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二次怛羅斯之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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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茲行營收到王建第一封軍報時,已經是其離開碎葉後的第六日。

  送信的是一名使團里的侍從右司將士,連續換了十一匹馬,越過凌山以後,又冒雪趕到龜茲,進入大帳時,剛抵上軍報,整個人便昏倒在地。

  接信的李振連忙讓人扶進後營修養。

  可軍報上的消息卻少得可憐。

  石國正在徵集糧食、馱畜和箭矢,一支來自河中的大軍已經向怛羅斯進發。有人說有三萬人,也有人說只有數千人;有人說領兵的是布哈拉之主,也有人說只是撒馬爾罕的一名將領。

  王建能夠確認的只有一件事情。

  這支軍隊與阿爾斯蘭臨時拼湊起來的聯軍不同。

  他們沿途分為前中後三軍,每日行程固定,糧車從不離開後隊。各部既不許擅自追擊,也不許隨意劫掠,甚至向沿途部族購買草料,承諾保留牧場。

  兩日後,第二封軍報抵達。

  王建設伏不成,損失兩百餘人,已經將碎葉百姓和牲畜向東轉移。使團臨時從龜茲、疏勒等國貴族徵召的這些騎兵,似乎並非是這支河中大軍的對手,這讓行營上下更加重視起來。

  河中軍仍在逼近,王建準備繼續向怛羅斯方向遲滯敵軍。

  李業隨即召集眾將軍議。

  自出玉門以來,唐軍先攻鄯善,再救于闐,龜茲、疏勒諸國反正,隨後於白石灘擊潰西域聯軍,迫使高昌投降。原本的西征目標已經全部完成,昔日安西都護府的主要疆域都已基本恢光復,眼看就要召集各國會盟,進入建立戰後秩序的階段了。

  此時繼續向西,卻不只是多走幾百里那麼簡單。

  從龜茲至碎葉,需要經過姑墨,再翻越凌山。大軍前後要行近千里,途中既有天山雪嶺,也有熱海附近的草原。

  唐軍從靈州帶來的糧道已經延伸數千里。若再向西,任何一處糧倉或驛站出錯,都可能讓上萬兵馬被困在天山以西。

  何況高昌、焉耆剛剛歸附,于闐也才經歷大戰。李業一旦帶走主力,誰也無法保證這些城邦不會重新生亂。

  這些話總要有人說。

  李振作為軍中謀主,也沒有因為李業顯然想救援王建,便只挑好聽的來講。

  「大王,若只論用兵,最穩妥的辦法是守住龜茲和姑墨,令郭都護前往碎葉招撫各部。」

  「河中軍若繼續深入,糧道同樣會越來越長。等他們越過熱海以後,我軍再襲擊其後路,也有取勝機會。」

  「只是如此一來,王建所部只能捨棄。」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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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從周卻在此時說道:「王建若敗,河中軍下一個目標便是碎葉。」

  「碎葉一失,他們便可沿熱海東進。今歲入冬以後,大軍固然能夠守住凌山,但等明年開春,河中軍在怛羅斯、碎葉都存下糧草,再想把他們趕回去,只會比今日更加困難。」

  沉默良久的楊師厚也站了出來,這位此涼軍中事實上的副總指揮,在軍議中向來話不多,但一開口便是決定性的意見。

  「糧道雖然太長,卻並非走不通。」

  「龜茲糧倉已經充實,姑墨也能供應一部分糧草。而且王建他們在葛羅祿腹地,還有我軍在高昌,都繳獲了大量牛羊,數以萬計,讓隨從的西域人馬驅趕隨軍,可充軍需,只要不攜帶攻城器械,減少無用輜重,大軍可以在二十餘日內越過凌山。」

  「真正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到,而是到了以後,能否在糧食耗盡以前擊敗敵軍。」

  這兩句話也把眾人面對的選擇徹底說清。

  繼續西進並非必敗,卻也沒有時間慢慢試探。李業一旦出兵,便必須在河中軍完成集結以前趕到怛羅斯,並儘快尋求決戰。

  王建帶著百人出使龜茲,前後轉戰數千里,迫使龜茲、姑墨和疏勒倒向安西,又率軍攻入葛邏祿腹地。

  如今他身邊的一千餘人,也是安西軍在碎葉以西唯一能夠調動的兵馬。

  若只為了一個王建,自然不值得讓一萬多人冒險。

  可王建不是私自跑到碎葉去的。

  他奉的是安西行營軍令。

  今日王建在西面被圍,李業若以道路遙遠為由坐視不救,龜茲、于闐和疏勒很快就會明白,所謂安西都護府,能夠保護的只有涼軍大營周圍幾十里。

  到了那個時候,會盟也不必再開了。

  李業走到輿圖前,沉吟良久,手持馬鞭從龜茲一路向西,最後落在怛羅斯。

  帳中眾人都屏氣凝神看著他,做出決斷。

  「河中的情形,我們知道多少?」

  郭衡搖頭道:「只能從商人和當地人口中拼出一個大概。」

  「布哈拉不是龜茲這樣的城邦。那裡土地富庶,城池眾多,布哈拉之主數年前擊敗自己的兄長,如今已經統合撒馬爾罕一帶。」

  「至於此人如何用兵,此次帶來多少軍隊,現在都不清楚。」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唐軍已經很多年沒有到過怛羅斯,對河中軍隊的了解甚至還不如對吐蕃、回鶻。薩曼這個名字,此前在涼國軍報里都沒有出現過。

