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書生入坊市
第156章 書生入坊市
隨著年觀蒼的話音落定，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頓時如蒙大赦，連忙謝過年觀蒼，言語間愈顯殷勤。
而成功將兩位真人收入摩下，年觀蒼一時間心情大好，不免又心思浮動，將目光暗暗轉向了在場其他真人。
然而，面對年觀蒼有意無意的拉攏示意，陳舟幾人或是垂眸不語，或是拱手推辭，言語謙和卻又態度堅決，對於年觀蒼的「好意」敬謝不敏。
顯然，大家都不願捲入這場看不清的漩渦之中。
見狀，年觀蒼也是心中瞭然，知曉強行拉攏反倒會傷了彼此間的和氣，於是便不再強求，只繼續言說一陣兒，便宣布今夜閭闔堂落幕。
各路真人紛紛點頭稱是，起身告辭。
歸程途中。
燚陽真人思忖良久，最後輕嘆了一聲，開口道：「當下已是有山雨欲來之勢，往後，再想要這般清淨，怕是難得奢求了。」
燚陽真人語氣里滿是擔憂。
這並非是他杞人憂天，而是修行到了真人這個地步，靈覺已經有了幾分明辨天機的意
味。
方才閭闔堂里的一番言談，燚陽真人便感覺自己的靈覺受到了某種觸動，可此次卻不似往常那般給出丁點啟示，反倒是他的靈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這絕非吉兆。
聞言，陳舟側首看向一旁的燚陽真人，平和寬慰道：「道友憂心過甚。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彼此守望相助，此劫也干係不到我們身上。」
燚陽真人微微搖頭，並未再說什麼。
待行至岔路口，各自拱手告辭。
蘭若寺。
狐子堂。
竹籬繞青瓦，籬邊綴花穗。
寧采臣身著一襲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剛授完今日課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輕合手中書冊，同下面翹首以盼許久的小狐狸們叮囑了一番課業，這才頷首道：「今日放課，休沐兩日！」
「耶！」
「嚶嚶嚶~！」
」
屋內的小狐妖們登時炸開了窩，一隻只拖著蓬鬆狐尾，嘰嘰喳喳地蹦跳著、三兩散去。
不多時，滿室喧鬧慢慢歸於寧靜。
「寧兄！」
這時，外頭傳來一道喊聲。
寧采臣循聲望去，便見段明都立在廊下。
見狀，寧采臣當即快步上前，同段明都施了一禮：「段兄。」
作為狐子堂內唯二的人類，又都是教書先生，且段明都也沒半分紈絝子弟的驕縱習氣，還待人溫厚赤誠，從不因家世差距對寧采臣頤指氣使，反倒處處體恤關照。
因此一來二去，朝夕相伴的兩人自然成了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摯友。
狐子堂的日子，對於家境拮据的寧采臣來說，可謂是夢幻般的桃花源。
然而對於段明都而言，起初還能按捺著性子，可時間長了，便不由生出幾分乏味。
於是今日午後，段明都靜極思動了。
教書的這些日子裡，他時常聽小狐妖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著苦竹渡的妖族坊市，說那處地界不分妖怪族類，各路精怪齊聚一堂，交易的東西也各樣都有，熱鬧非凡。
全然是人間從未有過的奇景。
因此，段明都聽得多了，心底對那傳說中的妖怪坊市便愈發嚮往，恨不得即刻動身，去親眼見識一番如此盛景。
可一人去他又有些怕————
於是段明都心念一動，尋上了寧采臣。
便見段明都熱絡地湊到寧采臣身邊，語氣熱切道：「寧兄，眼下秋高氣爽，尚未入冬，不如你陪我走一趟妖族坊市如何？我聽那些小狐妖將那說得神乎其神，實在是想去開開眼界。」
寧采臣自然也是聽一眾小狐妖們提及過這那妖怪坊市，可他卻不如段明都好奇心這麼重。
聞言，他眉頭微蹙，眼底掠過幾分顧慮，語氣沉穩地勸道：「段兄，那地方是妖類盤踞之地，你我皆是凡俗肉身，貿然前往————萬一途中、亦或是歸程遇上凶戾之輩，怕是會惹上殺身之禍，後果不堪設想。」
