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絕婚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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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了事堂,三人並肩而行,待走出九方館之後,宋阿糜方才鬆開劉會的手,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劉會,眼中滿是感激與喜悅。

  「多謝你了,若不是你來,我今天就被那惡賊侮辱了。」

  劉會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在意。

  「何須言謝,你父親好歹教過我兩天,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而且你我算起來也算是青梅竹馬嘛,雖然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但也是從小認識的朋友。」

  「噗~」

  聞言,宋阿糜頓時就笑了起來。

  「你這人說話還是這麼有趣。」

  劉會搖了搖頭,悵然一笑。

  「在這世間苦熬,總是要找點樂趣的。」

  宋阿糜不自覺的低下了頭,神色黯然。

  「是啊,太苦了,可又捨不得。」

  蘇無名在一旁聽著二人的對話,眼神奇異的看著他們,總覺得二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怪怪的,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感受到宋阿糜的心情有些不好,劉會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你父親身體可還好?我昨天方才回來,還沒來得及去見他,他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

  「去歲中,他上山打獵受了傷,沒熬過去。」


  「死了?…」

  劉會的心情瞬間變得有些低落,他和宋獵戶雖然只認識了兩年,但關係很好,他不僅救過自己,還教了許多東西,他如今引以為傲的箭術,一開始也是宋獵戶啟蒙的。

  「嗯,醫師說拖的太久了,你也知道,我沒什麼本事,阿娘在幾年前早去,父親一受傷,家裡就斷了錢,我把能賣的都賣了,錢還是不夠,即便後來嫁給了隆發,有了錢,但也來不及了,最後還是沒能救回他。」

  宋阿糜語氣悲傷,眼中也開始充盈霧氣。

  「至少你盡力了,而非眼睜睜的看著他去死,這就足夠了。」

  劉會只能是這麼安慰了,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更好的去安慰,當年父母身死,家無餘錢,還是木林郎幫的忙,這才得以安葬,而在這期間,他整個人都是懵的,直到自己獨自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方才反應過來。

  而等反應過來後,他已開始被如何生存下去搶走了所有精力,沒有時間繼續悲傷。

  「我知道。」

  宋阿糜慌忙擦拭了眼角的淚水,收拾了心情之後,目光再次落到了劉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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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你們來找我,是想從我這裡得到那屍體的消息吧,方才你應該也聽到了,那是我雇的殺手,還說是太陰會的,價錢要的很貴,結果卻死在我家井裡,你們要是不住進去,爛了都沒人知道。」

  「隆發對你不好?」

  劉會眉頭一皺,二人雖然接觸不多,但宋阿糜這個人他還算是了解,這是一個安於現狀的女子,能逼得她雇兇殺人,可知那隆發對她如何。

  「一開始他對我還不錯,可後來…」

  宋阿糜欲言又止,但她這態度,已經算是變相的說明了。

  宅院中,眾人早已等候多時,見劉會和蘇無名將宋阿糜帶回來後,鋪紙研墨,開始記錄案情。

  宋阿糜環視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劉會身上,見他鼓勵的點頭示意之後,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抑下去,方才開口:

  「隆發好賭,每次一賭輸了,便會拿我出氣,將我打的鼻青臉腫,我化這濃妝,就是為了掩飾,不然…嚇人。」

  說著,她下意識的攏了攏衣袖,眼中滿是驚恐。

  「我早就想殺他了,三天前,他說暮時走,我一早就去了了事堂,找了那裡最好的殺手,今天你們來找我,我還以為他得手了,沒想到……」

  說罷,她臉上滿是苦澀。

  「若你們不信,可讓這幾位娘子與我進屋,看看我身上的傷痕。」

  蘇無名對著櫻桃使了一個眼色,櫻桃此時也同情宋阿糜,方才對宋阿糜臉上濃妝的不適與鄙夷,此時皆化作了深深的同情,不忍再去看她身上的傷,讓她去回憶當時的痛苦,所以對於蘇無名的眼色,她只當做沒看見。

  沒辦法,蘇無名又轉頭看向喜君,到底還是義妹聽話,裴喜君帶著宋阿糜去了另外的房間,三女見狀,也想看看是真是假,便一起跟了過去。

  沒一會兒,櫻桃便一臉氣憤的走了進來,義憤填膺的對蘇無名說道:

