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坡上
出村往西，是一道坡。
坡上有霧。霧貼著地，走一步，腿就進去一步。
老侯在前頭。他走得慢，一腳踩實了再抬另一隻。
陸青檀跟在後頭。
走了二十來分鐘，坡頂出現一個院子。
院子不大，土牆，草頂。牆根下堆著柴。院子裡有一口缸。
"到了。"老侯說。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去。
"你不進。"
"你先進。"老侯說，"他要是願意見我，我再進。"
陸青檀推開院門。
院子裡有個身影。
方國華蹲在缸邊，正在洗手。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背對著院門。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
"你來了。"他說。
"方先生。"
"我聽見你上坡了。"方國華說，"你走路，腳跟先著地。"
他把手從缸里拿出來，在襖襟上擦了擦。
轉過身。
他看見院門口站著的人。
他站住了。
##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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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站在門口。方國華站在缸邊。
誰也沒動。
霧從他們中間飄過去。
過了很久，方國華開口。
"你瘦了。"
老侯沒說話。
"進來吧。"方國華說。
老侯進來了。
他走到院子當中，站住。
"方先生。"
"嗯。"
"鍾我送回來了。"老侯說。
"我知道。"方國華說。
"你沒修。"
"修不了。"方國華說。
老侯沒再說話。
##
三個人進了屋。
屋是西屋。屋裡堆著本子，一摞一摞，堆到房梁。有的是線裝的，有的是牛皮紙的。
條案上，那幾隻碗還在。
方國華在條案前坐下。
他給兩個人倒水。
水是涼的。杯子是兩隻粗瓷的，杯沿都磨圓了。
"你是從洛陽來的。"方國華說。
"是。"
"看見什麼了。"
陸青檀把杯子放下。
"看見一口窯。"她說。
"窯還在。"
"還在。"
方國華沒說話。
"窯上有個老人。"陸青檀說，"燒了三十年。"
方國華點了點頭。
"他還在。"
"你認得他。"
"認得。"方國華說，"我去過。"
屋裡靜了一下。
"你去過幾回。"陸青檀問。
方國華想了一會兒。
"兩回。"他說。
"哪兩回。"
"頭一回，是我年輕的時候。"方國華說，"第二回，是九八年。"
"回回幹什麼。"
"頭一回，"方國華說，"我去看窯。"
"第二回呢。"
方國華看著條案上那幾隻碗。
"第二回，"他說，"我去看一隻碗。"
##
陸青檀坐在他對面。
老侯坐在邊上，一直沒說話。他把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
"方先生。"
"嗯。"
"你在那口窯上，丟過一樣東西。"
方國華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他沒答。
"一隻表。"陸青檀說。
方國華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從哪兒知道的。"
"窯上的老人，"陸青檀說，"把一個孩子留下的東西，留了二十多年。"
方國華放下杯子。
屋裡很靜。外頭有鳥叫。
"那孩子的事，"方國華說，"我知道得晚。"
"多晚。"
方國華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九八年。"他說。
"你第二回去的時候。"
"第二回。"方國華說，"我在院子裡看碗。看完了，我問他，鎮上還有沒有姓侯的。"
"你問他幹什麼。"
"我丟了表。"方國華說，"我想著，也許有人撿著了。"
他沒往下說。
"他怎麼說。"陸青檀問。
方國華看著窗外。
"他說，'姓侯的那家，孩子沒了。'"
##
老侯在旁邊，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放回去。
"方先生。"
方國華看他。
"那天，"老侯說，"你問完，就走了？"
"就走了。"
"你沒往河邊去。"
"沒有。"
老侯低下頭，沒再說話。
屋裡三個人坐著。
霧從窗戶外頭散了些。坡底下能看見村子的屋頂了。
"方先生。"
"嗯。"
"你為什麼不去河邊。"陸青檀問。
方國華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書堆旁邊。
他蹲下去，從最底下抽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老式的那種，灰的，邊上掉了漆。
他把盒子擱在條案上。
"你們來，"他說，"也不光是看窯。"
他把盒蓋揭開。
"這個東西，我扣了三年了。"
坡上有霧。霧貼著地，走一步，腿就進去一步。
老侯在前頭。他走得慢，一腳踩實了再抬另一隻。
陸青檀跟在後頭。
走了二十來分鐘，坡頂出現一個院子。
院子不大，土牆，草頂。牆根下堆著柴。院子裡有一口缸。
"到了。"老侯說。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去。
"你不進。"
