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魏吳王，破防了
武昌的夏天，比北方的洛陽還要長。
大江在這裡拐了個一個彎，把整座城圈住。
孫權當初正是看中了這裡的地勢險要，才定都於此。
然而此時的他，已經是全身癱軟地靠在憑几上。
他面前的案几上，一共有四封信，第一封是前些天陸遜派人送來的密信：
「臣遜頓首，再拜大王。」
「劉備引兵東下，連營百餘里。臣按兵不動，示弱以驕之。」
「諸將請戰，臣悉不許。今彼兵疲意沮，計不復生，臣計已定，破之不過旬月。」
「憑奉大王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當初孫權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是快意，甚至很高興跟群臣歡飲了一場。
除了是給自己安心，也是安整個吳國之心。
只是沒有想到，這封信，現在卻是成了無比的諷刺。
當時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惱恨。
這一切，都是因為旁邊並排的三封急報。
第一封急報上寫著：
「大都督陸遜，敗於猇亭。」
第二封急報寫著：潘璋戰死。
等第三封急報傳來時，孫權再也忍不住了。
「夷陵已失！營中糧草輜重，盡為劉備所得！」
他猛地暴起，抓起銅燈，狠狠砸向屏風！
「哐！」
屏風應聲而倒。
「土龍芻狗！土龍芻狗！」
「陸遜！陸伯言！你這個誤國的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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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案几上簡牘，往地上砸去，噼里啪啦，簡片飛濺。
侍從們跪了一地，誰都不敢抬頭。
「八天前他還寫信給孤，說破壞在近！」
「近在哪！」
「高枕！高枕！孤高枕了！一覺醒來，夷陵沒了！」
罵到激動處，毫無大魏吳王的儀態，有如潑婦，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江陵怎麼辦？孤的荊州，要拱手送人了！」
罵到最後，甚至直接把案幾一把掀起！
殿內外伺候的人，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罵累了，他這才撲通跌坐地上，不住地喘氣。
「潘璋死了……夷陵丟了……」
「陸遜……騙孤，騙孤！虧孤這麼相信他，他居然敢欺天！」
大吳不是沒有輸過仗。
合肥城下，他自己就折過多少次兵？
最險的一次，甚至要舉戟自保……
可那都只是輸，不是失土。
更沒丟戰略要地！
而現在，夷陵丟了。
荊州的西大門，就這麼落入劉備手裡。
就算陸遜能守住夷道，那又如何？
夷道在江南，只能遮護長沙、零陵、桂陽這些荊南之地。
荊州最重要的南郡怎麼辦？
還有武陵，那些蠻夷，眼看江東勢頹，還會乖乖聽話嗎？
他喘息稍定，顫巍巍地用手撐地，想要站起來。
侍從想要去扶，被他大罵：「都給我滾出去！滾！都滾！」
嚇得所有人都連滾帶爬地出去。
關上門，只剩下孫權一個人。
他再也支撐不住，爬挪到那張翻倒的案几旁，哆嗦著手，從一堆雜物中，抽出了那捲荊州輿圖。
然後直接在地上攤開。
大江從西往東。
陸遜守的夷道，在江南。
「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孫權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
就算能守住夷道，也不過能保住區區荊南三郡。
連武陵都護不住！
而失去了夷陵屏障的江陵，就這麼孤獨地立江北，直面劉備大軍。
更重要的是，江陵北面，還有襄陽、宛城、上庸……
以及夏侯尚。
四個月前，探子就從北邊送回來消息：
涼州羌亂已平，魏軍連營南移，步步向荊州補兵。
夏侯尚在宛城不斷調動兵馬。
這本來就是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
如今夷陵一失，劉備可直接從西面而來，魏軍可以從宛城南下。
江陵夾在中間，就是一塊等著被人搶的肥肉。
