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穩定內政,積蓄實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征慶功酒剛喝完不到三日,張承業便抱著帳冊找上了門。

  李業一見他這副模樣,便知道肯定沒什麼好消息。

  「繼元兄可是來討債的?」

  「大王說得不錯。」

  張承業把帳冊放到案上。

  「而且欠債的人,就是大王。」

  西征大軍兩萬三千餘,從靈州打到怛羅斯,耗糧十八萬石,損失馬匹近七千、駱駝兩千餘。陣亡二千七百餘,重傷不能再戰者一千一百多人,也都要發給撫恤。

  李業自然不會省這筆錢。

  「缺多少?」

  「撫恤、軍賞全部發齊,再補上明年春耕種糧,靈州、涼州的倉庫便要空掉一半。」

  「還能不能撐住?」

  「能。」

  張承業回答得十分乾脆。

  「但三年之內,涼國不能再打西征這種規模的戰爭。否則不用敵軍來打,咱們自己先把府庫拖垮了。」

  「那就三年。」

  李業也不與他討價還價。

  王府擴建暫且停工,各州修繕官署的錢一併削減。陣亡撫恤與軍中賞賜,卻一文不能少。少修幾間屋子,最多讓官員住得擠些;拖欠將士的錢,卻是在挖涼軍的根。

  張承業面色這才緩和下來。

  「大王既肯先把這筆債認下,剩下的事情,內臣總能設法周轉。」

  涼國的確需要幾年消化新土,但朱溫、李克用和李茂貞絕不會停下來等他。既然不能繼續擴張,涼國便必須積蓄得比他們更快。

  李業讓人請來敬翔、李振,又命書記取來各州田冊。

  「敬先生,前幾年清查戶籍、丈量田畝以後,涼國還有多少隱田?」

  「不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

  敬翔隨手翻開一本河西田冊。

  「朔方推行較早,情形還好。河西、歸義新附不久,地方豪族、寺院和舊日將佐名下都有隱田。有些田換了主人,稅還記在原主身上;有些田分明已經耕種十餘年,冊上卻仍寫著荒地。」

  「百姓照冊納稅,官府照舊冊收稅,中間缺的那些,自然全落到了豪族和胥吏口袋裡。」

  兩稅法從來沒有廢。

  可打一次仗便加一筆,修一次城又添一項。到最後,百姓交了多少,官倉收了多少,反而沒人說得清楚。

  這種爛帳,李業在後世見得並不少。

  「從明年開始,重定田制。」

  李業把幾本田冊推到案中。

  「各縣使用同樣的步弓丈量土地,寫明田主、四至、水源和肥瘠,再依地形畫入圖冊。每一塊田都要有數目,連在一起,形如魚鱗,便叫魚鱗冊。」

  「田地依照水源、肥瘠分成五等。哪一等田納多少糧、錢、帛,全部刻石立在縣衙外面。」

  「各州原有雜役,能廢的全部廢去。實在不能廢的,折成糧錢,併入夏秋兩稅。石上沒有的名目,縣令也好,胥吏也罷,不得再向百姓徵收一文一斗。」

  「還有丁稅、丁役,也一併改掉。」

  兩稅法名義上按田產、資財定稅,地方征役時卻仍習慣按丁口攤派。家中多添一個男丁,幾年後便多一份運糧、修城的差役。窮戶不敢報丁,流民也不願落籍,官府看似抓到了役夫,實際卻把人口趕進了豪族莊園。