  但不知道,不等於可以當作不存在。

  「我們可以不占河中,卻不能讓河中的軍隊越過怛羅斯。」

  李業轉過身來。

  「王建奉我的軍令進入碎葉。如今他在西面替大軍爭取時日,我若連救都不敢救,龜茲城裡的會盟也不必開了。」

  「出兵一萬,立即西進!」

  李業沒有把所有兵馬都帶走。

  效節軍出動四千,葛從周率朔方軍三千,楊師厚從河西軍中挑選兩千,郭衡再統率安西舊部以及于闐、疏勒騎兵兩千,共計一萬一千人。

  這支兵馬數量不算太多,卻集中了西征軍大半精銳。效節軍的弩手、弓手、刀牌和步槊都按照原有軍、廂、都的編制出動,不需要在行軍途中重新整頓。

  剩餘歸義軍和各國兵馬全部留在龜茲。

  軍議結束以後,李業單獨留下張淮深,將副都統印信和留守兵冊一起交給了他。

  「張使君,西面的仗由我去打。龜茲、高昌和于闐,我全部交給你。」

  「若有急事,張使君自行處置,不必等我的軍報。」

  這個權力已經遠遠超過一個掛名的副都統。

  高昌是否需要增兵,龜茲貴族如果再次生亂該殺多少人,于闐缺糧又該從何處轉運,張淮深都可以直接決定。

  足以表明,在經過三年多的聯姻、整合之後,李業已然完全把張淮深和歸義軍看作自己麾下的一部分了。

  張淮深雙手接過印信,鄭重領命。

  「大王回來以前,西域南北兩道不會再亂。」

  李業也是鄭重一禮。

  「後方就勞煩張使君了。」

  第二日,大軍離開龜茲。

  這不是一次拋棄糧草的騎兵奔襲。

  一萬多兵馬真正要走近千里,靠的也不可能是主將一聲令下,所有人便不吃不喝往前沖。

  李業能夠西援,依靠的恰恰是過去幾個月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

  龜茲和姑墨將糧食送往凌山山口,還要專門遣人驅趕隨軍的牛羊;疏勒騎兵從南面趕到熱海附近;安西舊部帶著保存多年的井圖和道路舊牒尋找宿營地。侍從右司聯絡的粟特商人,則把河中軍的位置一站站送往東面。

  就連沿途部落送來的換乘馬匹,也是王建散盡此前繳獲,才換來的結果。

  楊師厚負責控制全軍行程。

  各部每日走多少里,什麼時候讓步卒停下進食,哪一批馱馬需要輪換,都由楊師厚統一安排。

  德靜起兵以來,近十年間,歷經大小數十戰,此時的楊師厚早已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帥才,故而軍中庶務,李業一般都是直接委託給自己三弟這個「總參謀長」打理的。