見狀，段明都連忙又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寧兄你有所不知！我近來已然能隱隱感知到體內流轉，眼看就要踏過修行入門的門檻了！此次前去妖市，一來是想要見識一番世間難得的奇景，二來是想換些靈材資糧，助力修行。」
怕寧采臣依舊不肯鬆口，他連忙接著細說，語氣滿是憧憬道：「那些狐妖還說，不少道行深、身家厚的大妖，對咱們人間的物件稀罕得緊，尋常精巧玩意都能換來上好靈材。」
「堂里那隻原先渾身斑點的黃白狐狸胡小黃，你可還記得它？前些日子，他偷了好些上好的徽墨狼毫，去妖市換回一枚紅彤彤的靈果，吃下後，醉醺醺地昏睡了三五日，清醒後一身雜色皮毛竟蛻成了勻淨淡黃，修為也精進了一大截！」
「若是咱們也能換回一枚這般靈果，說不定就能從此踏上修行！」
寧采臣聽著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心動，心頭難免泛起幾分動搖，可眉間的顧慮並未
散去，反倒皺得更緊。
「即便有這般機緣，其中兇險也尚未可知，況且你我兩個凡人孤身闖入妖市，實在太過冒險。」
聞言，段明都當即轉身快步回屋，不多時便捧著一柄古樸厚重的戒尺出來，神色胸有成竹道：「寧兄儘管放心！我倆這戒尺皆是老祖親賜，這上面凝著老祖的氣機，尋常小妖見了，只會望風而逃；稍有道行的妖物，一聞這氣味，也知曉咱們是有來歷的，絕對不敢招惹我們。」
寧采臣低頭看著略有輝光的戒尺，又抬眼望向段明都滿眼期盼的眸子，沉吟良久，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應下了此行。
說定之後，二人便即刻動身。
按照段明都所言，他倆先趕赴城中市集，四處搜羅想要售賣的物件。
寧采臣認準了好酒佳釀，專挑那些窖藏老酒、特色果酒，皆是香氣醇厚、包裝精巧的款式；
段明都則不一樣，他選了各式精巧的小玩意，陀螺、紙鳶、泥人，樣樣都是做工細緻的小物件。
很快，兩人將身上銀錢盡數花光，換得滿滿當當的兩箱貨物。
旋即，各自拿上戒尺，背著鼓鼓囊囊的書箱，朝著苦竹渡的方向緩步前行。
一路跋山涉水，待兩人抵達苦竹渡時，天色已然漆黑。
夜幕籠罩四野，唯有渡口兩岸的琉璃妖燈盞盞亮起，映得河面流光溢彩。
抬眼望去，苦竹渡的河灘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攤位。
寧采臣看不清，可修行入了門徑的段明都，卻是看的更加透徹些。
只見遠方攤位上，各色妖光交織浮動一幽紫的妖怪妖氣、青碧的精怪靈氣、暗沉的獸妖煞氣。
即便眼下離得有些遠，可還是能聽得坊市里盪出的吆喝、談笑聲，期間還摻雜著獸吼鳥鳴，端得是熱鬧非凡。
段明都偏頭同寧采臣相視一眼，二人皆是眸光一定，快步朝著坊市趕去。
待兩人走近，更是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長著鹿首人身、身披苔蘚軟甲的鹿妖，蹲在攤位前擺弄靈草：翼展丈余的鷹妖立在高枝上，金瞳銳利地掃視全場：渾身覆著銀鱗的蛇妖盤在石台之上，信子微吐：還有巴掌大的蜂妖振著透明薄翅，抱著花蜜罐穿梭叫賣。
各類妖物形態各異，卻井然有序。
二人正駐足觀望，這時一道小巧的身影快步奔來，正是段明都口中的那隻黃白狐狸，胡小黃。
如今他褪去了往日的斑點，皮毛勻淨呈淡杏黃，耳尖綴著撮白毛，脖頸上還繫著代表坊市管事的青布小巾。
如今胡五德將坊市打理得愈發興盛，人手不足，便讓胡小黃等機靈的小妖幫忙管事，順帶幫一些腦子愚鈍、算不清帳的石妖、龜妖理帳，免得交易時掰扯不清。
胡小黃見著段明都與寧采臣，先是一愣，隨即滿眼驚訝，連忙上前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兩位先生當真來了？」
他那日課上，不過是隨口的顯擺幾句，卻沒想到這二位竟會真的踏入妖族坊市。
寧采臣想到要在自己授課的小妖面前，擺攤賣貨，難免有些不好意思，神色略有侷促o
段明都卻神色坦然，對著胡小黃拱了拱手示意，直言道：「我們聽聞坊市熱鬧，特意帶了些物件，想來此處做些買賣。」
