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痛苦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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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痛苦的活下去

  微風吹拂蘭若寺。

  蒼翠古樹下,一枚系在樹前魂幡上的鈴鐺,晃蕩作響。

  即便是在白日,陳舟樹身上仍縈繞著淡淡的月華霧氣,樹身枝葉間流轉著瑩白靈光,潛心淬鍊陰神。

  正修行間,陳舟神識陡然一動,瞬間捕捉到一絲微弱的法術波動。

  那股氣機極淡,且遠遠在外,如果是來自別的妖精,陳舟並不會多加關注。

  可這熟悉的氣息卻是來自小西的。

  念及此處,陳舟的目光徑直投向若山下的那片叢林裡。

  霍然臉色一怔。

  一道身影正在林間來回渡步。

  吳錦年怎麼來了?」

  遙遙望著吳錦年那般焦急的神色,陳舟心中一動,便往那處傳音道:「怎麼白日來了?還匆匆忙忙的?」

  吳錦年聽到聲音,緊繃的心神當即寬泛了許多,連忙行了一禮,快速開口道:「老祖,呂前輩和李公子回來了!」

  「他們回來了?」

  甫一聽到這話,陳舟不禁心中一頓,想起了先前在閶闔堂上聽的祖孫倆的經過。

  吳錦年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老祖,呂前輩他傷得極重,一路撐著回到郭北縣。如今,正躺在我家裡,求著能在老祖您這兒得一終老之地,這才使我來此通稟一聲。」

  陳舟腦海中浮現出老呂的模樣。

  那是他甦醒之後,相處最久、也最熟悉的人類。

  心中不由浮上一絲悵然。

  「五德。」

  一道神識傳音,徑直傳入胡五德耳中。

  正在若山狐子堂督促幼狐的胡五德,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原地恭敬應了一聲。

  「姥姥!」

  陳舟開口道:「隨錦年一同進城,去他家中,將一對主僕接來我這兒。

  7

  「莫要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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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此言,胡五德瞬間明白了自家姥姥的催促之意,因而當下不敢有半點耽擱。

  「是,姥姥!五德這就去!」

  說罷,便架起法光,徑直朝林間趕去。

  「胡管事!」吳錦年立馬行禮道。

  「嗯!」

  胡五德輕輕頷首,也不多言,直接隨著吳錦年一起出了若山,坐上馬車,往郭北縣而去。

  不消片刻功夫,胡五德便到了長源坊吳府。

  簡單施了個障眼法,就跟著吳錦年一路往府內走去。

  「李公子,老人家派來的人到了。」吳錦年敲響房門,輕聲道。

  李伯約快步開門。

  屋門剛開,李伯約的目光便落在了吳錦年的肩膀上。

  他雖然看不清那裡具體有什麼東西,卻仗著一身磅礴氣血,感知到了那裡有異物,妖氣。

  「好生陽剛猛烈的氣血!」吳錦年肩上的胡五德當即心中一驚。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只覺得其身上的蓬勃氣血幾乎逸散了出來,形成了氣血狼煙。

  乍眼一看,我還以為是華陽穀的玄鴉來了呢。」胡五德暗自咋舌。

  眼前人身上,沒有一星半點的法力氣息,純然就是武夫氣血。

  可這般威勢,真的只是一個武夫力士?

  「你便是李伯約了?」

  胡五德主動撤了法術現身,徑直開口道:「你的請求姥姥允了,特意令我來接你倆回山上去。」

  見李伯約就要感激行禮,胡五德卻是一閃身,直接躍過不受,朝著床榻上的呂先走去。

  他探出法力,略微感知了下老呂的體內情況。

  卻是預料之中的糟糕。

  體內五臟受創,又不知施了什麼法子,還將全身精血都給熬幹了。

  此下已是油盡燈枯。

  胡五德輕輕嘆了一聲,隨即轉頭道:「你們去準備馬車和木板,他這枯槁的身子連番奔波,要是直接去了山上還好,可眼下在此歇息了一陣兒,再輕易動彈,這最後一口氣怕是也要掉了。」

