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夜成刀
老周頭一聽，臉都綠了，嘴角抽了抽，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老陳、狗子等部曲更是面面相覷，那神情幾乎明寫著——都這個時候了，還折騰個什麼勁？工坊里幾個學徒也愣在當場，沒人覺得今夜還輪得到打刀。
外頭營地哭聲、喊聲、喝罵聲混成一團，工坊里卻因為徐知遠這一句話，一下子靜得發緊。
徐知遠沒理會眾人的神色，徑直走到爐邊，伸手探了探溫，又彎腰看了看風道和進氣孔。「這風箱太笨，推一下出一陣，回一下又歇一陣，火勢起伏太大。得改！「
隨後他撿起一截木炭，在一張廢牛皮上迅速畫起草樣：先畫了個木箱，中間加塊能來回推拉的板，兩側蒙上皮子，又在出風口多畫了一道帶活舌的小口子。
老周頭湊過來，沒見過這種結構，先是皺眉，隨後越看眼睛越亮。不經意間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圖上比划起來，指著那活舌問：「推拉都能出氣？「
「推時風往爐里走，拉時活舌翻個面，氣不斷。「徐知遠在圖上點了點，「做好一試便知。「
老周頭又琢磨一陣，這才點頭，欣喜道：「若真是推、拉兩頭都出風，風不斷，火就不會塌，這可比皮囊狠多了。同樣一塊鐵，先前燒不透，這麼一改，只怕能吃進火里去。「
說完，扭頭就沖徒弟們吼道：「還愣著做什麼，馬上按照圖樣改！去拆那面爛盾牌！把後頭廢車上的木板也卸了！再去把壞皮囊都給我扛來！「
工坊一瞬間動了起來。
趁著這個空當，徐知遠帶著老陳等人回到營中，四處翻找石炭、草木灰、石灰石和紅鐵粉。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夜風裹著血氣四處飄散。
徐家駐地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四野都是火把，風一吹，火頭東倒西歪，把河床兩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舉著火把滿地尋親，有人在醫帳外跪著不走，還有人背著同袍屍體陸續回來。
更有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發呆。屍堆旁，一個老嫗正挨個翻看臉，翻到一個沒頭的，遲疑半晌，丟下，又繼續往下翻。
營里不知何時已經傳開了「後頭還有追兵」的說法，家眷們越發慌亂，徐勇營帳前的地面，都被進進出出的人踩成了爛泥。
徐知遠看得胸口發悶，太陽穴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今夜，若成不了刀，這樣的場面，往後還會更多。回到工匠坊時，哭聲、喧囂聲還在一陣陣傳來。
跟著他的部曲面色發黑，眼神儘是哀怨，終於有一人開口：「少主，老張我是個粗人，說話不中聽，您別見怪。刀不是一夜能打出來的。就算真打出來一把，又能救幾個人？屬下覺得，您此時應當在主人身邊，為他分憂，而不是在這裡鼓搗什麼勞什子。「
頓了頓，老張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此戰新敗，我們這些人也有家眷和親友……「旁邊幾人低頭不語，顯然心裡都是一個意思。
徐知遠看了老張一眼，這人從販賣私鹽開始，就跟在徐勇身邊，二十年了，是個耿直人。點了點頭，神情無波，淡淡道：「想走的都走吧。「
話音剛落，身邊只剩下老陳與狗子。
看著這幾人離去，徐知遠咬了咬牙，在他們的身後，補了一句：「記得晚些時候，過來試刀！「這話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今夜成不了刀，他這個少主也就別想再服眾。
