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十二年前的經過,終於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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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阿公捧著水,喝了一口,乾裂的嘴唇稍稍緩了一些。

  半瞎的眼望著虛空,像是透過這十二年的時間,又看見了當年那座熱烘烘的紙坊。

  「那年入秋,姓沈的領著人上門,這些方才都跟門主講過了。」

  江阿公啞著聲音,話鋒一轉:「姓沈的帶來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報過名號,東家只讓我們叫他『安大管事』。」

  陳淵眼光閃爍:「安大管事?」

  「這是姓沈的隨口給安的稱呼,我後來才品出味兒來。」

  江阿公冷笑了一聲,只是這笑里全是苦味。

  「『安』,是請人家安心的安。那人哪裡是什麼管事,可他偏要我們拿他當一個管事看。」

  「那人不是管事?」陳淵問。

  「他穿得素,一身半舊的青綢,沒繡花樣,頭上連塊好玉都沒別。」

  江阿公眯著眼回憶:「可他那雙手,門主,你是沒瞧見。老漢我造了一輩子紙,見過的人也不算少。那人的手,白淨細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連個倒刺都沒有。那是一輩子沒幹過一天粗活、連筆都是別人替他研墨的手。」

  「他說話的聲音也淡。問價、看紙,從頭到尾沒抬高過一次聲氣。可他往那一坐,咱們東家在江南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倒像矮了半截,腰杆不自覺地就彎著,賠著笑。」

  江阿公搖了搖頭:「那樣的人,不是管事。管事是替人辦事的,眼裡有活;他眼裡沒活,只有人。他掃一眼這坊里的師傅、夥計,不用說話,誰站前頭誰站後頭,自個兒心裡就排好了。老漢我那時候就想,這是個管慣了人的,管的還不是一鋪一坊,是許許多多人的命。」

  陳淵靜靜聽著,指節在膝上輕輕一叩。

  這是一個連真名都不肯留、世家大管事都嫌輕了的人物。

  「其他的人呢?」陳淵又問。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

  江阿公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帶了四個長隨,也都穿尋常下人的短打。可那四個人走路,腳底下是一個聲音,落腳都一般輕重,站著的時候,手不自然地就往腰側虛攏。」

  「這是殺過人、見過大陣仗的架勢,老漢我說不上來,可門主你這樣的人,一說就該懂。」

  陳淵吐出兩個字:「行伍。」

  「老漢也這麼覺得,而且還是行伍里拔尖的那種。」

  江阿公說:「老漢我年輕時見過來建康採買的官軍,不是這個架勢。官軍的親兵,眼裡有股子悍氣;這四個人,一點悍氣都沒有,平平常常。可越是平常,老漢這心裡越發毛。他們看人的時候,不像看人,像看一樣回頭要不要搬開的東西。」

  這一刻,陳淵忽然想起了漢江上那個玄衣的接貨人,想起了浣花箋坊門口腰板筆直、眼神像刀的護院。

  從十二年前訂紙,到貨交清幾個月後的那場滅門,這雙手,從來沒換過姿勢。

  「車呢?」

  陳淵又問:「他們怎麼來的,貨又是怎麼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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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最讓老漢睡不安生的一樁。」

  江阿公說:「他們頭一回來,是姓沈的陪著,走的坊門,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可等紙定下來、到了交貨那幾趟,車卻不走正門。」

  「哦?」陳淵皺了皺眉頭。

  「走的水門。」

  江阿公頓了頓:「而且每回都是天擦黑,從莫愁湖上過來,蒙著篷的烏篷船,不靠埠頭,就停在坊後那道小水門外頭。咱們東家親自開的門,讓我和兩個最老實的老師傅,把紙一捆一捆,親手搬到船上。」

  「那四個人在水門兩邊站著,跟四根釘進地里的樁子似的。老漢搬最後一捆的時候,手都在抖。船上接貨的人,戴著斗笠,臉都沒讓我看清。」

  陳淵緩緩點頭:「水門那道坎,外人輕易不讓走。你們東家,肯把坊里最隱的一道門,半夜開給一群來路不明的人,要麼是他被拿住了什麼把柄,要麼就是被餵得太飽。」

  「一半嚇,一半貪。」

  江阿公嘆了口氣:「定錢給得太足,足到能把人的膽子都壓沒了。可我瞧東家那陣子,也怕。有回他喝多了,拉著我說了句胡話。」

  「他說,『老江啊,這買賣做完,咱們這坊,怕是要換個活法嘍』。我那時候不懂。過了年,墨門出了事,再過幾年,他自己也病故了,我才懂。」

  「只是東家一死,這坊就再沒安生過。」

  江阿公說:「東家家裡沒個能頂事的,坊子先是抵債、後是轉賣,幾年裡頭,明里暗裡換了兩三手,招牌倒是一直沒摘。換來換去,換到去年臘月,就換成了如今這位穆老爺。我這會兒才算回過味來。哪是坊子命不濟,是那隻手,從頭到尾,就沒鬆開過這座坊。」