  「我以法力暫且溫養他的身子,再將他放在木板車上,直接拉去山上吧。」

  李伯約默然,吳錦年則立即應聲,連忙去招呼家裡下人準備。

  傳完話後,吳錦年抽了個閒暇,尋到了顧寧。

  「夫人————」

  吳錦年面露愧色,「這廂有些急事要去辦,今夜怕是回不來了,還請你去與母親說說,讓她老人家安心才好。」

  顧寧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

  「夫君自去便是,母親那兒由我去說。」

  吳錦年登時鬆了口氣,「夫人,多謝體諒!」

  交代完,吳錦年也不再多言,又緊趕慢趕去催促下人了。

  不多時。

  吳府後門。

  吳錦年親自駕著剛剛拼湊好的板車,一路往東城而去。

  過城門口時,守門兵卒都認得吳錦年的面貌,還特意被上頭叮囑過,這位藥商後頭站的是通判大人,因而當下雖然對板車上的人起了疑心,卻也不敢多問,只連忙低頭放行。

  一路顛簸,終於入了山。

  還未等馬車停下,緊跟在馬車邊的李伯約便驟然一驚,突然見得馬車上的老呂,竟是騰空飛了起來。

  「是老祖出手了。」胡五德出言安撫道。

  「走了,快快隨我一起進山吧。」

  說罷,便領著吳錦年和李伯約,一起入了這片已經大變模樣的山林。

  蘭若寺。

  西南禪院。

  當眾人步入庭院時,便見陳舟的白衣身形顯露在樹下,而氣息微弱的老呂,則是全身上下被瑩瑩月法所覆蓋。

  在嘗試以法力修補老呂身軀的同時,陳舟暗自皺眉。

  怎麼傷得如此之重?且好像是使了什麼燒血秘法,將一身精血,全都焚燒了個一乾二淨?」

  他再度以削靈法的視界,觀測起老呂的情況。

  隨著削靈法的運轉,陳舟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幅清晰的畫面一—老呂的身軀,就如同一個底部被生生鑿破了孔洞的木桶,體內殘存不多的生機,正順著那個破洞,源源不斷地向外流逝。

  並且他體內的五臟六腑也早已衰竭枯萎,筋脈寸斷,氣血乾涸,就連神魂都已經變得微弱不堪,隨時可能消散。

  便是陳舟初次領悟的削靈法,都能將老呂身上那僅存的靈性,給徹底黜落了。

  陳舟沉默良久,並未出言。

  就在這時,躺在木板車上的老呂,忽然輕輕咳嗽了兩聲,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陳舟心中瞭然,知道老呂最後的時刻到了。

  可能因為有他的法力加持,所以老呂迴光返照的時間可能會長些。

  但也已經是肉眼可見的倒計時了。

  老呂坐起身,眼神由初時的渾濁不堪,目光渙散,緩了片刻後,漸漸凝成了一道束線,有了些精神頭。

  他緩緩掃過四周,最終目光落在了陳舟的身上。

  「多謝老祖應允!」

  陳舟搖了搖頭,並未說什麼。

  「你們先出去吧,我有些話,想要同老祖說說。」老呂突然轉過頭,看向李伯約,道。

  李伯約抿了抿唇,但最後還是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沉默著走了出去。

  吳錦年點頭跟隨。


  「你雖生機已逝,但還是能續命的。」

  未等老呂開口,陳舟便先行道:「我先前得了個陣法,喚作挪氣轉靈陣,有騰轉生機,維續性命之用。

  陳舟看著老呂,輕聲道:「就是那陣法只能維續生機,卻衰減不得痛楚,你若想要拿那陣法續命,你此後每時每刻,都得遭受這五臟衰竭、兵戈加身之苦。」

  「陣法我已經布下了,就在寺外的藕池裡。」

  到底是此世以來,最為熟知的那個人類,且老呂的脾性也對陳舟的胃口,於是在多方思量之後,陳舟還是在胡五德前去接人之時,在靈機旺盛、靈物繁茂的藕池中央,布下了挪氣轉靈陣。