深吸幾口氣，徐知遠來到撿回的東西前，拎起一截斷刀，用另一塊鐵敲了敲，聽聲，看斷面，分了三堆——崩口脆斷、卷刃不斷、彎而不折。
狗子機靈，忙問：「少主，你這麼分，是準備各用各的？「
「嗯。「徐知遠頭也沒抬，「脆的去雜，韌的護著外頭。一把好刀得看材質怎麼調配——該硬的地方硬，該韌的地方韌。」
老周頭一伙人失敗好幾次，一個時辰後，才勉強將風箱弄好——不大，做得也粗，可一推一拉，風聲立時就變了。先前那種一陣猛、一陣虛的喘火沒了，爐膛里的炭火像忽然被人按住命門，呼地往上一竄。顏色由暗紅轉橘黃，爐膛里炭火翻湧，熱浪撲臉，逼得人都得往後退半步。
老周頭老臉被火映得通紅：「乖乖，這火勁……頂得上過去三副皮囊一塊兒扯了。「
「還不夠，但能先用了。把那堆崩口脆斷的先下爐。別一股腦全扔，記住，分批、鋪炭、壓火。「
徐知遠沒敢說得太滿，後世許多工藝條件，在這個年代得慢慢摸索。眼下先將那批脆斷料試著去雜，脫碳。爐火升起來後，他又命人把一部分軟鐵片燒紅，拿出來反覆錘打、摺疊，先把內含的雜質儘量逼出來。
老周頭幾個學徒，邊打邊嘀咕：「少主，這樣打，費時費工啊，還……「
「費時總比費命強。「直接懟了回去，徐知遠知道他們在抱怨什麼，但他不想解釋，因為這話是他今天在戰場上剛剛拿命明白的道理，也是此時營里的哭喊聲讓他需要堅持的執拗。
那幾個學徒一下子閉了嘴。老周頭沒出聲，但打鐵的手明顯重了幾分，錘落得又穩又狠——他是聽進去了。坊里頓時只剩錘聲、風箱聲和火星炸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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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這些，徐知遠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抹了把額上的汗，手背上的擦傷被汗一漬，針扎似的疼。身上的傷這時一陣陣地痛。熱浪烤得他左側太陽穴和半邊臉發燙，像被烙鐵懟在皮膚上。他伸手去夠水囊，發現早已空了，嗓子幹得冒煙，卻騰不出手去叫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越來越沉。工坊外的哭喊聲沒停，偶爾還能聽到戰馬嘶鳴聲、軍卒奔走的腳步聲。
徐知遠不敢拖，東方一旦見白，這一夜就算輸了。
他一直盯著火候和步驟，什麼時候該加石灰石、草木灰、紅鐵粉，什麼時候起坯，什麼時候鐵色發白、或是過了，什麼時候要緩一緩，都憑他腦子裡的東西和火候一一去校。其中有些沒把握的，他便與老周頭商量著拿主意，裝懂、逞能只會害死人。
到了後半夜，幾把刀坯終於成形。樣式仍舊是最適合軍中實戰的橫刀。
不過在選材和處理上動了心思——中間用較硬的料做刃芯，外側用韌料包覆，再經反覆鍛合，儘量讓刀既不至於一碰就崩，也不至於幾下就卷。
熱處理時，老周頭提醒道：「少主，這一步最懸，燒過了，脆；收不住，又軟。「
若在後世，這一步有溫度計、有爐溫曲線、有介質配比。可眼下什麼都沒有，徐知遠只能靠眼、靠火色、靠經驗和他腦子裡的東西去定。
「刀背厚，刃口薄。別一口氣燒得一樣透。「徐知遠抓起草泥，在刀背上厚厚抹了一層，抹到刃口那一寸，卻用手指仔細刮淨，接著說：「背裹著泥，冷得慢；刃口光著。入油急，兩邊不一樣，才不易斷。出爐後斜著下，刀背先入油，刃口略後。「
老周頭盯著他刮泥的手法，眼神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來——少主抹泥的手穩得不像頭一回干。
淬火時，老周頭按以往的經驗來。
第一把刀用清水淬刀口，叮的一聲——從中間裂了一道口。
第二把刀，改用馬尿淬刀口，又斷。
老周頭臉都白了，汗如雨下，身體止不住地發顫。工坊里沒人敢出聲，一個個連喘氣都嫌重，好似風箱聲都小了不少。
