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民貴君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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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閣里的空氣有點發粘,是被那二十二個字的「獨愴然而涕下」給震住了,半天沒緩過勁來。

  柳文淵深吸兩口氣,硬是把那股子挫敗感給壓回肚子裡。

  他是京城的角兒,是柳家的門面,更是這次鄉試背後那群大佬推出來的招牌。

  輸一陣可以,要是全輸了,回去沒法交代。

  「顧案首這詩,確實有點意思。」

  柳文淵重新坐回那張紫檀大案後頭,手裡的摺扇換了一把新的,也不知道是從哪掏出來的。

  他臉上那股雲淡風輕又回來了,只是這次看著有點僵。

  「不過詩詞畢竟是閒情逸緻,治國平天下,還得看真本事。」

  「這第二局,咱們比經義。」

  柳文淵把袖子一挽,也不問顧辭同不同意,提筆就在紙上寫下題目。

  幾個大字,力透紙背。

  「論聖人之道與王者之治。」

  題目一亮出來,二樓那些老學究就開始捋鬍子點頭。

  「這題目大啊!正統!」

  「柳公子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這題目考的是底蘊,是格局,沒讀透四書五經,連下筆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顧辭到底還是個孩子,人生閱歷在那擺著,能懂什麼叫王者之治?怕是連聖人的門檻都沒摸著。」

  議論聲嗡嗡作響。

  顧昂聽不懂這些彎彎繞,但他看不得別人那副「你輸定了」的嘴臉,剛要站起來罵兩句,就被顧辭拉住了袖口。

  顧辭瞥了一眼那個題目,心裡想笑。

  這柳文淵,是想用知識儲備量來壓死他。

  在這個時代,經義就是讀書人的命根子。

  你要是敢說錯一句話,那就不是才華不行,是思想有問題,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柳公子既然出了題,那就請吧。」顧辭往椅背上一靠,甚至還翹了個二郎腿。

  這動作把旁邊的王清雅嚇了一跳,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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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文淵也不客氣,提筆就寫。

  不得不說,這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筆走龍蛇,文章一氣呵成。

  他那一套,是標準的程朱理學路子,講的是「存天理,滅人慾」,講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在他筆下,聖人是天,君王是牧羊人,百姓是羊群。

  只要君王修身養性,順應天道,這羊群自然就乖順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柳文淵停筆,那篇文章被書童拿起來,當眾朗誦。

  「好!」

  「立意高遠,中正平和!不愧是翰林院出來的!」

  「這就叫煌煌大道!你看那句『君為元首,民為手足』,既有威嚴又有仁愛,這才是治國良方啊!」

  滿堂喝彩。

  柳文淵放下筆,看著顧辭,下巴微微揚起。

  這是他的主場。

  這種正統的經義文章,他練了十幾年,每一個字都經過千錘百鍊,哪怕是當朝大儒來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案首,該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惋惜,也有的等著看笑話。

  顧辭慢吞吞地站起來。

  他走到案前,沒急著拿筆,而是看了看柳文淵那篇被眾人捧上天的文章。

  「寫得挺好。」顧辭點點頭,語氣平淡的像是在點評菜市場的大白菜,「可惜,全是廢話。」

  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廢話?

  一個八歲的孩子,敢說進士老爺的文章是廢話?

  「放肆!」

  二樓一個老儒生拍案而起,氣得鬍子亂顫,「黃口小兒,安敢妄議聖人之道!」

  柳文淵臉色一沉:「顧案首,話不可亂說。我這文章,可是經過太傅指點的。」

  顧辭笑了。

  他拿起筆,沾滿墨汁。

  「太傅指點又怎麼樣?太傅就一定對嗎?」

  「聖人之道在於愛民,王者之治在於利民。」

  「把百姓當羊群趕,那叫牧民,不叫治國。」

  顧辭說完,手裡的筆狠狠落下。

  他沒寫長篇大論。

  就寫了一句話,幾個大字,墨汁淋漓。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九個字一出來,旁邊的書童手一抖,差點沒把紙給撕了。

  柳文淵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這可是孟子的話!

  但是在大奉朝,雖然也尊孟子,但這幾句話一直是被刻意淡化的。

  尤其是「君為輕」這三個字,那是皇家的忌諱,誰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赤裸裸地寫出來?

  「還沒完。」

  他繼續動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若無百姓,何來君王?若無基石,何來高台?」

  「所謂的王者之治,不是讓你高高在上的牧羊,而是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衣食父母!」

  顧辭寫得很快,字跡甚至有些潦草,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芒,把這張紙都快燒穿了。

  他前世是歷史教授。

  他看過太多的王朝興衰。

  他知道那些所謂的「盛世」底下,埋著多少累累白骨。

  他站在五千年的文明高度上,看著這些還在玩弄權術的古人,這本身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你……你這是離經叛道!」

  剛才那個老儒生指著顧辭,手指頭都在哆嗦,「你這是要把天都翻過來啊!」

  「天?」

  顧辭把筆往案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若是這天壓得百姓喘不過氣,那就翻了它又如何?」

  轟!

  這句話,徹底把天香閣給炸了。

  那些讀死書的腐儒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得上來撕了顧辭的嘴。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這等狂徒,怎麼能讓他考科舉!這是要亂了朝綱啊!」

  柳文淵死死盯著那張紙。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恐懼。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從邏輯上,從道理上,顧辭這幾句話無懈可擊。

  如果說他的文章是精緻的樓閣,那顧辭這幾句話就是地基。

  你樓閣蓋得再漂亮,地基一抽,全得塌。

  「民為貴……君為輕……」

  柳文淵喃喃自語,臉色慘白。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系,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看來這經義,柳公子是不打算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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