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包袱
陸青檀一個人下的南邊。
陳霜本來說要跟著，臨時抽不開身，只把當地派出所的聯繫方式給了她，說有事就打電話。
火車坐了一夜，又換長途車。車在山上繞了三個鐘頭，繞得她胃裡翻。中途下車歇了一回，司機蹲在路邊抽菸，她站在路邊，看山底下那一片水田，綠得發亮。
到鎮上的時候是下午。
鎮子不大。一條老街，青石板，兩邊的房子都是頭幾年翻過的，新磚配舊瓦，屋檐參差。街上有賣米糕的，有補鍋的，還有個老人推著車修傘。賣涼粉的攤主見她背著包，喊了聲"坐"，她擺擺手。
派出所的同志帶她走了大半條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窄，兩邊的牆貼著。走到頭，是一戶人家。門是舊的，木頭，門的底下磨得發白。門口有棵石榴樹，樹不大，枝子歪著，掛著幾個還沒紅透的果。
"到了。"派出所的同志說，"老方頭耳朵背，你說話得大聲。他家裡就他一個人。"
陸青檀點頭，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
裡頭有響動，腳步聲慢，一步一步。門開了一道縫。
門後是個老人。
瘦，背有點駝。灰白的頭髮很短，眉毛倒是黑的。上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著。手扶著門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派出所同志。
"哪個？"
"方大爺。"派出所同志湊近了喊，"這位同志從外地來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老人眯著眼看她。
"聽不清。"他說，"你大點聲。"
陸青檀往前走了半步。
"方大爺。"她喊，"我想跟您問個人。"
老人這才側了下身子，把門讓開。
"進來說。"
屋裡暗。一進門是個堂屋，泥地，掃過了，還是留著掃不淨的灰。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的漆掉得只剩幾塊。牆上掛著個鏡框，裡頭鑲著幾張發黃的照片，人小，看不清。
老人搬了張凳子，讓她坐。自己坐另一邊。
"你哪兒來的？"
"城南。"陸青檀喊。
"城南是哪。"
"就是原來河洛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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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河洛。"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多少年沒人提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院裡的石榴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
"我不做了。"老人忽然說，"洗手了。不做了。"
"我知道。"陸青檀說，"我不是來請您做東西。"
老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起身，進了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粗瓷碗。
碗是青花的。發色偏灰，裡頭的釉磨掉了一層，碗沿有個缺口。碗裡裝著半碗豆子，是拿來餵雞的，其實也沒雞。
他把碗放在桌上。
"你會看東西？"他問。
"會。"
老人指了指那碗。
"看看這個。"
陸青檀把碗端起來。翻了翻底，又對著門口的光看了一遍。底款是兩個字，楷書，筆畫粗。
"民國的民窯。"她說，"民窯日用器。胎粗，畫得也隨。"
"值錢不？"
"不值錢。"陸青檀說，"市面上幾十塊。"
老人"嗯"了一聲。
"不過，"陸青檀又說，"這碗是真好使。您看這口沿磨的，包漿都磨進去了，是天天用的東西。比擺在柜子里那些乾淨。"
老人抬起眼看她。
看了很久。
"你這話，"他說，"以前有個人也說過。"
"誰？"
老人沒接。
他把豆子倒回一個陶罐里，把碗擦了擦，放回裡屋。
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張紙，一支鉛筆。
"我耳朵背。"他說，"你說慢點，寫給我看。"
陸青檀接過鉛筆，在紙上寫。
**我從城南來。想找一個南邊的手藝人。**
老人看了，搖頭。
陸青檀又寫。
**他打著您的名號接活。**
老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拿過筆，在紙上寫。字大，一筆一筆往下壓，筆尖都快戳破紙。
**我沒徒弟了。**
陸青檀看著這五個字，沒急著寫。
"大爺。"她抬起頭喊，"您剛才說，有個人也說過'乾淨'這話。那個人是誰？"
老人沒答。
他把鉛筆在指頭裡轉了一圈。
陸青檀換了句問。
"這話是誰說的？"
"他。"
"他是誰？"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足有一分鐘。他重新拿過紙，在那五個字底下，添了三個字。
一個字一個筆畫。
**方懷山。**
陸青檀盯著那三個字。
"他叫方懷山？"
老人點頭。
"姓方的？"
老人又點頭。
"跟您什麼關係？"
老人不寫了。他把筆放下，手撐在膝蓋上，慢慢地站起來，往裡屋走。這一次走得比先前更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