徐知遠的心也提了起來，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
他將兩把斷刀撿起來，對著火光飛快看了看斷口，心裡一沉——斷紋直貫刀脊，是冷得太急、整體收縮不均。吸了口氣，沉聲道：「泥敷厚了，刀背冷得太慢，反倒被刃口扯裂。改用油脂，泥減薄，刀背先入油，刃口略後，再試一把。「
接連斷了兩把刀，老周頭不再堅持，對著徒弟說：「照做！「
白煙猛地騰起時，工匠坊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那嗤的一聲拖得很長，像一條烙紅的鐵蛇被按進冷潭裡，嗆鼻的腥臊氣混著鐵氣撲出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片刻後，第三把刀身出桶，火光下，泛著一種比尋常軍中橫刀更沉靜的青白色，刃口收得緊，脊背厚實。
靜！這一瞬，工坊里落針可聞。好似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就連營外的哭喊聲都停了。
老周頭睜大了眼，小心翼翼將它拿在手上，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仿佛這不是一把剛成的橫刀，而是稍稍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良久，老周頭試著在刀身上輕輕一彈，清亮的顫音盪開。他下意識眯起了眼，仍是沒敢夸，而是直接搬來一卷麻繩，「試試？「
徐知遠接過刀，半晌沒說話，掂了掂重量，又摸了摸刀身和刀鋒，嘴角終於壓不住地翹了起來——三把里成了一把，已經很不錯了。往後能不能穩下來，還得繼續試。
他抬手斜掠——麻繩應聲而斷。再試，仍斷。
坊內，一片安靜，下一刻，老陳、狗子、老周頭和幾個徒弟齊齊倒吸冷氣。
徐知遠跟著大喝：「拿甲來。「
很快，幾人急忙拖來一副從戰場上扒下來的舊札甲，平鋪在木樁上。這一次，徐知遠沒有用蠻力，而是按著刀最適合的斜劈角度，一刀落下。
鏘的一聲，刀鋒切開甲片和皮繩，帶著一串火星掠過木樁表面。最受力的一排甲片當場裂開、掀起，連著的皮繩也被帶斷。
坊內驚訝聲、吸氣聲不斷。
徐知遠立刻抬刀去看刃口，只見上頭僅僅多了一道不算明顯的白痕。
夠了。對軍中人來說，這樣的刀，不捲、不崩，已經不是兵器，而是命。
徐知遠也不禁有些捨不得放下。忽然想起白天戰場上，徐勇那把卷了刃的刀劈在官軍札甲上時崩出的火星。如果當時手裡拿的是這把……兩個兄長是不是未必會折進去？
這念頭只冒了一瞬，就被他掐滅了。沒有如果，只有下一回。他深吸一口氣，把刀攥得更緊，掌心被硌得生疼。
老周頭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嘴唇不由得哆嗦起來，扭捏著說：「少主，這套法子……能不能教給老漢？「
老陳與狗子一聽，往後自己也會有，不由得咧開了嘴。
兩人圍了上來，顫抖著手接過刀，不停地撫摸著，竟捨不得試。再看徐知遠時，原先他們眼裡的哀怨和不屑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熱切——像是攥著刀，就攥住了點什麼。
「試刀！「徐知遠一聲令下。
兩人這才輪換著拿起新刀，一刀又一刀地往札甲劈去，每劈一刀便低吼一聲，像兩頭終於咬到骨頭的餓狼。很快那副舊札甲開了花。
看著他倆的興奮勁，徐知遠漸漸沉默了——要想穩定量產，還差得遠，短期內還無法讓他們能人手一把。忙扭過頭吩咐：「周伯，馬上將最後一把刀坯也按這法子給做出來。「
徐知遠接回刀，又看了一眼刃口，那道白痕旁多了兩三處細碎的崩口。略一琢磨，他就坦然了——若是換成別的刀，此刻不是卷刃，就是崩斷了。
刀在手，人總算能先往前活一步。他將白日裡那股噁心、驚懼和恍惚一併壓了下去。