陸遜守著夷道，根本沒有絲毫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想到這裡，孫權猛地抓起輿圖，砸到牆上。
「呂子明！呂蒙！」
孫權又開始噴人：
「當初孤要取徐州，你當初跟孤怎麼說的？！你說徐州非江東之所能，非孤之利！」
「你說不如取荊州！不如取關羽，全據長江，以與曹操抗衡，你還說自己可拿下襄陽！」
「襄陽呢？！襄陽在哪？！」
「你死了都沒把襄陽給孤拿來下！」
「全據大江！孤的大江呢？」
「斷了吳蜀之盟，孤還得給曹丕稱臣！一個比孤小五歲的豎子！」
還得上貢，一年連貢不斷！
「當初就不應該聽你的……若不然，孤何至於有今日之禍？」
獨自一人在殿內罵這些無比失態的話，與其說是在責罵逝去的呂蒙，不如說是在發泄。
發泄自己心中的恐懼。
畢竟取荊州是自己同意的。
殺關羽也是自己同意的。
至於襄陽，曹丕也曾主動放棄過襄陽，孫權偷偷派兵去守——可惜又被人趕了回來。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不過死人好處是，罵他，他不會還嘴。
但有些活人罵了，可是會還嘴的……
孫權發泄完畢，坐在地上良久，恢復些許力氣，這才重新起身。
待他再打開門的時候，臉上的怒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令人打掃殿堂，又讓宮人給自己更衣。
然後吩咐：
「宣拳侯。」
拳侯，即張昭。
張昭走進殿時，一眼就看出殿內與平常有所不同。
但他什麼也沒說，行至御案躬身行禮：
「老臣張昭，拜見大王。」
孫權伸手虛扶了一下，道：「張公來了，坐。」
他看著這位近七旬的老臣，有些恍惚。
當年赤壁之戰，滿朝文武都勸他降曹操，帶頭的就是張昭。
就是因為這個事，讓他心裡始終有根刺。
沉默了片刻，孫權主動開口：
「張公，西邊傳來消息，陸遜兵敗，夷陵失守了……」
張昭一聽，臉上頓時有些意外：
「老臣已經耳聞陸伯言兵敗……但怎麼，連夷陵都失守了？」
孫權不回答，因為他知道，張昭不需要這個回答：
「張公，孤想盡起江東之兵，與劉備決一死戰。張公……以為如何？」
張昭抬頭看了孫權一眼，緩緩問道：「敢問大王，可有把握，打敗劉備？」
孫權想了想，道：「縱不能勝他，孤亦可借水軍之利，阻之江上，使他不能兵臨江東。」
大吳水軍冠絕天下，孫權有這個自信。
張昭又問：「那大王可有把握，在傾力西向之際，同時擋住北面魏國的覷覦？」
孫權一怔，道：「曹丕一直坐山觀虎鬥，依孤看，他不會來打江東。」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張昭嘆息道：
「大王，昔曹丕許大王稱藩，乃是因江東根基未搖，且彼初篡漢踐祚，故不敢輕啟兵戈耳。」
「今陸伯言夷陵兵敗，大吳如猛獸露隙，虛實盡為敵窺。」
「魏朝豈會漠然旁觀，坐使劉備獨擅其利？必乘釁而來，欲分疆土。」
「況且曹丕屢求王太子而不可得，豈會輕易釋懷？」
孫權沉默。
然後他試探著問：
「若孤……現在就將王太子送入洛陽，又如何？」
張昭搖頭，斷然道：
「此乃為拒狼而迎虎。」
「質子一去，大王便成魏國真正的屬臣。」
「要人，要糧，要兵，要采女，一紙詔書，便可任求任予。」
「此與亡國何異？」
孫權身體一震。
他盯著張昭，良久之後，才有些古怪地問道：
「張公，赤壁之前，你勸孤迎曹操的，今日怎麼反過來了？」
按張昭的脾氣，換成以前，說不得就要硬懟孫權。
沒想到這次，他卻是正色道：
「大王，前番大王乃漢臣之身，曹操所率，乃是朝廷大軍。」
「老臣勸大王效竇融故事，上藩漢室，下保民物，是謂擇正朔，全忠義。」
「如今至尊已稱王，志在天下。」
「老臣自當以吳國之臣自處，以大王之臣自處。」
「非是老臣變了，而是大王的身份變了。」
孫權一時語塞。
好一會，他站起來，鄭重道：
「張公，是孤錯怪你了。」
張昭連忙伏地：「大王何出此言？老臣不敢當。」
……
半晌之後，君臣重新落座，孫權這才誠懇問道：
「張公，依你之見，孤現在該怎麼辦？」
張昭問道：「大王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臣以為，如今之計，一曰守，二曰和。」
大江在這裡拐了個一個彎，把整座城圈住。
孫權當初正是看中了這裡的地勢險要，才定都於此。
