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牌失手被擒,裴戰月急眼,眾人研究地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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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三,一張黃紙貼在了南門城樓底下。

  旁邊一張條案,八隻無字牌位一字排開,牌頂八隻朱眼展翅鳥,紅得刺眼。

  條案上還擺了八隻空酒碗,碗邊壓著一張新寫的牌位。

  也是無字的,也是一隻鳥,鳥眼留著空白,沒點。

  圍觀的老百姓起初不知道牌位是什麼,圍了一圈又一圈。

  有識字的念了告示,當念到「埋的是敢來取涼州王首級的人」,人群「嗡」的一聲,就在涼州城炸開了鍋。

  「這是……殺手的牌位?」

  「王爺把殺手的牌位擺城樓上了?」

  「還……還給備了八個新的?」

  消息好似飛毛腿一般,半天時間就傳遍了全城。

  到得下午,南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上香的,有啐唾沫的,還有一個圍城時死了親人的老太太,拄著拐棍來,衝著那八隻牌位罵了半個時辰。

  老太太罵累了,把拐棍往條案上一頓放,大喊一聲:「王爺,再來幾個,我老婆子替你盯著!」

  陸九在城樓上看到這一幕,驚得合不攏嘴:「殿下,老百姓這是……」

  「他們怕了近半年時間。」

  陳淵扶著垛口,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北狄圍城,他們怕;影樓索命,他們也怕。殺手是暗處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比四萬騎兵瘮人。」

  「現在,我把暗處的東西擺到明處,擺到太陽底下,讓全城人都看著它、罵它、啐它,它就不可怕了。」

  「可怕不可怕的,他們該來還是得來。」陸九嘀咕一聲。

  「要的就是他來。」

  陳淵說:「牌位上了城樓,告示貼滿四門,等於我當著涼州城、當著北狄殘部、當著京里那位的面,扇了影樓一個耳光。影樓一百多年的招牌,『國朝忌』三個字,今天起在涼州不值錢了。他要是縮著不露頭,往後道上誰還怕一隻瞎了眼的鳥?」

  「所以今夜他不來,明夜也得來。」

  陳淵轉身下了城樓:「陸九,去找裴將軍,把破陣營、赫連錚都叫上,我在刺史府二堂等他們。」

  「是!」

  刺史府二堂,陳淵鋪開了城防圖,對著裴戰月、陸九、赫連錚、破陣營等人道:「影樓要動手,不會一個一個來。他們最慣的,是聲東擊西。我估計,今夜城裡一定會亂,而且亂子大概會出在這三個地方。」

  陳淵右手對著城防圖點了三處:糧倉、南門、刺史府前街。

  「糧倉走水,勾城防營;南門鼓譟,勾四門守軍;前街鬧事,勾府里的衛隊。三把火一起燒,把所有能護著我的兵都調走,然後……」

  陳淵的手指落回刺史府西跨院:「真正的刀,從這兒進來。」

  「怎麼進?」裴戰月問。

  「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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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淵說:「圍城的時候,我們就是走暗渠進的涼州。墨門的暗渠網,城裡的老井連著城外。刺史府西跨院那口廢井,我讓人查過。」

  「井壁底下三尺,有一道磚是活的,後頭就是舊渠。影樓踩了這麼多天的點,閉眼鳥在我院裡坐了一夜,不會看不到那口井。」

  「那就把井填了!」赫連錚瓮聲瓮氣地說。

  「不能填。」

  陳淵搖頭:「填了井,他們還能找別的道,我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就要他從這口井裡出來。」

  「這個井口窄,一次只能上來一個,上來一個,我收拾一個。這是他們自己挑的墳。」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同意。

  「赫連錚!」

  「末將在!」

  陳淵道:「糧倉、南門、前街三處,今夜任它燒、任它鬧。火起了,你帶你的人『趕』過去救——記住,是趕,是救,要救得手忙腳亂、救得滿城都聽見,讓暗處的眼睛看見涼州的兵全被勾走了。但是……」