  「他知道得太多。」陳淵道。

  「他連自己怎麼死的,怕是早就都知道了吧。」江阿公喃喃。

  陳淵沉默片刻,把話頭又拉了回來:「阿公,他們到底要了多少紙?」

  江阿公渾濁的眼眯了起來,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手藝人特有的、對數目近乎執拗的篤定。

  「四百張。」

  江阿公點頭,很堅定的說:「整整四百張,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一色一式,一個成色,一個尺寸,連厚薄、分量,都得分毫不差。」

  江阿公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比劃著名:「這種買賣最是磨人。尋常訂貨,一百張里總有三五張走樣的,算正常損耗,東家也認。可這一回不行。那位『安大管事』放了話。四百張,要的是能入櫃的四百張,但凡有一張簾紋亂了、厚薄不勻,整張退,重造。」

  「我們前前後後,造了三個多月。撈壞的、曬裂的、壓走形的,摞起來比成品還多。就為了湊出這四百張,挑了又挑,比了又比。臨到裝船,那位安大管事還不放心,讓我當著他的面,一張一張點數、驗看。他自己也伸手,每一張都用指腹在紙面上抹過去。」

  說到這裡,江阿公苦笑道:「四百張,他抹了四百回。一個肯在一摞紙上花這等工夫的人,門主你說,這紙是要拿去做什麼用的?」

  「做舊信。」

  陳淵的聲音很重:「做幾百封,蓋著墨門私印、寫給北狄王庭的舊信。」

  江阿公的身子,重重一顫。

  這一層,他十二年來不敢深想,此刻卻被陳淵一句話,血淋淋地挑開了。

  「四百張……」

  老人失神地念叨著:「怪不得,怪不得要四百張這麼多……」

  「青衣這些年,替我暗地裡查這樁舊案,幾乎把長安、江南能找到的案卷、邸抄、親歷者,都翻了個遍。」

  陳淵緩緩說道:「當年定罪墨門,最硬的一樁『鐵證』,是從幾處抄沒出來的『通敵書信』。有墨門寫給王庭的,有王庭回信的謄抄,還有所謂往來的底稿。他一筆一筆,把錄在案上、號稱蓋著私印、白紙黑字的那些紙,連信帶稿,都替我核過數……」

  「前後算下來,用的,正是四百張。」

  咚!

  江阿公手裡那盞溫水,重重磕在了床沿,水灑了一床。

  「四百張……」

  江阿公的嘴唇哆嗦著,再沒別的話,只反反覆覆念這三個字。

  他造的四百張紙,和那張要了三千條命的鐵案上的四百張紙,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這絕對不是巧合。

  四百張那樣苛刻的定做,天底下獨一份。

  官府案卷里恰好也是四百張,連個零頭的出入都沒有,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這批紙,就是那批「鐵證」。