  「老祖大恩大德,老呂銘記!」

  老呂卻是搖了搖頭,道:「這般能維續生機的陣法,想必耗費的靈資是老頭兒我不敢想的,還是不要糟踐了。」

  陳舟搖頭道:「那些靈物,於我而言算不得什麼。」

  「只要你受得了這份苦,在那陣法需要神魂一類的靈物之前,我都能保你不死。」

  挪氣轉靈陣越往後,所需要的靈機便越多,可這對於掌握山神權柄的陳舟而言,並不算什麼。

  最關鍵的還是神魂。

  當陣法最後觸及神魂的時候,陳舟就沒辦法了。

  不過怎麼也能給老呂維續些壽元,十年不敢說,五年還是可以的。

  老呂略有遲疑,但最後還是嘆了一聲。

  「生機已盡,天命如此,我也是時候,去與我的妻女請罪了。

  「7

  陽間的事他已竭盡全力,可死去的妻女,他還未曾彌補呢。

  不能因為貪圖而誤了時辰。」呂先心中想道。

  「何至於此!」陳舟同樣嘆了一聲。

  他沒想到老呂的心結這麼深,不光想著伺候李伯約,連帶妻女,他也同樣想要彌補。

  可他人志向,陳舟也不好強拗。

  老呂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眼中泛起了濃濃的悲傷與不舍,淚水從渾濁的眼角滑落,浸濕了身下的木板。

  「陣法的事,還望,還望老祖,莫要同我那孫兒提起,免得,免得他捨不得我。」

  到了臨終之時,老呂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情況,對李伯約口稱「孫兒」了。

  陳舟默然應言。

  「老祖————」

  這時,老呂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艱澀地抬起手,可手臂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根本抬不起來,只能徒勞地在空中顫動。

  「老朽和孫兒的禍事,不敢奢求老祖您出手相助。可,可若是將來,我孫兒將此節揭過了,再有垂危之險————」

  老呂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卻帶著無比的懇切與哀求。

  「懇請老祖將這陣法,予給我孫兒用。」

  陳舟靜靜聽著,看著老呂眼中明滅的懇求,心中微微一嘆。

  「陣法都已經布好了,總是要給人用的。」

  「多謝老祖!」老呂瞬間面色大喜,激動地臉上都閃現出了不正常的紅潮,當即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一番咳肝嘔肺的痛楚過後,老呂強撐起精神,顫顫巍巍著點了一個方向。

  「老頭兒便不打擾老祖了,來時的路上,已經想好了埋屍的地方。」

  「屆時,就請葬在那兒吧。」

  順著老呂手指的方向時,陳舟神色募然一愣,腦海中閃現出了往昔的記憶。

  如若他沒記錯的話,那應當是他與老呂、李伯約結緣之時,那對母女屍首下葬的位置。

  陳舟深深看了老呂一眼。

  老呂斷斷續續的念叨著。

  「也是我的錯,那時強拉著不肯讓他緊跟,害得他這些年來心裡總是有掛念。」

  「今後,便由我去贖罪好了。」

  說罷,老呂沉默了片刻,竟撐著坐了起來,磕磕絆絆的騰挪一番後,自行往院外走去。

  「老奴我,也該去少爺說說話了,免得再留個遺憾。」

  陳舟目送著老呂離去,待其身影消失後,陡然轉頭,看向牆外。

  「可偷聽完了?」

  一道赤色狐影利索翻牆過來。

  胡五德臉上帶著訕笑,囁喏道:「姥姥,我也只是剛來的,沒聽清什麼東西。」

  陳舟無言搖頭,卻是沒出言斥責胡五德什麼,只是看向遠處,漸漸響起的李伯約哽咽聲。

  他未動用什麼手段去竊聽,只讓那對祖孫話別。

  「姥姥,可是想要留那人類老頭的性命?」

  這時,胡五德突然開口道:「五德我這兒,卻是有一個辦法,就不知能不能行。」

  陳舟瞥了胡五德一眼。

  「不是去與那武夫說。」

  胡五德當即出言道:「只與那老頭說說就好。」

  「他這一去,自己是輕鬆了,可卻未想過他那孫兒?至此往後,在這世間,他孫兒可就只是獨獨一個人了。」

  胡五德搖頭道:「到那時,指不定怎麼形單影隻、孤獨可憐呢。」

  「只要拿這話頭去與那老頭說,那老頭便是受了什麼苦,便也能受住。」

  胡五德此言一出,他「剛來」的謊言頓時不攻自破。

  陳舟不置可否。

  將盯著院牆的視線收回,淡淡道:「人各有志,我卻是管不了了。」

  聞言,胡五德當即眉頭一揚,嘿嘿笑了一聲出來。

  卻也不多說什麼,只同陳舟行了一禮,便再度越過牆頭,往李伯約和老呂的方向追了過去。

  「我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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