陸青檀坐在堂屋裡，聽著裡屋的響動。
響動不大。有人翻東西的聲音，一下一下，悶。
她沒跟進去。她低頭看那張紙。
"我沒徒弟了"底下那三個字，寫得比上頭的字還實。
老人是把手勁全壓在這三個字上的。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出來了。這回他沒抱東西，坐回原處，把鉛筆捏在手裡，捏得指節發白。
"他手巧。"老人忽然說，"比鎮上的都巧。"
"您教過他？"
"教過兩年。"老人說，"後來我不教了。"
"為什麼？"
"他學得快。"老人說，"快得不踏實。我說一樣，他要接三樣。我說底要收住，他說收到幾分？我說收到七分就夠，他說九分行不行？"
"他非要問個准數。"
"對。"老人點頭，"做活兒哪有準數。手底下有數，他心裡沒數。"
陸青檀聽懂了。
"所以他走了？"
"他自己要走。"老人說，"說這鎮上太小，接不著大活。"
"走之前呢？"
"走之前，"老人停了一下，"他問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老人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問我，河洛的東西，好在哪裡。"
陸青檀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您怎麼答的？"
"我沒答。"老人說，"我說你先把底收好。"
老人的眼睛挪開，落在屋角那口陶罐上。
"他沒把底收好。"
屋裡又靜了。
外頭巷子裡有人走過去，腳步慢，踢到了什麼，響了一聲。
老人站起來。這一次他往裡屋去得久，出來的時候喘得厲害，懷裡抱著個東西。
藍布的。舊了，藍色褪成灰藍，幾個角打著補丁，針腳粗。包得不圓，鼓鼓的，用一根麻繩攔腰捆著，捆了三道。繩結打得很舊，壓進了布里，看得出很多年沒解過。
老人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
桌子"咚"地響了一聲。
陸青檀的手搭在桌沿上。
那聲響不對。
一個藍布包袱，裝了衣服、裝了紙，落桌不發出這種聲音。這聲音是實的，是硬的。
老人喘了口氣。
"他走那年放我這兒的。"老人說，"說回頭來拿。"
"哪年？"
老人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
"他一直沒來過？"
"沒來。"
老人靠著桌邊坐下去，眼睛看著那個包袱。
"我一直沒拆。"他說，"人家的東西。"
"您不好奇？"
老人搖頭。
"他走的時候，把這個交給我，說了一句話。"老人說，"他說，大爺，您別拆，哪天要是有人拿著東西來認，您就給他。"
陸青檀沒說話。
"二十多年。"老人說，"沒人來。"
"現在來了。"
老人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把包袱往她那邊推了一寸。
"你自己開。"
陸青檀伸手，先摸了一下。
藍布鼓著，中間的稜角把布撐起來了。
棱是直的。
直得像是木頭，或者別的什麼硬東西。
陳霜本來說要跟著，臨時抽不開身，只把當地派出所的聯繫方式給了她，說有事就打電話。
火車坐了一夜，又換長途車。車在山上繞了三個鐘頭，繞得她胃裡翻。中途下車歇了一回，司機蹲在路邊抽菸，她站在路邊，看山底下那一片水田，綠得發亮。
到鎮上的時候是下午。
鎮子不大。一條老街，青石板，兩邊的房子都是頭幾年翻過的，新磚配舊瓦，屋檐參差。街上有賣米糕的，有補鍋的，還有個老人推著車修傘。賣涼粉的攤主見她背著包，喊了聲"坐"，她擺擺手。
派出所的同志帶她走了大半條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窄，兩邊的牆貼著。走到頭，是一戶人家。門是舊的，木頭，門的底下磨得發白。門口有棵石榴樹，樹不大，枝子歪著，掛著幾個還沒紅透的果。
"到了。"派出所的同志說，"老方頭耳朵背，你說話得大聲。他家裡就他一個人。"
陸青檀點頭，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
裡頭有響動，腳步聲慢，一步一步。門開了一道縫。
門後是個老人。
瘦，背有點駝。灰白的頭髮很短，眉毛倒是黑的。上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著。手扶著門框，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的派出所同志。
"哪個？"
"方大爺。"派出所同志湊近了喊，"這位同志從外地來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老人眯著眼看她。
"聽不清。"他說，"你大點聲。"
陸青檀往前走了半步。
"方大爺。"她喊，"我想跟您問個人。"
老人這才側了下身子，把門讓開。
"進來說。"
屋裡暗。一進門是個堂屋，泥地，掃過了，還是留著掃不淨的灰。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的漆掉得只剩幾塊。牆上掛著個鏡框，裡頭鑲著幾張發黃的照片，人小，看不清。
老人搬了張凳子，讓她坐。自己坐另一邊。
"你哪兒來的？"
"城南。"陸青檀喊。
"城南是哪。"
"就是原來河洛那一片。"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老人的手在膝蓋上停住了。
"河洛。"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多少年沒人提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院裡的石榴樹上有隻鳥叫了兩聲。
