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藏了十二年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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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有了兩半木模,但合的是模子,不是鑰匙。

  模子是翻砂鑄器用的母範,得先拿它壓出砂型,化了銅汁灌進去,冷卻、拆模、打磨,才能得到鑰匙。

  這樁活,整個涼州城裡只有一處爐子能做,就是秦老頭鐵匠巷後院那座私爐。

  為了鑄鑰匙,赫連錚帶人封了鐵匠巷兩頭的巷口,對外只說涼州王府要打一批農具,閒雜人等迴避。

  爐子邊上,除了秦老頭,就只有陳淵和陸九兩個人。

  蘇挽晴命人送來的上等滇銅堆在牆角,一塊塊擦得鋥亮。

  秦老頭蹲在爐前,自打出師,手頭一回是抖的。

  「師父傳小的手藝那年,小的十一歲。」

  秦老頭往爐子裡添炭,火苗子舔著坩堝,銅塊慢慢軟下去。

  「師父說,墨門的模子,一輩子興許只鑄一回。鑄的是鑰匙,也是命。小的那會兒不懂,今兒個懂了。」

  「你怕?」陳淵問。

  「嗯。」

  秦老頭老實地點了點頭:「怕鑄壞了。兩半模是舊物,受不得第二回火。范要是壓歪半分,鑰匙廢了,模子也就廢了,天底下可再沒有第二副。」

  陳淵拿起那隻合攏的木鳥,蹲到秦老頭身旁,借著爐火看。

  木齒咬合的斷口嚴絲合縫,鳥腹下那個精巧的鑰匙孔,紋路一圈套一圈,細得像蛛絲。

  「那就當它是你這輩子打的最後一件鐵器。」

  陳淵說:「打四十年鋤頭的手,打一把鑰匙,夠了。」

  秦老頭深深看了陳淵一眼,重重點頭,再不說話。

  封箱、壓范、化銅、注汁,秦老頭一氣呵成。

  當銅汁灌進砂型的那一刻,整條巷子靜得只剩炭火的噼啪。

  啪啪啪啪……

  陳淵三人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開箱,秦老頭親手用鉗子夾出那塊通紅的東西,浸進冷水。

  滋……

  白汽沸騰了好一會兒,漸漸地,水面平靜下面,露出了一把巴掌長的銅鑰。

  鑰身是一隻展翅的鳥,鳥喙做鑰齒,鳥尾成環,鳥腹的紋路跟木模分毫不差。

  秦老頭捧著它,就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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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看著,這個打了一輩子鐵、斷了腿都沒哼過一聲的老頭,眼淚砸在銅鳥上。

  「成了。」

  秦老頭嗓子堵得厲害:「殿下,成了。」

  陳淵接過銅鑰,觸手溫熱,沉甸甸的。

  「謝謝。」

  ……

  出城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八。

  不是什麼黃道吉日,是裴戰月算出來的。

  頭天夜裡颳了一夜西北風,沙壓下去了,天亮放晴,城外沙海走得了馬。

  而且這一天坎兒井二期的民夫全壓在城北支渠上,城西這條道,最清淨。

  清早城門一開,陳淵一行人就騎馬出了城。

  原本去的人不多,就陳淵、陸九、趙安、秦老頭四個人。

  可是蘇挽晴也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早就在城門口等著了。

  「殿下,可是要去工坊城?」

  陳淵點頭:「正是。」

  「此去工坊城,可否帶著妾身?若是工坊城還有文書帳冊,絲路上哪些舊商號能對得上、哪些已經絕了戶,妾身可比誰都清楚」。蘇挽晴對著笑了笑。

  陳淵沒有猶豫:「既如此,那就有勞蘇東家同去了。」

  「妾身榮幸。」蘇挽晴騎著馬跟著陳淵身旁。

  「殿下!殿下!」

  忽然,陳淵身後傳來一聲大喝。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裴戰月帶著赫連錚和三十名精銳,連同整個破陣營一同騎馬趕來。

  「殿下,我們陪你一起去!」

  赫連錚嘿嘿一笑,一旁的裴戰月則是面無表情。

  「走!」

  陳淵一聲令下,一隊人馬沿著廢棄的舊官道往西。

  走了約莫十里,沙海盡頭,工坊城到了。

  「吁……」

  陳淵勒住馬,朝著眼前的工坊城看去。

  在涼州住了幾個月,陳淵聽無數人提過這座城,今日卻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城牆是夯土的,大半讓沙埋了,只剩斷壁殘垣立在風裡,像一圈爛掉的牙。