胡小黃目光掃過二人背後鼓囊囊的書箱，頓時瞭然。
於是他也不多言，當即領著二人來到坊市入口的一張木桌前，伸手在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籤，看了看上面的標記，便領著二人往裡走。
一踏入坊市深處，二人頓時成了全場焦點。
一路上，每經過一處攤位，周遭的喧鬧便會驟然一靜，各式各樣的妖怪紛紛停下手上動作，目光齊刷刷地鎖在二人身上。
紅眼的兔妖支棱著長耳，鼻尖不停翕動；長著八隻眼的蜘蛛妖倒掛在蛛絲上，複眼流光；憨態可掬的熊妖撓著後腦勺，直勾勾盯著他們的凡人裝束。
特意壓低的嘀咕聲悄然響起，一路目送段明都和寧采臣往裡走去。
「這是人類？怎麼長成這樣啊？一點毛都沒有。」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聽我祖姥姥說過，這些人類兇惡得很，等會兒可別招惹他們。」
「嗯嗯~」
66
見此情形，縱然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可段明都的後背還是不由得沁出薄汗，不知不覺間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寧采臣更是雙頰發燙，將頭微微垂著，不敢與任何妖物對視，只一心盯著腳下的青石
路，手心全是冷汗。
心裡既有即將擺攤的侷促，又摻著對妖怪的忌憚，雙腿都有些發僵了。
好在讓他倆安心的是，這些妖怪雖目光灼灼，卻並無絲毫傷人的動作，只是純粹的好奇與審視。
更有些年紀小的妖怪，在一旁遮掩著身形偷看，被發現後，反而害怕地縮了回去。
段明都與寧采臣心頭微緊，卻也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胡小黃將二人領到一處乾淨空曠的攤位前。
他知道段明都和寧采臣都是一次來，於是給兩人簡單講解了坊市規矩。
「第一，坊市內不准生出爭鬥。」
「第二，貨物一經賣出，絕對不能再後悔。不過如果買賣前對貨物的價錢估摸不准，可以花些銀子，去找專門的管事幫忙定價。」
「等等，銀子？」段明都聞聽此言，忍不住出聲道。
「對啊，銀子。」胡小黃肯定點頭。
段明都：
他與寧采臣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的震驚。
妖怪買賣，怎麼就用的是銀子呢？
不應該是胡小黃說的靈果嗎？
胡小黃也約莫看出了兩人的不解之處，於是出聲解釋道：「靈果許多妖怪都沒有，而且靈果也很珍貴，尋常時候用不到，但銀子就好算多了。」
他那次，是運氣好遇到了個「大戶」。
說罷，他就要幫著兩人擺設貨物，可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吵嚷聲，像是有什麼妖物生出了火氣，斗在一起了。
胡小黃登時面露焦急，只好朝兩人行了一禮，急忙道：「夫子，你們兩位便在此處擺攤吧，那邊有事需要我去處理，就先失陪了。」
「若是遇著難處，可尋附近管事的小妖。」
說罷，便轉身快步離去。
胡小黃走後，段明都和寧采臣擠在小小的攤位前，周遭打量的目光依舊沒散去，像無數道細線纏在身上，讓他倆渾身不自在。
「就這樣吧。」段明都低聲道。
東西都帶來了，總要試試看能不能賣出去。
寧采臣輕輕點頭，看了一圈旁邊仍在盯著自己的妖怪們，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手指微顫地解開書箱系帶，擺酒時動作都有些僵硬，生怕摔碎酒罈引來更多注目。
段明都雖故作鎮定，下頜線卻繃得緊緊的，他擺放紙鳶、陀螺時，暗中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妖物的反應，心底既緊張又期待。
既怕無妖問津，又怕真的來了妖怪後，會惹上麻煩。
二人擺完貨物，都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貨品，心底暗自篤定，肯定是自己的東西更合妖怪心意。