"我不做了。"老人忽然說，"洗手了。不做了。"
"我知道。"陸青檀說，"我不是來請您做東西。"
老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起身，進了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個粗瓷碗。
碗是青花的。發色偏灰，裡頭的釉磨掉了一層，碗沿有個缺口。碗裡裝著半碗豆子，是拿來餵雞的，其實也沒雞。
他把碗放在桌上。
"你會看東西？"他問。
"會。"
老人指了指那碗。
"看看這個。"
陸青檀把碗端起來。翻了翻底，又對著門口的光看了一遍。底款是兩個字，楷書，筆畫粗。
"民國的民窯。"她說，"民窯日用器。胎粗，畫得也隨。"
"值錢不？"
"不值錢。"陸青檀說，"市面上幾十塊。"
老人"嗯"了一聲。
"不過，"陸青檀又說，"這碗是真好使。您看這口沿磨的，包漿都磨進去了，是天天用的東西。比擺在柜子里那些乾淨。"
老人抬起眼看她。
看了很久。
"你這話，"他說，"以前有個人也說過。"
"誰？"
老人沒接。
他把豆子倒回一個陶罐里，把碗擦了擦，放回裡屋。
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張紙，一支鉛筆。
"我耳朵背。"他說，"你說慢點，寫給我看。"
陸青檀接過鉛筆，在紙上寫。
**我從城南來。想找一個南邊的手藝人。**
老人看了，搖頭。
陸青檀又寫。
**他打著您的名號接活。**
老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拿過筆，在紙上寫。字大，一筆一筆往下壓，筆尖都快戳破紙。
**我沒徒弟了。**
陸青檀看著這五個字，沒急著寫。
"大爺。"她抬起頭喊，"您剛才說，有個人也說過'乾淨'這話。那個人是誰？"
老人沒答。
他把鉛筆在指頭裡轉了一圈。
陸青檀換了句問。
"這話是誰說的？"
"他。"
"他是誰？"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過了足有一分鐘。他重新拿過紙，在那五個字底下，添了三個字。
一個字一個筆畫。
**方懷山。**
陸青檀盯著那三個字。
"他叫方懷山？"
老人點頭。
"姓方的？"
老人又點頭。
"跟您什麼關係？"
老人不寫了。他把筆放下，手撐在膝蓋上，慢慢地站起來，往裡屋走。這一次走得比先前更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想一想。
陸青檀坐在堂屋裡，聽著裡屋的響動。
響動不大。有人翻東西的聲音，一下一下，悶。
她沒跟進去。她低頭看那張紙。
"我沒徒弟了"底下那三個字，寫得比上頭的字還實。
老人是把手勁全壓在這三個字上的。
過了一會兒，老人又出來了。這回他沒抱東西，坐回原處，把鉛筆捏在手裡，捏得指節發白。
"他手巧。"老人忽然說，"比鎮上的都巧。"
"您教過他？"
"教過兩年。"老人說，"後來我不教了。"
"為什麼？"
"他學得快。"老人說，"快得不踏實。我說一樣，他要接三樣。我說底要收住，他說收到幾分？我說收到七分就夠，他說九分行不行？"
"他非要問個准數。"
"對。"老人點頭，"做活兒哪有準數。手底下有數，他心裡沒數。"
陸青檀聽懂了。
"所以他走了？"
"他自己要走。"老人說，"說這鎮上太小，接不著大活。"
"走之前呢？"
"走之前，"老人停了一下，"他問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老人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他問我，河洛的東西，好在哪裡。"
陸青檀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您怎麼答的？"
"我沒答。"老人說，"我說你先把底收好。"
老人的眼睛挪開，落在屋角那口陶罐上。
"他沒把底收好。"
屋裡又靜了。
外頭巷子裡有人走過去，腳步慢，踢到了什麼，響了一聲。
老人站起來。這一次他往裡屋去得久，出來的時候喘得厲害，懷裡抱著個東西。
藍布的。舊了，藍色褪成灰藍，幾個角打著補丁，針腳粗。包得不圓，鼓鼓的，用一根麻繩攔腰捆著，捆了三道。繩結打得很舊，壓進了布里，看得出很多年沒解過。
老人把包袱放在八仙桌上。
桌子"咚"地響了一聲。
陸青檀的手搭在桌沿上。
那聲響不對。
一個藍布包袱，裝了衣服、裝了紙，落桌不發出這種聲音。這聲音是實的，是硬的。
老人喘了口氣。
"他走那年放我這兒的。"老人說，"說回頭來拿。"
"哪年？"
老人伸出兩根手指，又比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
"他一直沒來過？"
"沒來。"
老人靠著桌邊坐下去，眼睛看著那個包袱。
"我一直沒拆。"他說，"人家的東西。"
"您不好奇？"
老人搖頭。
"他走的時候，把這個交給我，說了一句話。"老人說，"他說，大爺，您別拆，哪天要是有人拿著東西來認，您就給他。"
陸青檀沒說話。
"二十多年。"老人說，"沒人來。"
"現在來了。"
老人抬起眼，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把包袱往她那邊推了一寸。
"你自己開。"
陸青檀伸手，先摸了一下。
藍布鼓著，中間的稜角把布撐起來了。
棱是直的。
直得像是木頭，或者別的什麼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