然而此時的他，已經是全身癱軟地靠在憑几上。
他面前的案几上，一共有四封信，第一封是前些天陸遜派人送來的密信：
「臣遜頓首，再拜大王。」
「劉備引兵東下，連營百餘里。臣按兵不動，示弱以驕之。」
「諸將請戰，臣悉不許。今彼兵疲意沮，計不復生，臣計已定，破之不過旬月。」
「憑奉大王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
當初孫權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是快意，甚至很高興跟群臣歡飲了一場。
除了是給自己安心，也是安整個吳國之心。
只是沒有想到，這封信，現在卻是成了無比的諷刺。
當時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惱恨。
這一切，都是因為旁邊並排的三封急報。
第一封急報上寫著：
「大都督陸遜，敗於猇亭。」
第二封急報寫著：潘璋戰死。
等第三封急報傳來時，孫權再也忍不住了。
「夷陵已失！營中糧草輜重，盡為劉備所得！」
他猛地暴起，抓起銅燈，狠狠砸向屏風！
「哐！」
屏風應聲而倒。
「土龍芻狗！土龍芻狗！」
「陸遜！陸伯言！你這個誤國的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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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案几上簡牘，往地上砸去，噼里啪啦，簡片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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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前他還寫信給孤，說破壞在近！」
「近在哪！」
「高枕！高枕！孤高枕了！一覺醒來，夷陵沒了！」
罵到激動處，毫無大魏吳王的儀態，有如潑婦，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江陵怎麼辦？孤的荊州，要拱手送人了！」
罵到最後，甚至直接把案幾一把掀起！
殿內外伺候的人，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罵累了，他這才撲通跌坐地上，不住地喘氣。
「潘璋死了……夷陵丟了……」
「陸遜……騙孤，騙孤！虧孤這麼相信他，他居然敢欺天！」
大吳不是沒有輸過仗。
合肥城下，他自己就折過多少次兵？
最險的一次，甚至要舉戟自保……
可那都只是輸，不是失土。
更沒丟戰略要地！
而現在，夷陵丟了。
荊州的西大門，就這麼落入劉備手裡。
就算陸遜能守住夷道，那又如何？
夷道在江南，只能遮護長沙、零陵、桂陽這些荊南之地。
荊州最重要的南郡怎麼辦？
還有武陵，那些蠻夷，眼看江東勢頹，還會乖乖聽話嗎？
他喘息稍定，顫巍巍地用手撐地，想要站起來。
侍從想要去扶，被他大罵：「都給我滾出去！滾！都滾！」
嚇得所有人都連滾帶爬地出去。
關上門，只剩下孫權一個人。
他再也支撐不住，爬挪到那張翻倒的案几旁，哆嗦著手，從一堆雜物中，抽出了那捲荊州輿圖。
然後直接在地上攤開。
大江從西往東。
陸遜守的夷道，在江南。
「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孫權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
就算能守住夷道，也不過能保住區區荊南三郡。
連武陵都護不住！
而失去了夷陵屏障的江陵，就這麼孤獨地立江北，直面劉備大軍。
更重要的是，江陵北面，還有襄陽、宛城、上庸……
以及夏侯尚。
四個月前，探子就從北邊送回來消息：
涼州羌亂已平，魏軍連營南移，步步向荊州補兵。
夏侯尚在宛城不斷調動兵馬。
這本來就是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
如今夷陵一失，劉備可直接從西面而來，魏軍可以從宛城南下。
江陵夾在中間，就是一塊等著被人搶的肥肉。