正思索間，身後響起一道壓得極低的咳嗽——不知何時，徐勇已經站在了背後，披著外衣，左臂纏著新布，臉色還發白，右手卻仍提著那把卷了口的舊刀。身後，先前離去的幾人都在，老張縮在最後，沒敢往前湊。見徐知遠看過來，他別過臉去，目光卻忍不住往那刀上瞟，喉結上下動了動。
徐勇已經站了一會兒了，正盯著開了花的札甲和他手中新刀來回看。
那雙在戰場上會噴火的眼睛，此刻卻露出了另外一種情緒，有驚喜，但更多的是驚疑，甚至帶著一絲本能的戒備。不是一個父親看兒子做成了件事時，該有的歡喜，而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兵，忽然發現兒子手裡竟握住了能改變戰局的東西。
「知遠，這刀……你打的？你從哪學來這套打法？「徐勇喉頭動了動，嗓音沙啞得厲害，目光從新刀移到徐知遠的臉上。
徐知遠愣了一下，握緊刀柄鎮定道：「是我打的。法子是我平日裡看雜書琢磨出來的。往後您可別再罵我玩物喪志，就好了。「
徐勇盯著他看了半晌，眼裡的戒備淡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散去：「你小時候是愛往工坊跑，我只當你貪玩。什麼時候學到了這一步？「
沒等徐知遠回答，徐勇便伸手接過新刀，對著他那把卷了口的舊刀刀刃就是一刀下去。
咔嚓一聲，舊刀應聲而斷。
「好刀！「徐勇不由得大聲稱讚，再看兒子時，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兒子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只會廝殺與賭氣的少年。
「好刀！「跟來的幾個部曲也大叫起來，幾人的目光再落到了徐知遠身上時格外炙熱。
徐知遠沒有在意那些眼神，而是看到新刀刃口崩出一道細小豁口，心裡頓時一緊——不行，這刀還不夠耐砍。
營外，忽然傳來數騎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直衝徐家駐地而來。
徐勇目光瞬間轉冷，摸了摸手裡的新刀，略一琢磨，直接遞給身邊的老張，道：「藏好！「
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壓低語氣，嚴肅道：「所有人切記，此事暫不能讓外人知道。亂世里，能殺人的好刀從來不只是好東西，它既能讓徐家活，也能讓別人盯上徐家。老周頭，醜話說在前頭，這打法若是泄露，別怪我翻臉無情！「
馬蹄聲驟停，便有人高聲喝問：「徐勇何在？主帥有令，召徐家父子即刻去見！「
那聲音又急又冷，根本不像傳令。
刀剛成，麻煩就到了。
外頭營地哭聲、喊聲、喝罵聲混成一團，工坊里卻因為徐知遠這一句話，一下子靜得發緊。
徐知遠沒理會眾人的神色，徑直走到爐邊，伸手探了探溫，又彎腰看了看風道和進氣孔。「這風箱太笨，推一下出一陣，回一下又歇一陣，火勢起伏太大。得改！「
隨後他撿起一截木炭，在一張廢牛皮上迅速畫起草樣：先畫了個木箱，中間加塊能來回推拉的板，兩側蒙上皮子，又在出風口多畫了一道帶活舌的小口子。
老周頭湊過來，沒見過這種結構，先是皺眉，隨後越看眼睛越亮。不經意間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在圖上比划起來，指著那活舌問：「推拉都能出氣？「
「推時風往爐里走，拉時活舌翻個面，氣不斷。「徐知遠在圖上點了點，「做好一試便知。「
老周頭又琢磨一陣，這才點頭，欣喜道：「若真是推、拉兩頭都出風，風不斷，火就不會塌，這可比皮囊狠多了。同樣一塊鐵，先前燒不透，這麼一改，只怕能吃進火里去。「
說完，扭頭就沖徒弟們吼道：「還愣著做什麼，馬上按照圖樣改！去拆那面爛盾牌！把後頭廢車上的木板也卸了！再去把壞皮囊都給我扛來！「
工坊一瞬間動了起來。
趁著這個空當，徐知遠帶著老陳等人回到營中，四處翻找石炭、草木灰、石灰石和紅鐵粉。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夜風裹著血氣四處飄散。