  「以後丁口不再單獨征錢派役,全部攤入田賦和戶等。有田的按田納稅,經商的按資財納稅,單純添丁,不加一文。」

  「修渠、運糧所需民夫,按照田額折納,再由官府出糧食來招募。外來流民願意落籍的,只要不是逃犯,便授給荒田,前三年免稅。過去欠別鎮的稅,涼國也不替他們追討。」

  敬翔眼睛微微一亮。

  別處添丁便添稅,涼國卻添丁不添稅。根本不用王府派人招攬,關中、河東活不下去的流民,自會拖家帶口向西而來。五年、十年以後,這些孩子才是涼國真正的稅戶、工匠和兵源。

  張承業聽到這裡,直接不顧君臣禮儀,就著李業書案一角,一手拿起筆,一手撥動算盤開始計算。

  敬翔卻問道

  「豪族、寺院和將佐賜田,也要重丈麼?」

  「全部重丈。」

  李業回答得毫不猶豫。

  「以後只看田,不看人。王府的田、將佐的田、寺院的田,一樣按等納稅。」

  「新墾官荒之地,優先授給流民和陣亡、立功軍士家眷,十年之內不得轉賣給豪族、寺院。誰敢私下強買,田歸原主,買田的錢也一併沒收。」

  「大王,此法若推行太急,只怕會有人反對。」敬翔提醒道。

  「所以先從王府和各軍主將查起。」

  李業淡淡道。

  「我的田先入冊,楊師厚、葛從周、張歸霸等人的賜田,也全部照繳。誰若覺得自己功勞比他們還大,儘管來靈州找我。」

  李業名下也是有田產的,倒不是他自己本人兼併所來,而是朝廷加封的食邑,大概有四千畝。

  「至於那些和尚,也給他們兩條路。」

  「要麼老實納稅,要麼把多占的田和藏匿的人口吐出來。涼軍保護他們的寺院不被亂兵搶掠,不是為了讓他們趴在百姓身上積攢功德。」

  「若能清出隱田,再將雜役併入兩稅,百姓實際負擔可以減輕兩三成,官府每年所得反而至少增加三成。」

  說穿了,就是讓過去不交稅的人開始交稅。換作依靠豪族、牙兵立足的藩鎮,自然不敢這麼幹,李業卻有這個本錢。

  田制議完,他又讓人把西域各邦進貢名冊取來。

  「這次西征,涼軍損失最多的除了糧食,就是戰馬。」

  李振看了一眼帳冊。

  「近七千匹馬,至少要兩三年才能補足。」

  「兩三年?」

  李業卻笑了起來。

  「那是以前。」

  按照龜茲盟約,西域各邦每年貢馬約三千匹;龜茲、于闐、疏勒開放互市以後,每年東來的市馬也不會少於五千匹。兩項相加,便是八千餘匹。至于于闐送來的種馬和此次選出的良種,真正的價值更在幾年以後。

  「在涼州南山、甘州和肅州各置一處牧監,由河西群牧使統一管理。」

  李業指向祁連山下的大片草場。

  「西域送來的良種先入左監,用於配種和補充軍中;尋常馬匹編入右監,充作驛馬、馱馬。」

  「每一百二十匹為一群,置牧長一人。所有馬匹烙印造冊,母馬、種馬、幼駒分別登記。每年產駒多少、病死多少、養成多少,都作為牧監官吏的考課。」

  唐初能夠縱橫漠北、西域,靠的不只是府兵,還有隴右數十萬匹官馬。安史之亂以後隴右監牧崩壞,各鎮騎兵便越來越少。如今李業控制河西、打通西域,正好可以把這套廢棄百餘年的馬政重新撿起來。