"你先進。"老侯說，"他要是願意見我，我再進。"
陸青檀推開院門。
院子裡有個身影。
方國華蹲在缸邊，正在洗手。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背對著院門。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
"你來了。"他說。
"方先生。"
"我聽見你上坡了。"方國華說，"你走路，腳跟先著地。"
他把手從缸里拿出來，在襖襟上擦了擦。
轉過身。
他看見院門口站著的人。
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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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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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站在門口。方國華站在缸邊。
誰也沒動。
霧從他們中間飄過去。
過了很久，方國華開口。
"你瘦了。"
老侯沒說話。
"進來吧。"方國華說。
老侯進來了。
他走到院子當中，站住。
"方先生。"
"嗯。"
"鍾我送回來了。"老侯說。
"我知道。"方國華說。
"你沒修。"
"修不了。"方國華說。
老侯沒再說話。
##
三個人進了屋。
屋是西屋。屋裡堆著本子，一摞一摞，堆到房梁。有的是線裝的，有的是牛皮紙的。
條案上，那幾隻碗還在。
方國華在條案前坐下。
他給兩個人倒水。
水是涼的。杯子是兩隻粗瓷的，杯沿都磨圓了。
"你是從洛陽來的。"方國華說。
"是。"
"看見什麼了。"
陸青檀把杯子放下。
"看見一口窯。"她說。
"窯還在。"
"還在。"
方國華沒說話。
"窯上有個老人。"陸青檀說，"燒了三十年。"
方國華點了點頭。
"他還在。"
"你認得他。"
"認得。"方國華說，"我去過。"
屋裡靜了一下。
"你去過幾回。"陸青檀問。
方國華想了一會兒。
"兩回。"他說。
"哪兩回。"
"頭一回，是我年輕的時候。"方國華說，"第二回，是九八年。"
"回回幹什麼。"
"頭一回，"方國華說，"我去看窯。"
"第二回呢。"
方國華看著條案上那幾隻碗。
"第二回，"他說，"我去看一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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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坐在他對面。
老侯坐在邊上，一直沒說話。他把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
"方先生。"
"嗯。"
"你在那口窯上，丟過一樣東西。"
方國華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他沒答。
"一隻表。"陸青檀說。
方國華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從哪兒知道的。"
"窯上的老人，"陸青檀說，"把一個孩子留下的東西，留了二十多年。"
方國華放下杯子。
屋裡很靜。外頭有鳥叫。
"那孩子的事，"方國華說，"我知道得晚。"
"多晚。"
方國華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九八年。"他說。
"你第二回去的時候。"
"第二回。"方國華說，"我在院子裡看碗。看完了，我問他，鎮上還有沒有姓侯的。"
"你問他幹什麼。"
"我丟了表。"方國華說，"我想著，也許有人撿著了。"
他沒往下說。
"他怎麼說。"陸青檀問。
方國華看著窗外。
"他說，'姓侯的那家，孩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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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在旁邊，動了一下。
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又放回去。
"方先生。"
方國華看他。
"那天，"老侯說，"你問完，就走了？"
"就走了。"
"你沒往河邊去。"
"沒有。"
老侯低下頭，沒再說話。
屋裡三個人坐著。
霧從窗戶外頭散了些。坡底下能看見村子的屋頂了。
"方先生。"
"嗯。"
"你為什麼不去河邊。"陸青檀問。
方國華沒答。
他站起來，走到書堆旁邊。
他蹲下去，從最底下抽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老式的那種，灰的，邊上掉了漆。
他把盒子擱在條案上。
"你們來，"他說，"也不光是看窯。"
他把盒蓋揭開。
"這個東西，我扣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