徐家駐地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四野都是火把，風一吹，火頭東倒西歪，把河床兩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舉著火把滿地尋親，有人在醫帳外跪著不走，還有人背著同袍屍體陸續回來。
更有婦人抱著死去的孩子發呆。屍堆旁，一個老嫗正挨個翻看臉，翻到一個沒頭的，遲疑半晌，丟下，又繼續往下翻。
營里不知何時已經傳開了「後頭還有追兵」的說法，家眷們越發慌亂，徐勇營帳前的地面，都被進進出出的人踩成了爛泥。
徐知遠看得胸口發悶，太陽穴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今夜，若成不了刀，這樣的場面，往後還會更多。回到工匠坊時，哭聲、喧囂聲還在一陣陣傳來。
跟著他的部曲面色發黑，眼神儘是哀怨，終於有一人開口：「少主，老張我是個粗人，說話不中聽，您別見怪。刀不是一夜能打出來的。就算真打出來一把，又能救幾個人？屬下覺得，您此時應當在主人身邊，為他分憂，而不是在這裡鼓搗什麼勞什子。「
頓了頓，老張看了一眼身邊的人，「此戰新敗，我們這些人也有家眷和親友……「旁邊幾人低頭不語，顯然心裡都是一個意思。
徐知遠看了老張一眼，這人從販賣私鹽開始，就跟在徐勇身邊，二十年了，是個耿直人。點了點頭，神情無波，淡淡道：「想走的都走吧。「
話音剛落，身邊只剩下老陳與狗子。
看著這幾人離去，徐知遠咬了咬牙，在他們的身後，補了一句：「記得晚些時候，過來試刀！「這話一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今夜成不了刀，他這個少主也就別想再服眾。
深吸幾口氣，徐知遠來到撿回的東西前，拎起一截斷刀，用另一塊鐵敲了敲，聽聲，看斷面，分了三堆——崩口脆斷、卷刃不斷、彎而不折。
狗子機靈，忙問：「少主，你這麼分，是準備各用各的？「
「嗯。「徐知遠頭也沒抬，「脆的去雜，韌的護著外頭。一把好刀得看材質怎麼調配——該硬的地方硬，該韌的地方韌。」
老周頭一伙人失敗好幾次，一個時辰後，才勉強將風箱弄好——不大，做得也粗，可一推一拉，風聲立時就變了。先前那種一陣猛、一陣虛的喘火沒了，爐膛里的炭火像忽然被人按住命門，呼地往上一竄。顏色由暗紅轉橘黃，爐膛里炭火翻湧，熱浪撲臉，逼得人都得往後退半步。
老周頭老臉被火映得通紅：「乖乖，這火勁……頂得上過去三副皮囊一塊兒扯了。「
「還不夠，但能先用了。把那堆崩口脆斷的先下爐。別一股腦全扔，記住，分批、鋪炭、壓火。「
徐知遠沒敢說得太滿，後世許多工藝條件，在這個年代得慢慢摸索。眼下先將那批脆斷料試著去雜，脫碳。爐火升起來後，他又命人把一部分軟鐵片燒紅，拿出來反覆錘打、摺疊，先把內含的雜質儘量逼出來。
老周頭幾個學徒，邊打邊嘀咕：「少主，這樣打，費時費工啊，還……「
「費時總比費命強。「直接懟了回去，徐知遠知道他們在抱怨什麼，但他不想解釋，因為這話是他今天在戰場上剛剛拿命明白的道理，也是此時營里的哭喊聲讓他需要堅持的執拗。
那幾個學徒一下子閉了嘴。老周頭沒出聲，但打鐵的手明顯重了幾分，錘落得又穩又狠——他是聽進去了。坊里頓時只剩錘聲、風箱聲和火星炸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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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越來越沉。工坊外的哭喊聲沒停，偶爾還能聽到戰馬嘶鳴聲、軍卒奔走的腳步聲。
徐知遠不敢拖，東方一旦見白，這一夜就算輸了。