  「貢馬、官牧、市馬,三路並行。」

  「貢馬補充各軍,官牧繁育良種,互市馬匹則由官府優先挑選,合格者按市價買入。」

  「上等戰馬、種馬和母馬,一律不准賣入關中。其餘馱馬、挽馬和中下等乘馬,可以發給公驗,由商人販往關內,換取錢帛。」

  如此既不會讓關中諸鎮得到西域良種,又能把涼軍用不上的馬匹變成錢糧。商隊西去運糧,東歸趕馬,也不用空走。

  按照李振估算,三路馬政一旦運轉,涼軍每年可挑出三四千匹戰馬。三年以後官牧馬群自行繁衍,各軍再也不用臨戰前四處買馬。

  同樣養一萬騎兵,朱溫、李茂貞要拿數州財賦向外買馬。

  涼軍背後,卻有整座河西和西域。

  張承業盯著輿圖看了一會兒,忽然道

  「如此說來,安西倒不全是個吞吃錢糧的無底洞。」

  「我費了這麼大力氣打下西域,難道只為了讓後人多畫幾千里疆土?」

  李業笑道。

  「西域有馬、有玉、有商路。涼國替他們維持秩序,他們自然也要替涼國養兵。」

  田、馬兩項定下,李業才重新翻開張承業帶來的帳冊。

  「繼元兄,從靈州運一石糧到沙州,要耗費多少?」

  「沿途車馬、民夫都要吃糧,至少再耗兩石。若送到龜茲,一石糧要花五六石的本錢。」

  「若不讓官府自己運呢?」

  張承業稍稍一怔。

  「那些安西小國未必養得活自己,如何替咱們運糧?」

  「我不是讓他們運。」

  李業的手指落在鹽州白池。

  「讓商人運。」

  商人先將糧食送到沙州、高昌、龜茲軍倉,再憑鹽引到白池支取官鹽。為了鹽利,他們自然會自己僱車買馬。路上若有損耗,虧的也是商人自己的本錢。

  「從明年開始,鹽州官鹽不再全部收取現錢。」

  「商人向沙州輸糧一百石,便發相應鹽引。若能送到高昌、龜茲,路途更遠,所換官鹽也按程途增加。」

  「關中商人將絹帛運到靈州,同樣可以按市價換取鹽引。」

  涼國不產絲絹,軍賞、官俸卻都少不了此物。以後糧輸邊倉,絹輸靈州,想販白池鹽,便先把涼國缺少的東西運來。一張鹽引,正好將鹽州、安西與關中串在一起。

  李振很快問道

  「若軍倉、鹽吏互相勾結,虛報糧數,濫發鹽引,又當如何?」

  「每年冬季先核定來年產鹽,只拿七成鹽額發引,剩下三成平抑鹽價、補足虧空。」

  「鹽引一式三份,軍倉、鹽州、度支司各存一份,支鹽以後當場剪角銷帳。經手官吏每年輪換,侍從右司隨時抽查。」

  「誰敢虛報一百石糧,便讓他自己補上一百石。補不出來,以盜軍糧論處。」

  這還不夠。

  李業又命各州每年冬季編造歲計。田賦、鹽利、商稅預計收多少,官俸、軍糧、水利準備花多少,全部先報靈州。臨時有事可以奏報,隨意找名目向百姓攤派卻不行。

  三項新法由此定下。

  方田均稅先從朔方、河西開始;河西三處牧監明年春季便要圈定草場;鹽引開中則先在鹽州、沙州試行。

  張承業面前的帳冊,原本只寫著此次西征耗費了多少錢糧。

  如今,卻又多出了三筆帳。

  清出隱田、裁併雜役,官府歲入可增三成;貢馬、市馬和官牧並行,每年可得成馬八千餘,還能選育良種;鹽引一開,商人自會把數萬石糧食送往河西、安西,並從關中運來涼國最缺的絹帛。

  這些辦法在後世都算不得神奇。

  但在這個各鎮只知道加稅、抓壯丁、縱容牙兵劫掠的時代,已經足以讓涼國用三年時間,走完別人十年都未必走得完的路。

  張承業沉默許久,忽然把原來的帳冊合上。

  「大王,內臣收回方才的話。」

  「哪一句?」

  「三年之內不能大動刀兵。」

  張承業難得露出笑意。

  「若三法都能辦成,或許用不了三年,最多兩年內,涼國便能重新打得起一場大戰。」

  「那也得養足三年。」

  李業望著堂外尚未融盡的積雪。

  「這三年不是讓將士把刀放下。」

  「是要把這把刀,磨得更快一些。」

  說到這裡,他讓人撤下西域輿圖,換上關中、河東和河南地圖。

  涼國下一步該往哪裡走,從來不是秘密:向東占據關中,再向南控制巴蜀。

  敬翔指向長安。

  「誰控制了朝廷,誰便能借天子名義號令諸侯。大王既為宗室,是否要早作準備?」

  「所以我不能做曹操。」

  李業回答得十分乾脆。

  如今長安的詔書早沒有曹操手中那般值錢,各鎮想接就接,不想接便丟在一旁。百官、禁軍和宗室卻一個不能少養。打贏了,是天子聖明;打輸了,就是權臣誤國。

  這種買賣,朱溫或許喜歡,李業卻沒什麼興趣。

  「關中是咱們將來的根本。天子留在長安,誰進城都要先背一個逼宮的名聲。」

  「可若朝廷東遷洛陽,麻煩便全是朱溫的。」

  「百官問他要錢,禁軍問他要糧,天子還要借他的兵削其他藩鎮。朱溫既然想挾天子,便讓他先挾個夠。」

  李振立刻明白過來。

  「大王準備放任李茂貞控制京畿,逼迫朝廷東遷?」

  「不是放任。」

  李業看向地圖上的鳳翔。

  「是讓他先替咱們做惡人。」

  李茂貞已經控制鳳翔、金商,又把手伸向咸陽。他若再爭奪興元,便會同時得罪長安和蜀中諸鎮,麾下兵馬也將分散在幾處。

  張承業提醒道

  「大王,此事不可留下痕跡。朝廷對涼國本就有所戒備,若讓人看出是我們在背後推動,只怕適得其反。」

  「我自然不會替李茂貞出主意。」

  李業淡淡道。

  「一個餓了幾日的人,面前突然擺上一桌酒肉,還用得著別人教他怎麼吃?」

  話音剛落,隴州急報便送到了靈州。

  劉知俊率鳳翔軍進入咸陽以後,果然沒有撤兵。李茂貞又上表請求兼領京西諸軍,長安雖未立刻答應,卻已經送去三萬石糧食。

  張承業看完消息,忍不住搖頭。

  「請神容易送神難。」

  「朝廷自己選的。」

  李業並不意外。

  「咱們先養兵、積糧,把河西和安西消化乾淨。」

  「至於李茂貞,便讓他繼續往長安伸手。」

  「伸得越長,日後砍起來才越方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