>
隨著年觀蒼的話音落定，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頓時如蒙大赦，連忙謝過年觀蒼，言語間愈顯殷勤。
而成功將兩位真人收入摩下，年觀蒼一時間心情大好，不免又心思浮動，將目光暗暗轉向了在場其他真人。
然而，面對年觀蒼有意無意的拉攏示意，陳舟幾人或是垂眸不語，或是拱手推辭，言語謙和卻又態度堅決，對於年觀蒼的「好意」敬謝不敏。
顯然，大家都不願捲入這場看不清的漩渦之中。
見狀，年觀蒼也是心中瞭然，知曉強行拉攏反倒會傷了彼此間的和氣，於是便不再強求，只繼續言說一陣兒，便宣布今夜閭闔堂落幕。
各路真人紛紛點頭稱是，起身告辭。
歸程途中。
燚陽真人思忖良久，最後輕嘆了一聲，開口道：「當下已是有山雨欲來之勢，往後，再想要這般清淨，怕是難得奢求了。」
燚陽真人語氣里滿是擔憂。
這並非是他杞人憂天，而是修行到了真人這個地步，靈覺已經有了幾分明辨天機的意
味。
方才閭闔堂里的一番言談，燚陽真人便感覺自己的靈覺受到了某種觸動，可此次卻不似往常那般給出丁點啟示，反倒是他的靈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陰霾。
這絕非吉兆。
聞言，陳舟側首看向一旁的燚陽真人，平和寬慰道：「道友憂心過甚。車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彼此守望相助，此劫也干係不到我們身上。」
燚陽真人微微搖頭，並未再說什麼。
待行至岔路口，各自拱手告辭。
蘭若寺。
狐子堂。
竹籬繞青瓦，籬邊綴花穗。
寧采臣身著一襲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剛授完今日課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輕合手中書冊，同下面翹首以盼許久的小狐狸們叮囑了一番課業，這才頷首道：「今日放課，休沐兩日！」
「耶！」
「嚶嚶嚶~！」
」
屋內的小狐妖們登時炸開了窩，一隻只拖著蓬鬆狐尾，嘰嘰喳喳地蹦跳著、三兩散去。
不多時，滿室喧鬧慢慢歸於寧靜。
「寧兄！」
這時，外頭傳來一道喊聲。
寧采臣循聲望去，便見段明都立在廊下。
見狀，寧采臣當即快步上前，同段明都施了一禮：「段兄。」
作為狐子堂內唯二的人類，又都是教書先生，且段明都也沒半分紈絝子弟的驕縱習氣，還待人溫厚赤誠，從不因家世差距對寧采臣頤指氣使，反倒處處體恤關照。
因此一來二去，朝夕相伴的兩人自然成了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摯友。
狐子堂的日子，對於家境拮据的寧采臣來說，可謂是夢幻般的桃花源。
然而對於段明都而言，起初還能按捺著性子，可時間長了，便不由生出幾分乏味。
於是今日午後，段明都靜極思動了。
教書的這些日子裡，他時常聽小狐妖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著苦竹渡的妖族坊市，說那處地界不分妖怪族類，各路精怪齊聚一堂，交易的東西也各樣都有，熱鬧非凡。
全然是人間從未有過的奇景。
因此，段明都聽得多了，心底對那傳說中的妖怪坊市便愈發嚮往，恨不得即刻動身，去親眼見識一番如此盛景。
可一人去他又有些怕————
於是段明都心念一動，尋上了寧采臣。
便見段明都熱絡地湊到寧采臣身邊，語氣熱切道：「寧兄，眼下秋高氣爽，尚未入冬，不如你陪我走一趟妖族坊市如何？我聽那些小狐妖將那說得神乎其神，實在是想去開開眼界。」
寧采臣自然也是聽一眾小狐妖們提及過這那妖怪坊市，可他卻不如段明都好奇心這麼重。
聞言，他眉頭微蹙，眼底掠過幾分顧慮，語氣沉穩地勸道：「段兄，那地方是妖類盤踞之地，你我皆是凡俗肉身，貿然前往————萬一途中、亦或是歸程遇上凶戾之輩，怕是會惹上殺身之禍，後果不堪設想。」