他一直盯著火候和步驟，什麼時候該加石灰石、草木灰、紅鐵粉，什麼時候起坯，什麼時候鐵色發白、或是過了，什麼時候要緩一緩，都憑他腦子裡的東西和火候一一去校。其中有些沒把握的，他便與老周頭商量著拿主意，裝懂、逞能只會害死人。
到了後半夜，幾把刀坯終於成形。樣式仍舊是最適合軍中實戰的橫刀。
不過在選材和處理上動了心思——中間用較硬的料做刃芯，外側用韌料包覆，再經反覆鍛合，儘量讓刀既不至於一碰就崩，也不至於幾下就卷。
熱處理時，老周頭提醒道：「少主，這一步最懸，燒過了，脆；收不住，又軟。「
若在後世，這一步有溫度計、有爐溫曲線、有介質配比。可眼下什麼都沒有，徐知遠只能靠眼、靠火色、靠經驗和他腦子裡的東西去定。
「刀背厚，刃口薄。別一口氣燒得一樣透。「徐知遠抓起草泥，在刀背上厚厚抹了一層，抹到刃口那一寸，卻用手指仔細刮淨，接著說：「背裹著泥，冷得慢；刃口光著。入油急，兩邊不一樣，才不易斷。出爐後斜著下，刀背先入油，刃口略後。「
老周頭盯著他刮泥的手法，眼神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來——少主抹泥的手穩得不像頭一回干。
淬火時，老周頭按以往的經驗來。
第一把刀用清水淬刀口，叮的一聲——從中間裂了一道口。
第二把刀，改用馬尿淬刀口，又斷。
老周頭臉都白了，汗如雨下，身體止不住地發顫。工坊里沒人敢出聲，一個個連喘氣都嫌重，好似風箱聲都小了不少。
徐知遠的心也提了起來，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
他將兩把斷刀撿起來，對著火光飛快看了看斷口，心裡一沉——斷紋直貫刀脊，是冷得太急、整體收縮不均。吸了口氣，沉聲道：「泥敷厚了，刀背冷得太慢，反倒被刃口扯裂。改用油脂，泥減薄，刀背先入油，刃口略後，再試一把。「
接連斷了兩把刀，老周頭不再堅持，對著徒弟說：「照做！「
白煙猛地騰起時，工匠坊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那嗤的一聲拖得很長，像一條烙紅的鐵蛇被按進冷潭裡，嗆鼻的腥臊氣混著鐵氣撲出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片刻後，第三把刀身出桶，火光下，泛著一種比尋常軍中橫刀更沉靜的青白色，刃口收得緊，脊背厚實。
靜！這一瞬，工坊里落針可聞。好似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就連營外的哭喊聲都停了。
老周頭睜大了眼，小心翼翼將它拿在手上，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仿佛這不是一把剛成的橫刀，而是稍稍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良久，老周頭試著在刀身上輕輕一彈，清亮的顫音盪開。他下意識眯起了眼，仍是沒敢夸，而是直接搬來一卷麻繩，「試試？「
徐知遠接過刀，半晌沒說話，掂了掂重量，又摸了摸刀身和刀鋒，嘴角終於壓不住地翹了起來——三把里成了一把，已經很不錯了。往後能不能穩下來，還得繼續試。
他抬手斜掠——麻繩應聲而斷。再試，仍斷。
坊內，一片安靜，下一刻，老陳、狗子、老周頭和幾個徒弟齊齊倒吸冷氣。
徐知遠跟著大喝：「拿甲來。「
很快，幾人急忙拖來一副從戰場上扒下來的舊札甲，平鋪在木樁上。這一次，徐知遠沒有用蠻力，而是按著刀最適合的斜劈角度，一刀落下。
鏘的一聲，刀鋒切開甲片和皮繩，帶著一串火星掠過木樁表面。最受力的一排甲片當場裂開、掀起，連著的皮繩也被帶斷。
坊內驚訝聲、吸氣聲不斷。
徐知遠立刻抬刀去看刃口，只見上頭僅僅多了一道不算明顯的白痕。
夠了。對軍中人來說，這樣的刀，不捲、不崩，已經不是兵器，而是命。