陸遜守著夷道，根本沒有絲毫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想到這裡，孫權猛地抓起輿圖，砸到牆上。
「呂子明！呂蒙！」
孫權又開始噴人：
「當初孤要取徐州，你當初跟孤怎麼說的？！你說徐州非江東之所能，非孤之利！」
「你說不如取荊州！不如取關羽，全據長江，以與曹操抗衡，你還說自己可拿下襄陽！」
「襄陽呢？！襄陽在哪？！」
「你死了都沒把襄陽給孤拿來下！」
「全據大江！孤的大江呢？」
「斷了吳蜀之盟，孤還得給曹丕稱臣！一個比孤小五歲的豎子！」
還得上貢，一年連貢不斷！
「當初就不應該聽你的……若不然，孤何至於有今日之禍？」
獨自一人在殿內罵這些無比失態的話，與其說是在責罵逝去的呂蒙，不如說是在發泄。
發泄自己心中的恐懼。
畢竟取荊州是自己同意的。
殺關羽也是自己同意的。
至於襄陽，曹丕也曾主動放棄過襄陽，孫權偷偷派兵去守——可惜又被人趕了回來。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不過死人好處是，罵他，他不會還嘴。
但有些活人罵了，可是會還嘴的……
孫權發泄完畢，坐在地上良久，恢復些許力氣，這才重新起身。
待他再打開門的時候，臉上的怒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令人打掃殿堂，又讓宮人給自己更衣。
然後吩咐：
「宣拳侯。」
拳侯，即張昭。
張昭走進殿時，一眼就看出殿內與平常有所不同。
但他什麼也沒說，行至御案躬身行禮：
「老臣張昭，拜見大王。」
孫權伸手虛扶了一下，道：「張公來了，坐。」
他看著這位近七旬的老臣，有些恍惚。
當年赤壁之戰，滿朝文武都勸他降曹操，帶頭的就是張昭。
就是因為這個事，讓他心裡始終有根刺。
沉默了片刻，孫權主動開口：
「張公，西邊傳來消息，陸遜兵敗，夷陵失守了……」
張昭一聽，臉上頓時有些意外：
「老臣已經耳聞陸伯言兵敗……但怎麼，連夷陵都失守了？」
孫權不回答，因為他知道，張昭不需要這個回答：
「張公，孤想盡起江東之兵，與劉備決一死戰。張公……以為如何？」
張昭抬頭看了孫權一眼，緩緩問道：「敢問大王，可有把握，打敗劉備？」
孫權想了想，道：「縱不能勝他，孤亦可借水軍之利，阻之江上，使他不能兵臨江東。」
大吳水軍冠絕天下，孫權有這個自信。
張昭又問：「那大王可有把握，在傾力西向之際，同時擋住北面魏國的覷覦？」
孫權一怔，道：「曹丕一直坐山觀虎鬥，依孤看，他不會來打江東。」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張昭嘆息道：
「大王，昔曹丕許大王稱藩，乃是因江東根基未搖，且彼初篡漢踐祚，故不敢輕啟兵戈耳。」
「今陸伯言夷陵兵敗，大吳如猛獸露隙，虛實盡為敵窺。」
「魏朝豈會漠然旁觀，坐使劉備獨擅其利？必乘釁而來，欲分疆土。」
「況且曹丕屢求王太子而不可得，豈會輕易釋懷？」
孫權沉默。
然後他試探著問：
「若孤……現在就將王太子送入洛陽，又如何？」
張昭搖頭，斷然道：
「此乃為拒狼而迎虎。」
「質子一去，大王便成魏國真正的屬臣。」
「要人，要糧，要兵，要采女，一紙詔書，便可任求任予。」
「此與亡國何異？」
孫權身體一震。
他盯著張昭，良久之後，才有些古怪地問道：
「張公，赤壁之前，你勸孤迎曹操的，今日怎麼反過來了？」
按張昭的脾氣，換成以前，說不得就要硬懟孫權。
沒想到這次，他卻是正色道：
「大王，前番大王乃漢臣之身，曹操所率，乃是朝廷大軍。」
「老臣勸大王效竇融故事，上藩漢室，下保民物，是謂擇正朔，全忠義。」
「如今至尊已稱王，志在天下。」
「老臣自當以吳國之臣自處，以大王之臣自處。」
「非是老臣變了，而是大王的身份變了。」
孫權一時語塞。
好一會，他站起來，鄭重道：
「張公，是孤錯怪你了。」
張昭連忙伏地：「大王何出此言？老臣不敢當。」
……
半晌之後，君臣重新落座，孫權這才誠懇問道：
「張公，依你之見，孤現在該怎麼辦？」
張昭問道：「大王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臣以為，如今之計，一曰守，二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