見狀，段明都連忙又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寧兄你有所不知！我近來已然能隱隱感知到體內流轉，眼看就要踏過修行入門的門檻了！此次前去妖市，一來是想要見識一番世間難得的奇景，二來是想換些靈材資糧，助力修行。」
怕寧采臣依舊不肯鬆口，他連忙接著細說，語氣滿是憧憬道：「那些狐妖還說，不少道行深、身家厚的大妖，對咱們人間的物件稀罕得緊，尋常精巧玩意都能換來上好靈材。」
「堂里那隻原先渾身斑點的黃白狐狸胡小黃，你可還記得它？前些日子，他偷了好些上好的徽墨狼毫，去妖市換回一枚紅彤彤的靈果，吃下後，醉醺醺地昏睡了三五日，清醒後一身雜色皮毛竟蛻成了勻淨淡黃，修為也精進了一大截！」
「若是咱們也能換回一枚這般靈果，說不定就能從此踏上修行！」
寧采臣聽著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心動，心頭難免泛起幾分動搖，可眉間的顧慮並未
散去，反倒皺得更緊。
「即便有這般機緣，其中兇險也尚未可知，況且你我兩個凡人孤身闖入妖市，實在太過冒險。」
聞言，段明都當即轉身快步回屋，不多時便捧著一柄古樸厚重的戒尺出來，神色胸有成竹道：「寧兄儘管放心！我倆這戒尺皆是老祖親賜，這上面凝著老祖的氣機，尋常小妖見了，只會望風而逃；稍有道行的妖物，一聞這氣味，也知曉咱們是有來歷的，絕對不敢招惹我們。」
寧采臣低頭看著略有輝光的戒尺，又抬眼望向段明都滿眼期盼的眸子，沉吟良久，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應下了此行。
說定之後，二人便即刻動身。
按照段明都所言，他倆先趕赴城中市集，四處搜羅想要售賣的物件。
寧采臣認準了好酒佳釀，專挑那些窖藏老酒、特色果酒，皆是香氣醇厚、包裝精巧的款式；
段明都則不一樣，他選了各式精巧的小玩意，陀螺、紙鳶、泥人，樣樣都是做工細緻的小物件。
很快，兩人將身上銀錢盡數花光，換得滿滿當當的兩箱貨物。
旋即，各自拿上戒尺，背著鼓鼓囊囊的書箱，朝著苦竹渡的方向緩步前行。
一路跋山涉水，待兩人抵達苦竹渡時，天色已然漆黑。
夜幕籠罩四野，唯有渡口兩岸的琉璃妖燈盞盞亮起，映得河面流光溢彩。
抬眼望去，苦竹渡的河灘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攤位。
寧采臣看不清，可修行入了門徑的段明都，卻是看的更加透徹些。
只見遠方攤位上，各色妖光交織浮動一幽紫的妖怪妖氣、青碧的精怪靈氣、暗沉的獸妖煞氣。
即便眼下離得有些遠，可還是能聽得坊市里盪出的吆喝、談笑聲，期間還摻雜著獸吼鳥鳴，端得是熱鬧非凡。
段明都偏頭同寧采臣相視一眼，二人皆是眸光一定，快步朝著坊市趕去。
待兩人走近，更是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長著鹿首人身、身披苔蘚軟甲的鹿妖，蹲在攤位前擺弄靈草：翼展丈余的鷹妖立在高枝上，金瞳銳利地掃視全場：渾身覆著銀鱗的蛇妖盤在石台之上，信子微吐：還有巴掌大的蜂妖振著透明薄翅，抱著花蜜罐穿梭叫賣。
各類妖物形態各異，卻井然有序。
二人正駐足觀望，這時一道小巧的身影快步奔來，正是段明都口中的那隻黃白狐狸，胡小黃。
如今他褪去了往日的斑點，皮毛勻淨呈淡杏黃，耳尖綴著撮白毛，脖頸上還繫著代表坊市管事的青布小巾。
如今胡五德將坊市打理得愈發興盛，人手不足，便讓胡小黃等機靈的小妖幫忙管事，順帶幫一些腦子愚鈍、算不清帳的石妖、龜妖理帳，免得交易時掰扯不清。
胡小黃見著段明都與寧采臣，先是一愣，隨即滿眼驚訝，連忙上前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兩位先生當真來了？」
他那日課上，不過是隨口的顯擺幾句，卻沒想到這二位竟會真的踏入妖族坊市。
寧采臣想到要在自己授課的小妖面前，擺攤賣貨，難免有些不好意思，神色略有侷促o
段明都卻神色坦然，對著胡小黃拱了拱手示意，直言道：「我們聽聞坊市熱鬧，特意帶了些物件，想來此處做些買賣。」