  也就是說,江阿公從水槽里把它們撈出來的那一刻起,這四百張雪白的箋紙,就是給墨門三千口事先預先備好的棺材板。

  「是我……」

  江阿公的臉再次沒了人色,掙扎著要往床下滑:「是老漢我親手,把三千口人,送進了……」

  「不是你。」

  陳淵一把按住江阿公,手臂極穩:「阿公,你聽我說。是訂紙的人,是逼你們東家開門的人,是坐在長安城裡,把這四百張紙做成鐵案的人。」

  「我知道,你要是知道這些紙能害死三千人,你那天夜裡,寧可一把火燒了紙坊,也不會把紙搬上船。」

  江阿公僵在那兒,渾濁的淚,又涌了出來:「可他們做得太乾淨了。一張紙而已,乾乾淨淨,沒名沒姓……我就是心裡頭有鬼,我能去告誰?我告人家訂了四百張紙?誰信?」

  「再說,我也是事後才想明白的。等墨門出了事,我拿著這樁去報官,官老爺也只會問我一句,你既早知,為何當時不報,是不是同黨?」

  陳淵沒有反駁,因為老人說的是實情。

  在這張網裡,一個老抄紙匠的「疑心」,連一張紙的分量都不如。

  「所以你一個人,把這事揣了十二年。」陳淵說。

  「我得留個憑據啊。」

  江阿公抹了把臉:「我怕有朝一日,墨門真絕了,連個曉得紙是怎麼來的人都不剩。我更怕……老漢死了,這四百張紙的來路,就徹底爛進塘泥里,再沒人說得清。」

  說完,江阿公伸手去夠那本從破屋帶出來的舊帳。

  「門主,數目我這兒都記著。一回造多少、廢多少、哪天裝的船,我都……」

  「阿公,慢著。」

  陳淵一把按住江阿公的手,眼光一閃:「你這本帳,是你一個人記的。單憑它,還壓不死人。」

  「當年坊里,除了你和東家,還有誰碰過這樁買賣的帳?」

  江阿公怔了怔:「帳房……帳都是帳房管的。可當年那位孟先生,紙交清沒幾天,就在永昭六年那年臘月里……沒了。」

  「帳房先生沒了,他手底下,就沒個徒弟、幫閒?」

  陳淵追問道:「一筆幾百張紙的大買賣,對帳、記數、過銀錢,不可能只過帳房先生一個人的手。」

  江阿公渾濁的眼,驟然睜大了:「有!有個小學徒!那年才二十出頭,姓柳,單名一個成字。帳房先生記帳,他在一邊撥算盤、謄抄副本。交紙那幾趟,還是他跟著數的數!」

  「那孩子膽小,數錯一張都要臉白半天。門主,他記性好,那四百張,他一準記得!」

  「柳成。」

  陳淵把這名字記下,轉頭看向門外:「青衣,聽見了?」

  「屬下聽見了。」

  韓青衣走了進來:「江阿公一說姓柳的小學徒,屬下心裡就有了幾分底。這些年,舊帳房那撥沾過那樁事的人,被清得最乾淨,死的死,散的散。」

  「可據屬下前幾日的消息,當年帳房還有個幫閒,永昭六年事後就被人轟出去了,現在去了城南一家小紙店做帳房,一躲十二年,竟沒叫他們尋著。好像就叫柳成。」

  「人還在?」聽到韓青衣的話,陳淵也是有些驚訝。

  「在不在,得趕緊去看。」

  韓青衣的聲音低了些:「殿下,咱們既然順著紙坊摸到了他,那隻手就沒理由摸不到。一個曉得四百張實數的舊帳房,在他們那張單子上,位置只會比江阿公更靠前。」

  陳淵霍然起身:「多帶人,分兩路。」

  「阿巴斯!」

  聽到陳淵叫自己,阿巴斯立刻跑了進來:「王爺!」

  陳淵火急火燎的說道:「阿巴斯,你那條水道、那些熟臉都用上,先把人給我帶來。記住,我要活的!」

  「還有,別在他鋪子裡動手,也別驚動他東家。他要是怕、要跑,就告訴他一句話……」

  「就說,浣花箋坊那個造薛濤箋的江阿公沒死,請他來對一筆十二年前的舊帳。」

  「是!」

  ……

  後半夜,柳成被阿巴斯和韓青衣悄悄領進了這處暗宅。

  見到柳成的時候,陳淵發現,這人比自己想的還要狼狽。

  三十出頭的一個漢子,瘦削,背微微佝僂,一身半舊的長衫洗得發白,進了門,兩隻眼睛跟受驚的耗子似的,骨碌碌亂轉。

  當看見滿屋子站著的赫連錚、石根這等殺過人的壯漢時,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各、各位好漢……」

  柳成的聲音直打戰:「小人就是個做帳房的,這輩子沒昧過一個大錢,家裡還有婆娘娃……」

  「柳先生,別怕。」

  陳淵笑著屏退左右,只留下韓青衣。

  「請你來,不為錢財,不為別的,只為問一樁十二年前的舊事。問完,你若肯留下作證,我保你一家平安;你若不肯,我也不難為你,今夜照樣平平安安送你回去。」

  「十、十二年前……」

  柳成臉色一白,眼神閃爍:「十二年前的事,小人哪裡還記得……」

  「你記得。」

  陳淵緊緊地盯著柳成:「你這種撥算盤的人,別的記不住,數目,卻一輩子忘不了。」

  柳成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還是有些嘴硬:「這位爺,您怕是認錯人了。小人十二年前還在鄉下,沒進過什麼大坊……」

  唰!

