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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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續辦了兩天。

  陳霜要走的是搜查程序,理由寫得含糊:涉嫌隱瞞涉案財物。

  所長看了眼報告,說:"那片地都拆了,你搜什麼。"

  "搜牆根。"

  "牆根有什麼。"

  "不知道。"陳霜說,"所以才搜。"

  所長把字簽了。簽完抬頭看了她一眼。

  "陳霜。"

  "嗯。"

  "你要挖出個墓來,別自己下坑。"

  "知道。"

  "你上回就是自己先下的。"

  "這回我不下。"陳霜說,"我有顧問。"

  第三天上午,人到了窯窪。

  來了四個人,兩個民警,兩個從工地借的工人,帶著鍬和鎬。陳霜讓他們把車停在外頭,別開進空地。

  吳師傅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沒過來。他老伴端著個碗,也在門口站著,一直看。

  挖到第二鍬的時候,吳師傅走過來了。

  "你們真挖啊。"他站在五步外頭,沒再往前,"挖出東西歸誰?"

  "歸公家。"陳霜說。

  "哦。"吳師傅點點頭,"那還行。"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又回去了。回去之前,他往那堵牆上瞄了一眼。

  "那牆,"他說,"早年間是我們廠的東牆。牆裡頭那一圈,從前擱過窯。"

  "窯?"

  "小窯。"吳師傅說,"試東西用的。早廢了。"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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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在牆根那兒站著,看他的背影。

  "他說牆裡頭擱過窯。"她說。

  "怎麼了。"

  "沒事。"陸青檀說,"先挖。"

  陸青檀戴著帽子,站在牆根底下。

  "就這一小塊。"她用手比了個範圍,"別的地方不要動。"

  工人下鍬。

  土很鬆,不像旁邊的地那麼硬,一鍬下去能帶起一大塊。

  "這兒確實翻過。"工人說。

  "怎麼知道。"

  "你看。"工人把鍬上的土磕下來,"底下是活土。實土是一層一層的,這個不成層。"

  挖到半尺深,碰上東西了。

  "有磚。"工人說。

  幾個人把土清了。底下是一層舊磚,平鋪著,磚縫裡填著沙土。磚面上壓著幾根幹了的藤須。

  "底下是空的。"陳霜蹲下去,敲了敲。

  聲音悶,可底下有回聲。

  "起磚。"她說。

  磚一塊一塊起了。起了兩塊沒動靜,起第三塊的時候,底下露出一個口。

  圓口。

  陶的。

  ---

  那是一個罈子。

  土陶,灰褐色,壇口比壇身窄,肩上有一圈輪制的旋紋。半截埋著,半截露著。壇口蒙著一層泥,泥已經幹了,裂了幾道縫。

  "別急。"陸青檀說。


  推不動。罈子是坐實的。

  "兩頭掏。"陳霜說。

  兩個工人從罈子兩邊挖下去,一點一點把土清了。清了半尺,罈子的肚子露出來。

  整個罈子拉出來的時候,比想像的輕。

  陸青檀把它抱到一塊乾淨磚上,先用刷子把外頭的土刷了。刷得很慢,一圈一圈。土在磚上落了一小堆。

  壇口那層泥封,她沒敢硬撬。她拿一把小刀,順著裂縫一點一點剔。剔了十幾分鐘,泥封整塊掉下來。

  一股老舊的土味湧出來。

  壇口裡黑。

  陳霜拿手電照進去。

  "有草。"她說。

  罈子里墊著乾草,是那種曬乾了的稻殼和碎草,踩得實了一層。草上擱著東西。

  陸青檀伸手進去。

  先摸到的是硬的,圓的。

  她把它捧出來。

  一隻碗。

  白釉的。碗口缺了一塊,缺得很規整,像是被誰敲下去的。碗身薄,透了光就發白。釉面上一層老光,溫潤,不刺眼。

  底下還壓著。

  她把草輕輕扒開。

  第二樣東西是一捲紙。卷得很緊,用一根麻線捆著,麻線也糟了。

  第三樣是一張紙,折過兩折,平鋪在草底下。

  三樣都取出來,放在磚上。

  陸青檀先看那隻碗。

  她把碗翻過來,看底。

  底足是圈足,足牆薄,足內挖得淺。釉往下淌了一點,積在足沿。

  足內是白的,沒有款。

  她拿手電斜著照。

  足內的釉面上,有刻痕。

  刻得很淺,得把光壓到幾乎貼著水平才看得見。

  一個圓圈。

  圓圈底下,一條橫。

  橫底下,一道彎。

  完整的。

  三道都在。

  她盯著看了很久。

  "刻全了。"她說。

  陳霜蹲在她旁邊。

  "這就是廖師傅說過的那個。"