  翻越凌山時,山口提前降雪,幾頭馱畜跌入山溝。有軍將建議丟棄一部分弩矢,換取行軍速度。

  楊師厚當場否決。

  「少走半日,未必趕不上王建。」

  「丟了弩矢,即使趕到,也不過是多送一萬人去死。」

  他命步卒用繩索將輜重車一輛輛拖過險處。軍中雖然有人凍傷掉隊,效節軍弩手、步槊手和輜重卻始終沒有脫節。

  葛從周則率朔方騎兵前出,清理道路,尋找王建留下的暗記。

  越過凌山後的第二日,第三封軍報終於送到。

  送信軍士在熱海以西換了最後一匹馬,趕到前鋒時,坐騎已經口吐白沫。他帶來的軍報,是郭崇韜三日前寫下的。

  敵軍至少萬人,主將可能是布哈拉之主;王建尚餘一千二百餘人,準備退往怛羅斯東面的黑石灘;河中軍已經識破了此前的襲擾辦法。

  軍報末尾還附上了幾條干河溝和渡口的位置。

  沒有一句求援。

  李業看完,將軍報遞給李振。

  「王建能從高昌使者手中奪下龜茲,卻在這支河中軍面前,只換來三四日。」

  「這三四日,我們不能白費。」

  他隨即下令,大軍只攜帶五日乾糧、飲水,剩餘輜重、牛羊暫交後隊。葛從周帶朔方騎兵先行,楊師厚統步卒隨後,兩部之間不得超過二十里。

  最後兩日,唐軍每日行進都超過六十里。

  對於一支古代軍隊來說,即使是擁有大量馬匹,這個行軍速度也堪稱驚人了。

  而在怛羅斯以東,王建已經守了兩日。

  黑石灘正面不過三里,兩側都是戰馬難以跨越的干河溝。河中前鋒沒有一擁而上,只用弓騎從兩面試探,又讓步卒持盾逼近,迫使守軍不斷消耗箭矢。

  王建只在敵軍接近時反擊,從不追出黑石灘。

  第一日,河中軍試圖從北面干河溝繞過。郭崇韜提前將兩百名葛邏祿騎兵藏在溝後,待敵軍進入狹窄處才突然放箭,迫使對方退回。

  次日,河中軍不再輕易進入河溝,而是用步卒正面推進,弓騎不斷射擊守軍戰馬。周庠帶著通事在陣後清點箭矢,將所有人的箭囊重新分配,連受傷軍士攜帶的羽箭也全部收了起來。

  王建數次想要出擊,都被郭崇韜勸住。

  「他們不是要攻破黑石灘,是要讓我們先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完。」

  「咱們現在帶著的,可不是效節軍、河西軍,一旦受大挫,可就沒有第二次了!」

  王建最終忍了下來。

  雙方交戰兩日,河中軍傷亡不過百餘,黑石灘上的守軍卻又少了近百人,所有戰馬也只剩下一頓精料。

  到了第三日清晨,河中軍營地已經向前推進十餘里。西面各色旗幟鋪滿河谷,兩千步卒持盾向前,兩翼騎兵也開始繞過干河溝。

  王建命所有人上馬。

  郭崇韜問道:「從北面突圍?」

  「北面也有騎兵。」

  王建把左臂上的布條重新纏緊。

  「退是退不掉了。等他們壓到五十步,我們集中兵馬沖南面,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周庠沒有勸阻,只把使團保存至今的安西告諭塞進懷裡。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新列隊。

  他們的戰馬已經沒有精料,箭矢也只剩下最後幾輪。西面的河中步卒卻越來越近,盾牌後方已經能夠看見一張張陌生面孔。

  八十步。

  七十步。

  王建拔出橫刀。

  就在這時,東方忽然響起一聲戰鼓。

  聲音很遠,順著河谷傳來,幾乎讓人以為只是悶雷。

  河中步卒沒有停下。

  片刻以後,第二面鼓響起。

  緊接著是第三面、第四面。

  鼓聲越來越密,整個東方山口仿佛都在隨之震動。河中騎兵終於停止包抄,數名斥候不斷向後奔去。

  郭崇韜猛然回頭。

  最先從山口出現的不是大軍,而是幾十面朔方騎兵認旗。

  葛從周率前鋒越過山坡,三千騎兵隨即從兩面展開。再往後,效節軍、河西軍和安西舊部的旗幟,正一面接一面從地平線下升起。

  最後出現的,是安西行營都統大纛。

  黑石灘上的人仍然沒有說話。

  王建卻忽然大笑起來。

  「老子便知道,大王不會不來!」

  他橫刀指向已經逼近的河中步卒。

  「涼王親率的大軍來接我們了!」

  「難道還要讓大王親自衝到面前不成?」

  「隨我沖!」

  一千餘騎兵幾乎同時發動,這些西域騎兵打順風仗還是在線的。

  河中步卒本以為守軍已經準備逃走,根本沒有想到這支只剩最後一點力氣的兵馬還敢反擊。最前面的盾陣被戰馬撞開,王建帶領使團精騎硬生生從南面撕出一道缺口。

  與此同時,葛從周已經率朔方騎兵從東面壓來。

  但河中前鋒並未因此潰敗。

  西面急促的號角聲接連響起。河中騎兵迅速向兩翼收攏,步卒交替後退,弓手隔著盾牌不斷放箭,最後在唐軍形成夾擊之前脫離了黑石灘。

  只是片刻之間,雙方都看出了對手與此前敵人不同。

  王建沒有繼續追趕。

  他帶著郭崇韜、周庠迎向中軍,在黑石灘東面見到了李業。

  李業見王建過來,當即翻身下馬,親自握住王建手臂。

  「王將軍辛苦了。」

  此時的王建確實擔得起辛苦二字,之前龜茲城中夜戰,他本就受傷不輕,後來又輾轉千里,奔赴碎葉。好不容易在碎葉養了三個月傷,緊接著就和河中軍幹了起來,渾身上下還纏著三四處繃帶,但見李業親王之尊,親自來救自己,還是十分感動,單膝跪地,拱手而拜。

  王建一路上想過許多見面以後該說的話,真正見到李業,卻只剩下兩句。

  「敵軍至少萬人,主將很可能是布哈拉之主。」

  「怛羅斯舊城內還有數千百姓,沒能撤出來。」

  李業點了點頭。

  「先把傷兵交給中軍。」

  「剩下的事情,我們一起來。」

  西面的河中軍也已經重新立營。

  他們的前鋒越過怛羅斯河,退到舊城以西。更多旗幟則在河對岸不斷展開,黑色、白色和綠色的旗幟幾乎遮住了西面河谷。

  直到此時,唐軍才看清河中軍真正的規模;河中軍也終於確認,王建身後真的出現了一支萬餘人的唐軍。

  一邊從靈州而來,一邊從布哈拉而來。

  相隔數千里的兩支軍隊,再一次在怛羅斯河兩岸看見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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