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急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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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清韻閣來了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人,姓褚。他抱著一隻青花瓷瓶,額頭冒汗。

  "陸老闆,請您幫我看樣東西,急著出手。"

  "什麼來歷?"

  "朋友轉的,說是明代的青花人物瓶。"褚先生說,"我這正缺錢,想趕緊變現。"

  陸青檀接過那隻瓷瓶,先看底款,又看釉色、胎、青花發色。看了一會兒,心裡已有定論,卻沒有馬上說。

  "褚先生,您急著出手,是因為急用錢?"

  "是啊。"褚先生擦汗,"家裡出了點事,急著周轉。"

  "急用錢,就更不能亂賣。"陸青檀放下瓷瓶,"這隻瓶子,不是明代的。"

  "不是?"褚先生一愣,"可朋友說……"

  "你那個朋友,只怕是從哪兒見過'值錢的明代青花',就拿這個糊弄你。"陸青檀指著瓶身,"你看這青花發色,漂得很,是清代晚期的仿品。'大明嘉靖年制'的底款,字也怯,是後寫的。"

  "再說這人物畫法,嘉靖沒那麼畫。"

  "那……那它值多少?"

  "當個清晚的仿品,幾千塊吧。"陸青檀說,"可你要真是急著出手,幾千塊也解不了急。我勸你先別動它,免得被人壓價坑了,回頭更虧。"

  褚先生聽著,臉都白了。

  "可我朋友說……值幾十萬……"

  "你朋友要是真說出幾十萬,那他要麼是不懂,要麼就是在蒙你。"陸青檀說,"你想想,若真是值幾十萬的明代青花,他會賤價轉給你?"

  褚先生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那我怎麼辦?"

  "這東西,你先留著。"陸青檀說,"要賣,就照仿品的價,明碼標價,別想著當明代坑人。你要是手頭緊,我這兒有幾單鑑定的活,你看看能不能接上,先周轉一下。"

  褚先生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那就聽您的。"

  陸青檀幫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先把手頭能落地的事處理好。褚先生謝過,抱著那隻仿品走了。

  他走後,陸青檀在店裡坐了一會兒。

  "又是個被'值錢'兩個字沖昏頭的。"她嘆了口氣,"這行里,越是急用錢的人,越容易被人拿假東西坑。能攔一個是一個吧。"

  她起身,收起那隻瓷瓶拓的樣,又想起下午本打算去文物部門送一批從舊案里追復的拓片。

  那個褚先生的小插曲,雖小,卻也提醒她,這行里,除了那些深不見底的大案,更多的,還是這些為了一時周轉就差點上當的普通人。

  "能幫一個是一個。"她輕聲說,"這,才算對得起這雙眼。"

  褚先生走後,陸青檀整理好下午要送文物部門的一批拓片和器物照片。

  那是舊案收尾時,需要她協助辨認、歸檔的一部分物件。她把這些裝進一隻舊布包,鎖了店門,往文物部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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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處長在辦公室等她,見她來了,起身招呼。

  "陸老闆,又麻煩你了。"

  "不麻煩。"陸青檀把布包放下,"這兒有十來件,來路我理過一遍,能確認的,我標了;拿不準的,標註了疑點,得靠你們那邊進一步核。"

  鄭處長翻了翻,點頭。

  "確實是快,利落。"

  "這行,看久了,就有個大概。"陸青檀說,"不過,真正要緊的,還是得你們核得細,別留尾巴。"

  "那當然。"鄭處長說,"這案子辦到現在,該追的追、該封的封,一件都沒落下。"

  兩個人又核對了一會兒那些物件。等料都交接清楚,陸青檀才離開。

  回老街的路上,她想起褚先生那個插曲,又想起這一路辦的這些案、看的這些東西。

  "這世上,假的東西太多,真東西也太多。"她想著,"假的多,是因為有人想騙;真的多,是因為有人守著。我這行,就是夾在真假中間,替人分個明白。"

  她回到清韻閣,開了門,正要坐下,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剛才那位褚先生,他又折返了。

  "陸老闆,我想通了。"他說,"那隻瓶子是仿的,我不該再想著當明代賣。我想著,您說得對,把手頭的事弄實在了,才算正途。"

