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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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去了修表鋪。

  鋪子在清韻閣南邊,隔兩個門臉。

  門臉不大,一扇玻璃門,門裡掛著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四個字——修表配鑰匙。

  陸青檀在門口站了一下。

  牌子換了。

  以前那塊,是老侯自己寫的。字歪,可一筆一划。

  現在這塊,是列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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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師傅在裡頭,坐在一張工作檯後頭,眼睛上夾著個放大鏡。

  聽見動靜,把放大鏡摘了。

  "來了。"

  "看塊板子。"陳霜說。

  "哪塊。"

  "牆上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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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師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牆上掛著一塊木板。

  木板不新,邊上磕過。

  板上釘著一排條子。一條挨一條,釘得整整齊齊。

  有裁的,也有撕的。

  "這個板子,是我接鋪子前就有的。"新師傅說。

  "你接過以後動過沒有。"

  "沒動。"他說,"房東說這板子算鋪子的,別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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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走近了看。

  條子有兩種。

  一種是印的——舊日曆撕下來的。

  一種是手寫的——一小片紙,用圖釘釘的。

  她把眼睛湊近。

  手寫的那幾條,字跡她認得。

  "這是老侯的。"

  "哪幾條。"

  "你自己看。"陸青檀說,"這幾個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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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霜站在她旁邊。

  "六月二十八那條。"

  陸青檀找。

  找了一會兒。

  找到了。

  一條舊日曆的邊角,六月二十八,釘在靠右的位置。

  可日期那一塊,被人塗過。

  看不清是幾號。

  邊上,點了兩個點。

  鉛筆點的。並排,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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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塗過。"陸青檀說。

  "嗯。"

  "他不想讓人看見日子。"

  "可他點了兩個點。"

  "對。"

  陸青檀沒明白。

  陳霜也沒說話。

  ##

  新師傅在後頭開口。

  "那兩個點什麼。"

  "你也看見了。"

  "早看見了。"新師傅說,"我剛接鋪子那陣就想摳掉,看著亂。"

  "你沒摳。"

  "沒敢。"新師傅說,"這板子是上一家的,東西在,我不動。"

  "還有人往這上頭點東西。"

  "有。"新師傅說,"隔一陣就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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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回頭。

  "什麼人來。"

  "不知道。"新師傅說,"我沒看見過。"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點。"

  "門上。"新師傅說,"門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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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把玻璃門拉開一點,指著門縫底下。

  "這鋪子門底下有空。"他說,"有時候我早上來,門縫裡塞著一張紙。"

  "什麼紙。"

  "就一小條。"新師傅說,"寫著字,或者沒字。"

  "有字的。"

  "有。"

  "你看見過什麼字。"

  新師傅想了想。

  "來過。"

  "就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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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紙呢。"

  "扔了。"

  "扔哪兒了。"

  "頭一回我還留著。"新師傅說,"後來多了,就隨手扔。"

  陸青檀沒說話。

  陳霜問。

  "你見過幾回。"

  "兩三回吧。"新師傅說,"不算多。"

  "都在早上。"

  "多是早上。"新師傅說,"夜裡塞的,早上才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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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紙的人,進得來嗎。"

  "門沒鎖。"新師傅說,"我做生意,白天不鎖,晚上鎖。"

  "晚上鎖了,塞不進。"

  "塞得進。"新師傅指了指門縫,"這點縫,塞一張紙足夠。"

  ##

  "還有呢。"

  "還有一次,紙上什麼都沒有。"新師傅說,"就一個點。"

  "一個點。"

  "對。"他說,"鉛筆點的。"

  "你怎麼辦的。"

  "我擱那兒了。"新師傅說,"擱在板上。"

  "哪一塊。"

  "哪塊空擱哪。"

  ##

  陸青檀轉回身,重新看那塊板。

  一條一條往過看。

  看新不新。

  條子有老有新。

  最右邊那幾條,紙色淺。

  她伸手碰了碰。

  "這幾條是新的。"

  "哪幾條。"

  "最右邊這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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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霜湊過來。

  三條。

  前頭兩條是舊的,發黃。

  最後一條,紙還白。

  上面,點了兩個點。

  ##

  "這條是什麼時候釘的。"