  城門沒了,門洞子讓黃沙堆成個斜坡。

  城裡頭,一排排塌了頂的坊屋順著街道鋪開,窗框燒得焦黑,風一過,嗚嗚地響。

  就是這裡,三千匠人,曾在這兒住了上百年。

  「圍城那年……」

  赫連錚打馬上前,聲音壓低了寫:「末將跟著老將軍來過一回。城裡早空了,值錢的鐵器讓官軍搬空,搬不動的就地砸了。當地人管這兒叫鬼城,放羊的都不願意進,說夜裡聽得見地下有人打鐵。」

  「那不是鬼。」

  秦老頭下了馬,一條瘸腿在沙里深深淺淺的走著,渾濁的眼睛紅透了:「是風灌進地火道的響聲。我的師父……我的師兄弟們,都在這兒。」

  陳淵下了馬,把馬韁扔給趙安,順口問了句:「入口在哪兒?」

  秦老頭抹了把臉,拄著拐往裡走:「城正中,大工爐。墨門立城那天立的爐子,三百年沒熄過火,城在爐在。師父說,庫就在爐底下。」

  一行人牽著馬,踩著沙進了城。

  眼前的街道還認得出當年的模樣,青石板讓沙埋了大半,露出來的部分被腳印和車轍磨得發亮。

  街道兩邊,是鐵匠鋪、木匠鋪、漆鋪、賣繩墨的、賣陶范的,門匾早燒沒了,可門臉上掛幌子的鐵鉤還在,一個一個,空空地吊著。

  秦老頭一路走,一路認。

  「這兒是張二郎家,他打的刀,可是當年城裡的頭一份兒。」

  「這兒是井,西坊的人就吃這口井的水。」

  「這兒……」

  秦老頭在一間塌了半邊的鋪子前站住,喉嚨滾了滾:「這兒是小人從前的家,小人就是在這兒出的師。」

  鋪子的門梁早塌了,院裡一棵老棗樹倒在沙里,枝椏慘白。

  秦老頭在門口站了很久,到底沒進去,轉過身,接著往城中間走。

  陳淵跟在後頭,沒有催促。

  他明白這種地方是什麼。

  一座城死了,可在有些人心裡,它一天也沒死過。

  城正中,是一座半塌的巨大石坊。

  石坊後頭,露出大工爐的輪廓。

  那是一座兩丈多高的鐵爐,爐身鑄著一隻展翅的大鳥,鳥身讓煙火熏得烏黑,鳥眼的位置是兩個淺窩,本該嵌著什麼東西,如今空了。

  爐前是片廣場,青石板翹起來,縫裡長滿了沙蓬。

  秦老頭繞著大工爐轉了兩圈,在爐基正東一塊不起眼的青石前蹲下,用拐杖頭一點一點撥開上頭的沙。

  沙下,青石上,赫然是一個展翅鳥形狀的凹槽。

  「鳥鑰開鳥門。」

  秦老頭的聲音有些顫抖:「師父說,把鑰匙放進這個槽,按下鳥頭,爐基就開了。」

  陳淵掏出那把銅鑰,蹲下身看去。

  凹槽的形狀,跟銅鑰分毫不差。

  陳淵把銅鑰放進去,指尖按在鳥頭上,略一用力,只聽「咔」的一聲,大工爐的整塊爐基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

  咯吱……咯吱……

  兩丈見方的青石爐基,竟緩緩向內沉下去半尺,再向旁側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石階一級一級往地底下去。

  下一刻,一股封了二十年的、混著土腥和陳舊金屬氣味的風,從洞口裡湧出來。

  裴戰月手按刀柄,上前半步,擋在陳淵身前:「我先下,你跟著我。」

  「不必。」

  陳淵舉起了火摺子:「這地方等的是鑰匙,不是刀。」

  一行人下了石階,往下走了約莫三層樓深,腳底才踩到平地。

  火摺子的光一跳一跳,照出一條長長的石甬道。

  甬道兩壁,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嵌在牆裡的銅燈,燈碗裡是乾結的油。

  陸九掏出火摺子,一盞一盞點過去,火光連成一條線,甬道這才顯出全貌。

  只見兩壁打磨得極平整,頂上是整塊的青石,沒有一絲裂縫。

  「好手段。」

  赫連錚跟在後頭,忍不住低聲道:「在城底下掏出這麼一條道,上頭那座城住了上百年,竟沒人知道。」

  「墨門挖的不是道。」

  秦老頭走在陳淵身側,一手扶著牆,像在摸一個老朋友:「是地火道。工坊城三千座爐子,靠這條主道送氣、排煙、引地下水。這條道是骨頭,外頭那些爐子是肉。城燒了,肉沒了,骨頭還在。」