  「那隆發真不是個東西,居然打女人。」

  隨後,裴喜君走了進來,一臉揪心的低聲說道:

  「義兄,她的背上全是傷痕,有些還沒癒合,不是舊傷。」

  她的眼中,還有對見到宋阿糜背後傷口的後怕之色,不自覺的看向盧凌風,幸好她的盧凌風只是犟了些,平日裡還是謙謙有禮的,也沒什麼不良嗜好,做不出這種事。

  一旁的盧凌風見裴喜君看來,知道她在想什麼,立馬挺起胸膛,眼神堅定好似金鐵一般的看著裴喜君,臉上滿是自信。

  見他這樣,裴喜君頓覺好笑,隨後回過神來,理了理思緒,繼續開口說道:

  「義兄,案情到此,已經漸明,那隆發嗜賭成性,長期虐待阿糜,阿糜不堪其苦,憤而雇凶,不料殺手反被隆發所殺,如今,只需要找到隆發,此案便可了結。」

  蘇無名點了點頭,但還是覺得有些問題,比如,隆發一個賭徒,是如何反殺一個專業殺手的,他一個商人,哪裡來的如此武力,還能搬動那塊封住井口的巨石。

  他正要開口之際,費雞師忽然插嘴。

  「我覺得吧,查到這兒也差不多了,畢竟死的也不是什麼好人。」

  話音剛落,盧凌風便一臉正色的看了過去,語氣嚴肅的說道:

  「命案探查,不應以死者身份,而論短長!」

  見他如此嚴肅,費雞師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句話也是你們的恩師狄公所說?」

  「說的好。」

  蘇無名先頗感欣慰的贊同了盧凌風的說法,隨後回答了費雞師的問題。

  「至於這句話,則是未來的盧公,剛說的。」

  聽到他的調侃,盧凌風頓時不滿的瞪了蘇無名一眼,劉會此時也插了一句。

  「看來薛環日後收徒,還得多擺一冊恩師盧公語錄了。」

  眾人聞言,頓時輕笑起來,此時,韋葭拉著宋阿糜走了進來,二人的眼睛都有些紅紅的。

  劉會心中有些無奈,韋葭哪裡都好,就是情感太過豐富,這或許是高門小姐們的通病吧,裴喜君方才進來時,也是滿臉不忍,只是這一路上見得比韋葭多了些,承受能力強一些。

  見宋阿糜進來,蘇無名看著她,語氣悠悠,臉色沉凝。

  「阿糜啊,隆發殘暴固然可恨,但你雇兇殺人,實不應該,你被惡人之罪裹挾,最終只會與他一起墜入深淵,難道,你甘心嗎?」

  宋阿糜抬頭看向蘇無名,眼中滿是迷茫與絕望,她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可我…還能如何?」

  「為何不與他絕婚?!」

  裴喜君一臉憤然的上前。

  「絕婚?」

  聽到這個詞語,宋阿糜目露茫然,大唐雖有法度,但在地方之上,還是以宗族,鄉老,里正來治理,在他們的宣揚之下,如今的民眾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想法,並沒有絕婚的觀念。

  這並非這些鄉老不懂大唐律法,觀念樸素,而是為了維護自己還有家族的利益,大唐很注重人口,這些里正的任務中,就有不使人口脫漏之責。

  人口脫漏一口,笞四十,三口加一等,過杖一百,十口再加一等,最高可判徒三年的刑罰。

  而相應的,人口的增加這些里正也能得些賞賜。

  所以在他們的宣揚下,很多女子甚至都不知道絕婚是什麼,宋阿糜現在雖住在涼州城中,但她以前是住在城外的鄉村里,即便認識一些字,甚至於想到了雇兇殺人,腦海中也沒有主動絕婚的概念。

  見她疑惑,韋葭拉著她的手,輕聲給她解釋起來。

  「《唐律疏議》便有戶婚之律,夫妻不相安諧者,和離無罪,還有義絕一條,夫妻若毆打至殘者,官府可判為義絕,讓你們強行和離。所以你不用怕,那隆發將你打成這樣,只要你寫下絕婚文書,闡明緣由,官府斷為義絕之後,你便與他再無關係,恢復自由之身。」