  "這樣想就對。"陸青檀說,"那瓶子,你留著當個教訓,或是明碼標價賣了換點實在錢,都行。"

  "嗯。"褚先生點頭,"往後,我收東西,一定多個心眼,不輕信那些'值大錢'的話頭。"

  "那就好。"陸青檀說,"這行,吃一塹長一智,是常事。能長記性,就不虧。"

  褚先生道了謝,真正離開了。

  陸青檀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一天,雖然事小,卻也踏實。

  能讓人少走點彎路、少上點當,就是她守在這條街上,最實在的念想。

  當晚,陸青檀關店前,又把白天理過的那批拓片收好,準備明早再送一趟文物部門的同事覆核。

  正要鎖門,門口地上擱著一個信封,像是下午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塞來的。

  她彎腰拾起來,翻過來一看,信封上印著寄件太模糊,只隱約有個"邛"字。

  她拆開,裡面是一張折著的紙,上頭畫著一枚符號,又寫著一行字:

  "清韻閣陸老闆:聽聞閣下善辨古物真偽,有一物,多年無人能識。若君有意,得空可來蜀地邛崍一敘。"

  落款空白,沒有署名。

  陸青檀握著那張紙,燈下端詳那符號。

  那枚符號,竟與她拓片裡那層"隱去的符號"、還有那塊銅片上的紋路,有些隱約的關聯。

  "又是邛崍。"她低聲道,"這符號,跟那樁舊案、那塊銅片,像是同一套的進階。"

  她想起自己那層一直沒能補全的符號,忽然覺得,這封信,或許正是衝著那層未解之謎來的。

  "有人,也看出了那層符號還沒解完。"她心裡暗道。

  她沒有立即決定去不去。但她把那信封、那張紙,連同那些拓片,一併收進了保險柜。

  "邛崍那位送信的人,既知道這符號,又知道清韻閣,來頭不會簡單。"

  "等忙完手頭的事,得去會一會。"

  她關了燈,鎖了門,走在老街的夜色里。

  那塊尚未解全的銅片,那層隱去的符號,還有那封來自邛崍的信,都像一枚微亮的引子,埋進了她往後的日子裡。

  她不知道它們會引出什麼,但她知道,那些藏在老物件里的謎,總還有她沒看完的。

  而她的清韻閣,也還會在往後的歲月里,一件一件,替她把那些謎,看個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檀把那塊銅片、還有那幾層符號的拓片,反反覆覆看了好幾回。

  她沒有急著去邛崍,但也沒有把那封信放下。她總覺得,那層隱去的符號,像是一個她還沒真正觸及的入口,連接著一段她還不知道的舊事。

  "我解開過湘西、西川、還有第三處藏珍的符號,都是同一套的根源。可那層外圈的符號,怎麼都對不上它們。"她自語,"邛崍那位送信的人,多半是看出了這一點。"

  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來,這世上的老物件,除了那幾樁已了結的舊案,還有更多沒被翻開的故事。"

  她想著,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好奇,也生出一絲警惕。

  "那送信的人,既知這符號,又知清韻閣,還特意留了個'邛'字。他到底是示好,還是另有所圖?"

  她決定先探探底,讓陳霜幫她查一查蜀地邛崍那一路,有沒有什麼關於這類符號的老物件或傳言。

  陳霜那邊查了兩天,帶回一些消息。

  "邛崍那邊,倒是有個從小做舊物生意的老匠人,姓彭。他那兒,據說收著一件跟這符號有點關係的舊物。"陳霜說,"但那人脾氣怪,少與外人來往。"

  "姓彭的老匠人?"陸青檀想了想,"那這一封邛崍的信,會不會就是他送的?"

  "不好說。"陳霜說,"要不要我去探探?"

  "先別急。"陸青檀說,"那封信沒署名,來路不清。貿然去,萬一是個套。我先等幾日,看還有沒有別的動靜。"

  她把那封信和銅片收好,決定暫且按兵不動。

  因為她知道,有些謎,急不得。就像她一路破的那些符號,越是藏著掖著,越要看準時機,才能一舉掀開。

  而那封來自邛崍的信,究竟是誰送的、又指向什麼,她總有一日,會它親自弄明白。

  到那時,那層還埋著的符號、還有那段還不曾打開的故事,也會一併,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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