  忽然,帘子一挑,江阿公被陸九扶著,慢慢從內堂走了出來。

  江阿公發了一場燒,人還虛著,可在看到這張臉的時候,柳成整個人就像讓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江、江……」

  柳成嘴唇哆嗦半天,也沒囫圇說出一個字。

  「柳成。」

  江阿公開口,聲音早已蒼老:「你不認得我了?十二年前,臘月里盤帳,你凍得手僵,是我給你打的一勺熱漿子暖手。」

  「交那批薛濤箋,是你跟著我,在水門邊,一五一十數的數。」

  江阿公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你數到一半,數錯了一張,嚇得差點把整捆紙掉湖裡去。這些,你都忘了?」

  這一刻,柳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柳成盯著江阿公,盯了很久,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

  「我以為……我以為你早死了……」

  柳成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臘月里他們清人,我就知道,凡是沾過那樁的,一個都活不成。江阿公,這些年我天天做噩夢,夢見他們來敲我的門……」

  「我改名換姓,躲到城南那種連招牌都快爛掉的小紙店裡,我連薛濤箋三個字都不敢聽……」

  江阿公點了點頭,在柳成對面慢慢坐下:「我懂。我躲在藕塘邊,也裝了十二年的瞎。」

  一個半瞎,一個半瘋,在這間不見光的暗宅里,終於對上了彼此藏了十二年的眼睛。

  過了許久,柳成才放下手,這張臉終於在驚懼之下,透出了一點劫後餘生的、近乎解脫的光。

  「這位爺。」

  柳成看向陳淵,一咬牙,像是把往後的命都押上了:「你要問什麼,問吧。那筆數,我閉著眼都背得出來。」

  「多少?」

  「四百張。」

  柳成脫口而出,一個磕絆都沒打:「一色一式,上好的薛濤箋,定做,仿舊,四百張整。定錢……定錢是帳外走的,沒過坊里的公帳,所以官府就算當年查帳,也查不出這一筆。」

  「這是東家親口吩咐的,他說這買賣,帳上不能留。」

  陳淵的臉色,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帳外走銀,難怪帳燒了也查不出。

  這樁買賣,從一開始就是按「做完即無」安排的。

  紙不留底,銀不留帳,人不留活口。

  「那位來訂貨的人,你可見過?」陳淵問道。

  「遠遠見過一回。」

  柳成想了想,壓低了聲音:「水門交最後一趟的時候,我去送數牌,隔著幾步,瞧了個側臉。那位安大管事上了船,臨進艙,回了一下頭。」

  「爺,我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那一眼瞧完,回去就燒了三天。」

  「怎麼回事?」陳淵問。

  「他不像個做買賣的。」

  柳成咽了口唾沫:「他回頭那一眼,掃過水門、掃過我們這幾個搬紙的,平平淡淡的。可我後脖頸子那汗,刷地就下來了。」

  「那時候,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們這幾個見過他臉的,在他眼裡,跟那幾張挑剩了、要回槽重造的廢紙,沒什麼兩樣。」

  陳淵與韓青衣對視了一眼。

  四百張、帳外走銀、水門夜交、行伍長隨、一個「用過即焚」的神秘買主。

  人證、口供、數目,到這裡,已經咬合到了一起。

  可陳淵心裡那根弦,非但沒松,反而繃得更緊。

  因為柳成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這間暗堂里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

  「對了,爺。」

  柳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抖:「那四百張,是裝船送走的大數。可小人後來聽帳房先生喝醉了漏過一句。」

  「他說,除了這四百張,咱們坊還另造了幾張最好的,單另撈、單另曬,一點瑕疵都挑不出來。」

  「那幾張,沒裝船。」

  陳淵身子微微前傾:「那幾張紙去了哪兒?」

  「送人了。」

  柳成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是東家親手,連夜送進城去的。送給一位……『只看紙,不問價』的貴客。」

  「帳房先生說,那位貴客瞧了那幾張紙,只問了一句話。」

  柳成抬起頭,眼裡全是恐懼。

  「這紙,可辨得出是哪年哪月新造的?落了墨,可還像存了多年的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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