  "這就是。"

  "你上次說,刻全了等於簽名。"

  "等於簽名。"陸青檀說,"刻這個的人,認這隻碗。"

  "這記號到底是什麼意思。"陳霜問。

  "廖師傅說過三樣。"陸青檀說,"圓圈是人。中間那條橫是年份。底下那道彎,是窯。"

  "合起來呢。"

  "合起來就是:誰做的,哪一年,哪一窯。"陸青檀說,"買的人看不見。做的人自己知道。"

  "做給自己看的。"

  "做給自己看的。"陸青檀說,"也是一筆帳。他做一件記一件,做一輩子,帳就在手上。"

  她把碗翻回正面。

  碗身沒有畫,素白一片。碗心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可她的手一放進去,就停下了。

  碗心那一塊釉面,比別處亮。

  不是新的亮,是被人摩出來的亮。那種天天拿手指頭轉著摩、摩上十幾年的亮。

  "有人摸過很多年。"她說。

  "誰。"

  "不知道。"

  "摸的痕跡,能看出什麼。"

  "能看出他不幹活。"陸青檀說,"幹活的摩不出這個。幹活的手上有砂、有油,摩出來是花的。這個是光的,勻的。"

  她把碗放下。

  碗一放下,缺的那一塊口對著她。

  她愣了一下。

  "怎麼了。"陳霜說。

  "這塊缺。"陸青檀說,"你先別記。"

  "為什麼。"

  "我還得看一樣東西。"她說,"等看完了再說。"

  陳霜看了她一眼,沒追問。

  陸青檀去拿那捲紙。

  麻線一碰就斷了。紙卷散開。

  一沓。

  最上面那張,畫著一個器型。底下是尺寸,幾行小字。

  陸青檀翻到第二張。

  第三張。

  每一張都畫著一個器型,標著尺寸。

  "這是東西的單子。"她說,"跟方懷山手裡那張,一個路子。"

  "一樣嗎。"

  "路子一樣,手不一樣。"陸青檀說,"方懷山寫的是硬字。這個軟,筆畫圓。"

  "那個人的。"

  "那個人的。"

  陳霜一張一張看過去。

  看到第五張,她停住了。

  那張紙上畫的是一隻梅瓶。小口,短頸,豐肩,瘦底。旁邊寫著幾行尺寸,字很規整。

  "這個。"

  陸青檀看了一下。

  "河洛的梅瓶。"她說。

  陳霜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光。

  "你看這紙。"她說。

  陸青檀湊過去。

  第五張的右下角,裁掉了一塊。

  切口很直。

  "裁的。"陸青檀說。

  她把方懷山手上一張的翻拍照片調出來,擺在旁邊。

  一張紙,裁了一角。

  另一張紙,裁了一角。

  "他裁這些幹什麼。"陳霜說。

  "不知道。"陸青檀說,"他裁的時候,也許不想讓別人看見那一角。"

  剩下那一張紙,折過兩折的,她放到末了才打開。

  紙不大,是那種老票據的紙。上頭印著格子和字,都淡了。格子裡的字是用鋼筆寫的。

  字只有一行。

  **東西留下,人我認。**

  底下,簽著一個名字。

  三個字。

  陸青檀把這張紙端在手裡,看了半晌。

  風從空地上刮過來,把乾草吹得沙沙響。

  "這個名字,"她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

  "想不起來。"

  她把紙放進證物袋。

  站起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罈子。

  罈子還坐在磚上,口朝著天。

  壇底那一層乾草,被扒開了一半。草底下,還有一點東西沒拿出來。

  不是紙。

  是硬的。

  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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