  甬道兩側,不時有岔開的支道,黑黢黢地不知通向哪裡。

  有的支道口讓落石封死了,有的還能看見裡頭碼得整整齊齊、早已鏽成鐵疙瘩的工具架。

  可越往裡走,陳淵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感覺就越重。

  本以為今日會看見一座被翻得亂七八糟、燒得殘破的庫,畢竟十二年前官軍圍過城,影樓的人進來燒過東西。

  可這條甬道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主人只是出門了,隨時會回來。

  「怪了。」

  陸九也覺出不對,壓低聲音:「殿下,影樓那份供詞說,他們的人進城,是來燒東西的。燒圖、燒模子。可這一路下來,像是半樣沒燒著。」

  「因為他們沒找著門。」

  陳淵看著甬道盡頭:「庫在爐基底下,開門要這把鑰匙。禍事起來那年,墨門提前把鑰匙劈成兩半,分藏兩處,自己封了門。外頭的堂口、帳冊、模子,他們燒得著。可這地底下的東西,他們連門都摸不到。」

  「而且他們燒的,是墨門想讓他們燒的東西。真東西,墨門自己封進了地下。」

  眾人又走了百十步,甬道到了頭,出現了第二道石門。

  這道門比甬道寬出一倍,兩扇整石鑿成,嚴絲合縫。

  門上沒有鳥形的鎖孔,也沒有門環,只在兩扇門合攏的正中,鑄著一隻巴掌大的展翅鳥。

  鳥眼的位置,嵌著兩粒黯淡的黑石,火光一照,幽幽地亮。

  裴戰月舉起火摺子,正要往前照,陳淵忽然抬手,止住了她:「別動。」

  陳淵的目光,落在了石門左側的牆根下。

  那兒,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枯骨。

  枯骨背靠著冰涼的石壁,腿是盤著的,身上的衣裳早爛成了碎片,勉強看得出是青黑色的匠人短打。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緊緊抱著懷裡的一樣東西,十二年的土落上去,蓋了薄薄一層。

  秦老頭舉著火摺子的手,猛地一抖。

  他一瘸一拐地撲過去,火光湊近那張早已沒有肉的臉。

  看著頭骨的形狀、剩下的半截花白髮髻,以及腰間掛著的那枚磨得發亮的墨斗玉牌,秦老頭突然老淚橫流。

  「撲通」!

  秦老頭直挺挺地跪在了枯骨面前:「師父……」

  「師父啊……」

  眾人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出聲。

  秦老頭說過,十二年前查抄那夜,是他師父秦衡把他從水渠里推出來的。

  他一直以為,師父推走了他,自己應當也逃了,興許隱姓埋名在哪個角落,興許死在了亂軍里。

  十二年來,他抱著這點不敢深究的念想,打到今天。

  原來秦衡哪兒也沒去,在把徒弟推出水渠後,自己轉身,回了這座地庫,就坐在這道門前,一直坐到了油盡燈枯。

  陳淵緩緩蹲下身,火光照見那具枯骨緊抱在懷裡的東西。

  是一隻長條形的鐵匣,匣面沒有鎖,只鑄著兩個字:御造。

  陳淵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

  御造。

  不是哪一家工坊的字號,不是墨門的展翅鳥,是奉了宮中的旨意、專供天家的器物,才允許鑄的兩個字。

  墨門地庫最深處,一位墨門長老臨死都不肯鬆手的鐵匣上,鑄著的,竟是大乾皇室的印記。

  這意味著什麼,陳淵一時竟然不敢深想。

  陳淵用火摺子照了照四周,發現門側的石壁上,另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後來的人用刀尖倉促劃上去的,連墨漬都沒來得及填。

  「庫中物,凡持鑰而來者可自取。唯鳥首金模,非蕭氏血脈不得啟封。衡守此門,以待後人。」

  蕭氏。

  陳淵把這兩個字,默默記在了心裡。

  因為自己的母妃就姓蕭。

  陳淵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抱著空懷、再無牽掛的枯骨,又看了看那道合得嚴嚴實實的石門。

  鳥眼是兩粒黑石,門上沒有鑰孔,連門環都沒有。

  陳淵手裡那把銅鑰,開得了爐基、下得了甬道,到了這道門前,卻沒有一處能插進去的地方。

  「這門……」

  陸九舉著火摺子,把那隻展翅鳥照了又照:「沒鎖眼,鑰匙往哪兒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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