徐知遠也不禁有些捨不得放下。忽然想起白天戰場上，徐勇那把卷了刃的刀劈在官軍札甲上時崩出的火星。如果當時手裡拿的是這把……兩個兄長是不是未必會折進去？
這念頭只冒了一瞬，就被他掐滅了。沒有如果，只有下一回。他深吸一口氣，把刀攥得更緊，掌心被硌得生疼。
老周頭盯著那把刀看了很久，嘴唇不由得哆嗦起來，扭捏著說：「少主，這套法子……能不能教給老漢？「
老陳與狗子一聽，往後自己也會有，不由得咧開了嘴。
兩人圍了上來，顫抖著手接過刀，不停地撫摸著，竟捨不得試。再看徐知遠時，原先他們眼裡的哀怨和不屑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熱切——像是攥著刀，就攥住了點什麼。
「試刀！「徐知遠一聲令下。
兩人這才輪換著拿起新刀，一刀又一刀地往札甲劈去，每劈一刀便低吼一聲，像兩頭終於咬到骨頭的餓狼。很快那副舊札甲開了花。
看著他倆的興奮勁，徐知遠漸漸沉默了——要想穩定量產，還差得遠，短期內還無法讓他們能人手一把。忙扭過頭吩咐：「周伯，馬上將最後一把刀坯也按這法子給做出來。「
徐知遠接回刀，又看了一眼刃口，那道白痕旁多了兩三處細碎的崩口。略一琢磨，他就坦然了——若是換成別的刀，此刻不是卷刃，就是崩斷了。
刀在手，人總算能先往前活一步。他將白日裡那股噁心、驚懼和恍惚一併壓了下去。
正思索間，身後響起一道壓得極低的咳嗽——不知何時，徐勇已經站在了背後，披著外衣，左臂纏著新布，臉色還發白，右手卻仍提著那把卷了口的舊刀。身後，先前離去的幾人都在，老張縮在最後，沒敢往前湊。見徐知遠看過來，他別過臉去，目光卻忍不住往那刀上瞟，喉結上下動了動。
徐勇已經站了一會兒了，正盯著開了花的札甲和他手中新刀來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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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遠，這刀……你打的？你從哪學來這套打法？「徐勇喉頭動了動，嗓音沙啞得厲害，目光從新刀移到徐知遠的臉上。
徐知遠愣了一下，握緊刀柄鎮定道：「是我打的。法子是我平日裡看雜書琢磨出來的。往後您可別再罵我玩物喪志，就好了。「
徐勇盯著他看了半晌，眼裡的戒備淡了一些，卻沒有完全散去：「你小時候是愛往工坊跑，我只當你貪玩。什麼時候學到了這一步？「
沒等徐知遠回答，徐勇便伸手接過新刀，對著他那把卷了口的舊刀刀刃就是一刀下去。
咔嚓一聲，舊刀應聲而斷。
「好刀！「徐勇不由得大聲稱讚，再看兒子時，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眼前這個兒子已經不是記憶里那個只會廝殺與賭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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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外，忽然傳來數騎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直衝徐家駐地而來。
徐勇目光瞬間轉冷，摸了摸手裡的新刀，略一琢磨，直接遞給身邊的老張，道：「藏好！「
轉過身對著所有人，壓低語氣，嚴肅道：「所有人切記，此事暫不能讓外人知道。亂世里，能殺人的好刀從來不只是好東西，它既能讓徐家活，也能讓別人盯上徐家。老周頭，醜話說在前頭，這打法若是泄露，別怪我翻臉無情！「
馬蹄聲驟停，便有人高聲喝問：「徐勇何在？主帥有令，召徐家父子即刻去見！「
那聲音又急又冷，根本不像傳令。
刀剛成，麻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