胡小黃目光掃過二人背後鼓囊囊的書箱，頓時瞭然。
於是他也不多言，當即領著二人來到坊市入口的一張木桌前，伸手在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籤，看了看上面的標記，便領著二人往裡走。
一踏入坊市深處，二人頓時成了全場焦點。
一路上，每經過一處攤位，周遭的喧鬧便會驟然一靜，各式各樣的妖怪紛紛停下手上動作，目光齊刷刷地鎖在二人身上。
紅眼的兔妖支棱著長耳，鼻尖不停翕動；長著八隻眼的蜘蛛妖倒掛在蛛絲上，複眼流光；憨態可掬的熊妖撓著後腦勺，直勾勾盯著他們的凡人裝束。
特意壓低的嘀咕聲悄然響起，一路目送段明都和寧采臣往裡走去。
「這是人類？怎麼長成這樣啊？一點毛都沒有。」
「我怎麼知道？不過我聽我祖姥姥說過，這些人類兇惡得很，等會兒可別招惹他們。」
「嗯嗯~」
66
見此情形，縱然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可段明都的後背還是不由得沁出薄汗，不知不覺間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寧采臣更是雙頰發燙，將頭微微垂著，不敢與任何妖物對視，只一心盯著腳下的青石
路，手心全是冷汗。
心裡既有即將擺攤的侷促，又摻著對妖怪的忌憚，雙腿都有些發僵了。
好在讓他倆安心的是，這些妖怪雖目光灼灼，卻並無絲毫傷人的動作，只是純粹的好奇與審視。
更有些年紀小的妖怪，在一旁遮掩著身形偷看，被發現後，反而害怕地縮了回去。
段明都與寧采臣心頭微緊，卻也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胡小黃將二人領到一處乾淨空曠的攤位前。
他知道段明都和寧采臣都是一次來，於是給兩人簡單講解了坊市規矩。
「第一，坊市內不准生出爭鬥。」
「第二，貨物一經賣出，絕對不能再後悔。不過如果買賣前對貨物的價錢估摸不准，可以花些銀子，去找專門的管事幫忙定價。」
「等等，銀子？」段明都聞聽此言，忍不住出聲道。
「對啊，銀子。」胡小黃肯定點頭。
段明都：
他與寧采臣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的震驚。
妖怪買賣，怎麼就用的是銀子呢？
不應該是胡小黃說的靈果嗎？
胡小黃也約莫看出了兩人的不解之處，於是出聲解釋道：「靈果許多妖怪都沒有，而且靈果也很珍貴，尋常時候用不到，但銀子就好算多了。」
他那次，是運氣好遇到了個「大戶」。
說罷，他就要幫著兩人擺設貨物，可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吵嚷聲，像是有什麼妖物生出了火氣，斗在一起了。
胡小黃登時面露焦急，只好朝兩人行了一禮，急忙道：「夫子，你們兩位便在此處擺攤吧，那邊有事需要我去處理，就先失陪了。」
「若是遇著難處，可尋附近管事的小妖。」
說罷，便轉身快步離去。
胡小黃走後，段明都和寧采臣擠在小小的攤位前，周遭打量的目光依舊沒散去，像無數道細線纏在身上，讓他倆渾身不自在。
「就這樣吧。」段明都低聲道。
東西都帶來了，總要試試看能不能賣出去。
寧采臣輕輕點頭，看了一圈旁邊仍在盯著自己的妖怪們，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手指微顫地解開書箱系帶，擺酒時動作都有些僵硬，生怕摔碎酒罈引來更多注目。
段明都雖故作鎮定，下頜線卻繃得緊緊的，他擺放紙鳶、陀螺時，暗中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妖物的反應，心底既緊張又期待。
既怕無妖問津，又怕真的來了妖怪後，會惹上麻煩。
二人擺完貨物，都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的貨品，心底暗自篤定，肯定是自己的東西更合妖怪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