵粉，但中島台上確實有一袋敞口的。
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
時鐘指向六點五十。
陸景深一般七點到家。
蘇念卿又檢查了一遍碗筷的擺放。兩副餐具，面對面。她猶豫了一下，從冰箱裡拿出一罐氣泡水放在陸景深的位置旁邊——他平時晚餐喝紅酒，但她不知道該開哪瓶。酒櫃裡隨便一瓶的價格大概都夠她吃一學期的食堂。
還是氣泡水安全。
她站在餐桌邊，兩手交疊在圍裙前面，忽然有點緊張。
上一次給人做飯還是高中，在出租屋裡給媽媽煮掛麵。那時候林秀芝已經很瘦了，靠在床頭，吃了小半碗就說飽了。
但媽媽笑著說好吃。
蘇念卿不知道今天這三道菜算不算好吃。她只知道那筆匿名基金讓她心裡一直懸著的那根弦鬆了一點，鬆了之後空出來的地方，被一種很陌生的念頭填滿了。
她想為他做點什麼。
不是還錢，不是義務。就是……想做。
門鎖響了。
蘇念卿下意識地挺直背，雙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陸景深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廳里沒有開大燈，餐桌上擺著三道菜。第二眼看到的是他的小妻子站在餐桌旁邊，繫著他的圍裙，臉頰上沾著一條白色粉痕，表情像是期末考試交卷前最後三分鐘的考生。
他頓了一下。
手裡的公文包遞給身後的沈硯，視線從餐桌上的菜掃到她身上。
沈硯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嘴巴張開又閉上，識趣地接過公文包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關門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心想：太太這陣仗，陸總今晚怕是不管味道如何都得吃出米其林的表情。
客廳安靜了兩秒。
「景深。」蘇念卿的聲音比平時輕，眼睛卻很亮。「我做了飯。」
陸景深沒說話。他換了鞋走過來，走到她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她左手食指上的創可貼。又移到右手中指上。
他伸手把她的左手拿起來。
創可貼貼得不太整齊，邊緣翹著一小截。他用拇指輕輕按了按那個翹起的邊角，力道很輕，但蘇念卿還是「嘶」了一聲。
「切到的？」
她縮了一下手，沒縮回去。「不深，就破了一點皮。」
陸景深翻過她的手看了看手心，又看了一眼她小臂上那個油濺的紅點。
他沒說「怎麼這麼不小心」，也沒說「以後別做了」。
他把她的手放下，繞到中島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醫用防水創可貼。他撕了一片，低頭捏著她的手指，把原來那個翹邊的創可貼揭掉，換了新的，貼得平平整整。
右手中指上那個也換了。
蘇念卿整個過程都沒動，仰著頭看他。
他穿著今天出門時的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帶鬆了一點，大概是在車上解的。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沒什麼表情，但動作很輕。
三十八歲的男人彎著腰給她貼創可貼。那雙簽過幾十億合同的手，捏著一小片肉色膠布，按壓、撫平，指腹蹭過她的指尖。
「吃飯吧。」他說。
兩人坐下來。
陸景深看了一眼面前的三道菜，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
蘇念卿盯著他的臉，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
表情沒變。
她稍微鬆了口氣。
陸景深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放進嘴裡的瞬間，他的眉頭極快地動了一下。不是皺眉，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零點幾秒，隨即恢復如常。
蘇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咸了。她知道。切的時候就覺得鹽放多了，但來不及補救。
陸景深嚼完咽下，面不改色地又夾了一筷子。
蘇念卿忍不住了。「好吃嗎？」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筷子停了一瞬。「你自己嘗了嗎？」
「……嘗了。」
「覺得怎麼樣？」
蘇念卿誠實地低下頭。「土豆絲太咸了。西紅柿炒蛋還行。青菜我不確定。」
陸景深夾了一筷子青菜，吃了。
「青菜也咸了。」
蘇念卿的肩膀塌下去一點。
「但能吃。」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氣泡水，聲音很平。「第一次做菜做成這樣，算不錯了。」
他說完又繼續吃。
蘇念卿注意到，三道菜他每一道都在吃，每一道都吃了不止一筷子。土豆絲明顯是最鹹的那個，他也沒有跳過，只是中間喝了兩次水。
她鼻子有一點酸。
不是委屈。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胸口發漲的感覺。
吃到最後，三個盤子都見了底。不是光碟——他留了一些，但那個量，作為一個對飲食品質要求極高的人來說，已經是很大的認可了。
蘇念卿捏著筷子，聲音悶悶的。「下次我做好吃點。」
陸景深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抽了一張餐巾紙擦手。
「下次我來做，你負責吃就行。」
「我想學。」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抬起了頭，眼睛很認真。不是撒嬌，不是逞強。就是很樸素的、想要學會一件事的那種執拗。
陸景深看著她。
她臉頰上的麵粉痕還沒擦掉。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創可貼是他剛才貼的，整整齊齊。
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我教你。」
蘇念卿眼睛亮了一下。
「又不用你出力。」他補了一句。「照著我的步驟來就行。」
蘇念卿用力點頭。
她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陸景深也站起來，伸手攔了一下。「手上有傷，我來。」
「不用，就一點小口子——」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把她手裡的盤子拿走了。
蘇念卿站在原地，看著陸景深把盤子疊好端去水槽邊。他還穿著那身西裝，袖口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和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
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啦啦的。
「景深。」
「嗯。」
「……謝謝你把菜都吃完了。」
水聲停了一瞬。
陸景深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你做的。」
三個字。就沒了。
蘇念卿的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她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杯墊，心跳快得發慌。
他沒說好吃也沒說難吃。就是「你做的」。
好像這三個字本身就是全部的理由。
蘇念卿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低著頭往客廳走。經過中島台的時候，陸景深關了水龍頭，擦乾手。
她剛走過他身後，手腕被一把扣住。
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拽得往後退了半步。他從身後俯下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擦過她的耳垂。
「不過——」
她的脊背僵住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飯後的慵懶和某種明顯的暗示。
「做飯的力氣省下來。」
「晚上有別的用。」
蘇念卿整個人從脖子紅到了耳尖，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聲音又氣又羞：「陸景深——」
他鬆開手，直起身。
蘇念卿回過頭瞪他。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金絲眼鏡，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清淡矜貴。
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去洗手。創可貼沾水了要換。」他說，語氣和叮囑她吃飯喝湯時一模一樣。
蘇念卿攥著手腕轉身上樓，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
她身後，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沈硯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亮著。
「陸總，老爺子的航班確認了。後天下午兩點，虹橋。」
「陳芳華那邊也已經到了滬城。」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檯面上，抬眼看向二樓。
樓梯拐角處傳來蘇念卿關門的聲音，動作有點用力。
陸景深摘下眼鏡，指腹緩緩摩挲著鏡腿。
後天。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