  話音方落,裴喜君也上前對宋阿糜說安慰起來。

  「對,你若是信我,我可以為你起草絕婚文書。」

  宋阿糜聽到二人的話後,怔怔的看著二女,眼中滿是驚訝和感激,但她隨後又想到現實,臉色頓時一白。

  「可我如今雇兇殺人,這難道不是死罪?」

  「這是兩回事。」

  裴喜君耐心的給宋阿糜解釋起來。

  「你的罪責,在水落石出之後,自然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判罰,但這並不影響你解除這段婚姻。」

  宋阿糜呆呆的看著裴喜君,眼中水霧瞬間瀰漫,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

  見狀,韋葭卻搖了搖頭,出言反駁裴喜君。

  「不,我覺得案子還是查到這裡就算了,也不必報上去。喜君你依舊幫阿糜起草絕婚文書,明日一早便送去公廨。」

  話音剛落,眾人不解的目光便落在了韋葭身上,即便是劉會,也有些不明白自家娘子這是怎麼了,同情之下幫助宋阿糜絕婚這無可厚非,可將這個案子隱瞞下來,卻是有些荒唐了。

  見眾人疑惑,韋葭連忙輕聲解釋道:

  「雇兇殺夫,是十惡中的惡逆之罪,此罪遇赦不赦,請,減,贖,官當,八議等制也不可加其上,所以即便隆發沒死,阿糜也會被判斬首。」

  聽到解釋,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不是他們不知道十惡,而是沒經驗,畢竟十惡之罪離眾人太遠,若不專門記住,即便是蘇無名,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

  至於韋葭為何會知道的這麼清楚,這就不得不提到韋庶人了,她那一支就是被判了數條十惡之罪,盡數斬首示眾的。

  韋葭一家即便與韋庶人一脈相隔頗遠,但也受到牽連,父親直接在唐隆政變中被殺,家產被抄沒,韋韜被貶為庶人,就這,還是因為韋風華投的快,又給太平公主獻上了大批財貨和許多秘密,這才得以活命。

  聞聽此言,宋阿糜臉上的淚水,好似泉涌一般流下,看的眾人實在不忍,目光頓時投向蘇無名,盧凌風還有劉會。

  盧凌風低頭沉思,蘇無名面無表情,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回憶些什麼,相比之下,劉會就直接多了,當即開口說道:

  「既如此,那此案便算了解,鐵山,去處理一下那具屍體。」

  「賢弟!」

  蘇無名下意識喊了一句,正要說些什麼,但話未出口,就被劉會直接打斷。

  「鐵山,還不去!」

  「是!」

  鐵山領命而去。

  「賢弟,你這也…太衝動了。」

  蘇無名鬆了一口氣後,開始訓斥劉會,說完,他還瞥了盧凌風一眼,見他沒有反應,這才徹底放心。

  劉會則是在心中暗道一聲官小的時候還不覺得,但這官大了,卻變得越來越像這個時代的人了,自嘲一笑之後,放下這些雜念,臉上帶著無所謂的擺了擺手。

  「蘇兄,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與其糾結,不如直接一點,別忘了,我們在涼州的目的是什麼。」

  半晌之後,鐵山回來復命,蘇無名告誡宋阿糜幾句後,便讓她離開了。

  見天色不早,擔心她的安全,韋葭打發劉會送她回去。

  路上,宋阿糜一直沉默不語,直到走到妙色纈染坊後,她方才抬頭看向劉會。

  「赤奴兒,你說,絕婚之後,我還能再嫁人嗎?」

  「自然可以。」

  劉會點頭,十分肯定的回答她。

  「只要你解除了婚約,即便你不想嫁,朝廷也會鼓勵你再嫁的。」

  唐代雖也有守貞一說,但卻不是強制的,而是尊重個人意見,且需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才能做守貞之舉,對於平民,不管男女,朝廷都是鼓勵再婚的。

  宋阿糜的淚水再次滑落,她怔怔的看著劉會,目光卻顯得空洞,好似在透過他回憶著什麼,聲音也變得飄忽。

  「若你當年沒走就好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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