  "不知道。"新師傅說,"我沒看見釘。"

  "你早上來的時候有沒有。"

  新師傅想了想。

  "昨兒早上,我開門的時候,門縫裡有一張紙。"

  "就是這條。"

  "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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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那條紙看了很久。

  紙是裁的,邊不齊。

  兩個點,鉛筆點的。

  紙的背面,什麼都沒寫。

  ##

  她直起身。

  "陳霜。"

  "嗯。"

  "三天。"

  "什麼三天。"

  "這條紙。"陸青檀說,"昨天早上塞進來的。"

  "嗯。"

  "紙是新的。"

  "嗯。"

  "點的人,昨天還在這一片。"

  ##

  陳霜明白。

  她掏出手機,把條子拍了下來。

  "這個我帶回去。"

  "帶什麼。"

  "看看是什麼紙。"陳霜說,"裁的邊,裁口的勁兒,有時候能對上。"

  ##

  新師傅在一邊站著,看兩個人。

  "你們在查這板子。"

  "查。"

  "能問一句嗎。"

  "問。"

  "上一家的老侯。"新師傅說,"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陳霜沒答。

  陸青檀也沒答。

  ##

  兩個人出了鋪子。

  站在老街上。

  風把門上的牌子吹得晃。

  "三天前。"陳霜說。

  "對。"

  "這一片。"

  "對。"

  陳霜看著老街兩頭。

  "要不我找人蹲兩天。"

  陸青檀搖頭。

  "先別。"

  "為什麼。"

  "蹲了,他就不來了。"陸青檀說,"他不知道我們在看這板子。"

  ##

  陳霜看了她一眼。

  "你想讓他一直點下去。"

  "對。"

  "點到什麼時候。"

  "點到點不下去。"陸青檀說,"或者,點到他自己露臉。"

  ##

  兩個人往回走。

  走到清韻閣門口,陸青檀停住。

  門口的台階上,又多了兩個點。

  很淡。

  不是泥點。

  是鉛筆點的。

  點在台階側面,靠里的那一處,從街口過來看不見,只有站在店門口才看得見。

  她蹲下去。

  不是她點的。

  也不是陳霜點的。

  ##

  陳霜也蹲下來看。

  "什麼時候點的。"

  "不知道。"陸青檀說,"昨天我掃地的時候,還沒有。"

  兩個人看著那兩個點。

  筆尖削得細,點得輕。

  並排。

  和板子上那兩個點,一模一樣。

  ##

  陳霜先站起來。

  "你別動它。"

  "我不動。"

  "我拍照。"她說,"跟板子上那兩個比。"

  "比得出來嗎。"

  "筆芯深淺,能看個大概。"

  ##

  陸青檀也站起來。

  她站在門口,往街口看。

  老街這個點沒什麼人。賣菜的收了攤,幾個老頭在牆根下棋。

  誰都能來點兩個點。

  誰也不會看見是誰點的。

  ##

  "陳霜。"

  "嗯。"

  "你說這算什麼。"

  "算什麼。"

  "一個送東西的,一個收東西的。"陸青檀說,"現在還多一個點點的。"

  "一個畫號的,一個點點的。"

  "對。"

  陳霜把手機揣起來。

  "三種人。"

  "四種。"陸青檀說。

  "還有哪種。"

  "看的人。"她說,"咱們是看的人。"

  ##

  陳霜走了。

  陸青檀一個人站在門口。

  她沒擦那兩個點。

  讓它們留著。

  進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點,黑黑的,小小地趴在台階上。

  像一雙眼睛。

  盯著進店的人。

  ##

  下午,來了個客人。

  一個老頭,拿著一隻舊鐘,問能不能修。

  陸青檀說,對門修表鋪能修。

  老頭出去了。

  她站在櫃檯後頭,看著老頭往南走。

  走到修表鋪門口,老頭低頭看了一眼台階。

  她心裡動了一下。

  然後老頭推門進去了。

  不是他。

  她鬆了口氣。

  又覺得有點好笑。

  自己什麼時候,也學會等一個不認識的人了。

  她關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門板一塊一塊上。

  上到最後一塊,她沒插。

  留了半扇。

  陳霜說,店裡別鎖死。

  她也沒打算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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