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稚童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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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你的口音,並非河西人士,倒是像中原河北道一帶?怎不見你家人在左右?」

  這六歲稚童並未因張承奉的靠近而有所害怕,反倒是一番鎮定自若的回答「我正是瀛洲景城人(今河北滄州),家中遭遇兵匪劫掠,因家中只是尋常農耕人家並無多餘錢財,賊人見無財可尋,便強行將我綁走準備販於富貴人家做個書童奴婢,於是...」

  雖然這稚童已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畢竟不過六歲,又怎可能如同大人般鎮定自若,說到要處也不免斷斷續續,顯得支吾。

  「不必慌張,緩一緩再說便是,」張承奉半蹲下來將手在這稚童身上拍了拍,轉而從路邊攤販買了一碗酪漿遞給稚童。

  稚童有些迫切的接過,將酪漿飲盡之後,稚童也已慢慢平靜繼續訴說道,「這股兵匪帶著我等一行人質正欲西去,不料遭遇党項劫掠,幾乎無人生還,那党項頭領見我會算帳記數,便未殺我反而帶我一路西去。

  後再遇甘州回鶻被虜為俘虜,帶我前往晉昌邊境互市販賣,後被沙洲富貴之家買下,便一路至此,幸得家丁鬆懈我得以逃到鬧市之中。」

  此話落地,已然是震驚到張承奉,河西於中原河北道千里之遙,先是中原各地兵匪再是党項、嗢末、甘州回鶻、龍氏才能抵達歸義軍,幾乎如同十死無生,如此壯舉卻被一個六歲稚童輕易完成,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你...你叫什麼名字?事情我已知曉,若是準確無誤我便差人送你歸家。」張承奉明白,如此層層疊加之下這稚童有如此氣運,也絕非不是尋常人物了,便準備做個順水人情送他歸家。

  「我叫馮道。」稚童見張承奉願送他歸家也已不再緊張,不卑不亢回答道。

  「你叫馮道?馮異的馮,道家的道?」張承奉有些許不太敢相信,只得再次出言確認。畢竟唐末五代時期,馮道名氣實在太大,說是貫穿整個五代史毫不為過。

  「五代第一不倒翁,歷仕五朝十一帝。」,正是如此,所以張承奉都已默認馮道的形象是一個老頭了,如此也能說明刻板印象害人之深,倒是忘記怎有老頭從唐末活到後周的。

  「正是如此,馮異的馮,道家的道。」這幼童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見這稚童如此驚天氣運再添這份遠超常人的鎮定,張承奉已經十有八九確認這稚童便是歷史上那位馮道了!

  且說,歸義軍身處西陲,常日多同外族交戰,自然武德充沛,以至於河西常年文風不振,直至如今能任之人不過陳義、曹議金二人,治政之才實在匱乏。

  正所謂「天授不取,反受其咎」,馮道已經出現在眼前,若是不好好把握機會倒是愧對老天爺了,思索至此。

  「我自作主張喚你一聲道弟吧,如今你到了敦煌城中也是緣分,不如同我回府,待探明你家中父母狀況再差人送你回去。」張承奉看著馮道。

  馮道並未過多猶豫便已應下,馮道年紀雖小經歷如此一番波折之後並不會輕易相信陌生人,但張承奉腰間所掛著的令牌早已映入馮道眼帘。

  「歸義軍節帥」令牌上刻著的五個字已經徹徹底底說明了張承奉的身份,歸義軍的掌舵人,沙、瓜二州之主,這片土地上最有權勢的人。

  但不過還有一事困擾著馮道,他所聽聞的故事是張議潮收復河西歸附唐庭之後便是張淮深繼任節帥,可眼前之人不過二十左右,又怎會是張淮深呢。

  雖有困擾,馮道卻是無心探究其中緣由了,只是隱隱感覺若是執意尋找緣由怕是會多生些事端,影響歸家。

  年幼的馮道就這樣牢牢跟隨著張承奉往歸義軍衙署而去,倏然不知這一番事端反而讓他的未來大不相同起來。

  路上所遇到的場景,在馮道眼裡居然比中原之地好上幾分,並非物質上的富裕,而是一種他不太明白的氛圍,但卻隱約覺得和眼前這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馮道隨著張承奉踏入衙署之後,連廊中來往官員也不由得多做停留,看上幾眼,畢竟一個十七歲的代節帥帶著一個從未見過的稚童的確是稀奇事情。

  「節帥,這幼童是...」幾個心腹官員見節帥帶著個從未見過的幼童回到衙署也不免好奇發問道。

  「是個頗為傳奇的稚童啊。」

  這幾個官員並未深究,只當張小節帥再同他們說些玩笑話,稍微談論幾句閒話之後便以公務尚未處理完為由先行告退,不過多叨擾二人。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兮,張承奉正欲帶著馮道為其在內衙之中安頓住處,卻有幾名官員急忙上前,到張承奉耳邊低語了幾句,張承奉原本略帶輕鬆的臉色也已瞬間沉了下來。

  「真是荒唐!你們究竟在幹什麼!」張承奉也有些壓制不住情緒,訓斥了這幾個衙署官員,而幾人也不敢抬頭只是低頭稱是,既見此狀張承奉也不免長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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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這事並非你們的過錯,你們去庫房各領十兩銀子吧。」張承奉也明白事出有因,同旁人並無關係,便讓幾人去尋庫房領點銀子權當道歉賠罪。

  如實計較起來,同幾人實在是脫不了干係,都已做好被節帥劈頭蓋臉訓斥的準備,卻沒想到節帥雖是憤怒但也未過多怪罪,還同他們道歉為他們幾人賞了銀兩,一時之間幾人也有些許恍惚,直到帶頭之人推搡了一番才如夢初醒,連忙道謝,謝節帥之賞便匆匆告退。

  「節帥,他們沒有辦好事情為何還要賞賜,並還道歉呢?」

  馮道也隨著衙署眾人稱呼你為節帥,對於你此番作為也不甚理解,在現在的馮道看來,張承奉是歸義軍節度使,就如同此方地界的主人,而那些人只不過是臣屬,哪裡有上位和臣屬道歉認錯的呢。

  張承奉聽聞此番童言童語也難免一愣,升起幾分恐懼之心來。

  人本是無貴賤之分的,並不因為權勢財富錯誤的事情就會是理所應當的,這在張承奉心裡自幼便已清楚明了,可是如今卻總會忘卻這個道理,竟會只因事態不順便對無關之人大聲訓斥,以及這些日子以來各種事件。

  而馮道一番話如同點燃引線的火星,讓這些徹底爆發,張承奉發現自己已經悄無聲息的開始被這個混亂世道同化了...

  濫殺、暴怒...唐末五代的「節度使特產」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出現在自己身上了。

  張承奉強壓思緒還是緩慢開口「天理有常,不因堯存不因桀亡,並非獨是自然的道理,更是對錯的道理,位高權重便始終正確嗎,微末草芥便一定錯誤嗎。」

  張承奉此番話語云里霧裡,好似自己也未曾太過明白。

  馮道卻是因張承奉這番空話陷入沉思。

  「天理有常嗎。」見馮道自言自語喃喃道,張承奉也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期盼他真能懂得此番話語,畢竟就連張承奉自己說出這話都有幾分半夢半醒,若是一個六歲稚童真懂得了才是天大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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