  陳淵頓了一下,聲音沉了下來:「你的人出府之後,前街繞一圈,半個時辰後悄悄折回來,埋伏在西跨院外圍。一個不許漏網。」

  「得令!」赫連錚抱拳領命。

  「裴將軍。」

  裴戰月上前一步:「你說。」

  「後巷那條道,今夜不管哪兒亂、誰來報信,你帶你的親衛,釘死在西跨院後巷。」

  陳淵看著裴戰月:「井裡出來的人,我們在院裡收拾;萬一有破網的魚往後巷逃……」

  「我親手剁了他。」裴戰月臉色陰沉。

  「得留活口。」

  陳淵補了一句:「能留一個是一個。死了的殺手什麼都不會說,活著的才值錢。」

  裴戰月盯著陳淵看了一瞬,重重點頭:「好。」

  「陸九,破陣營。」

  陳淵轉身道:「井台、夾牆、房梁、老槐樹,老位置。他們從井裡上來,頭一個看見的,是書房那盞燈、案上那個『我』。等他撲過去發現是假的……」

  「關門,點燈,亮刀。」陸九接過來話,眼裡冒光。

  「對。」

  陳淵點頭:「記住,井裡上來的,是黑牌。黑牌的身手,比閉眼鳥那位,只高不低。誰也不許逞能、不許戀戰,三個人伺候一個,刀往腿上、往持刀的胳膊上招呼。我要活的。」

  孫大壯咧著嘴,把槓棒往肩上一扛:「殿下放心,俺們抬槓抬出來的默契,管他什麼牌,進來就別想站著出去。」

  「好!」

  夜幕很快降臨,一鉤下弦殘月掛在城頭,慘白慘白的。

  二更天時,第一把火燒起來了。

  是糧倉方向。

  火光躥起三丈高,緊接著是銅鑼、喊殺、人喊馬嘶。

  「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快來滅火啊!」

  「來人啊!快來人啊!」

  ……

  城防營的號角嗚嗚地響,腳步聲、水桶聲亂成一片。

  幾乎是同時,南門方向鼓譟起來,不知多少人在黑夜裡喊「有奸細」「城門破了」,鑼聲震天。

  刺史府前街也炸了鍋,像是兩撥人當街火併,哭爹喊娘的。

  三把火,三處亂,涼州城一夜之間仿佛又回到了圍城最凶的那幾夜。

  刺史府的二堂里,陳淵坐著沒動。

  陸九趴在房樑上,孫大壯守在井台陰影里,破陣營十二個人各就各位。

  赫連錚的人「亂鬨鬨」地衝出府去救火,按照計劃,半刻鐘後悄無聲息地圍了回來。

  書房那盞燈,依舊亮著。

  窗紙上,「陳淵」伏案的影子一動不動。

  西跨院那口廢井,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在等。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井裡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水響。

  不是打水的聲音,是有人從水裡探出頭,扒住井沿的那種、濕冷的、指甲摳在石縫裡的蹭刮聲。

  下一刻,一顆蒙著黑巾的腦袋,從井口升起來。

  院子裡,火光方向的喧囂隔著幾條街傳來,此起彼伏。

  西跨院內,書房燈亮著,「王爺」伏案,滿院子看不見一個守衛。

  來人翻身上井台,像水鬼一樣,沒有一點聲音。

  在確認安全後,來人回頭,朝井裡打了個手勢。

  下一刻,又有兩顆腦袋升上來。

  三個黑牌,一色夜行衣,一色兩尺短刀,一色蒙臉。

  他們在井台邊貼了片刻,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然後呈扇形,貓著腰,直撲書房。

  頭一人到了門外,刀已出鞘,一腳踹開虛掩的房門,合身撲向案上那個「陳淵」。

  噌!

  刀鋒瞬間插入了「陳淵」的體內,但「陳淵」卻並沒有出血和喊叫。

  因為那個「陳淵」,是堆成伏案模樣的斗篷和枕頭。

  那人反應極快,一刀劈空,接著就要後撤,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唿哨。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點燈!」

  突然,陸九一聲暴喝。

  剎那間,井台、夾牆、廊下、槐樹後,十幾盞氣死風燈同時點亮,雪亮的光把整個西跨院照得如同白晝。

  埋伏了一夜的破陣營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刀槍齊出。

  「中計了!」

  第二個黑牌剛吐出兩個字,孫大壯的槓棒已經帶著風聲砸到。

  孫大壯這回不是抬槓,是直接拿著一根碗口粗的槓棒橫掃過去!

  黑牌舉刀格擋,「鐺」的一聲脆響,短刀脫手,槓棒余勢不衰,正抽在他膝彎上,那人悶哼一聲,單腿跪地,三條麻繩同時套了上來。

  井台邊第三個黑牌見勢不對,不往前撲,反倒一個倒翻,直撲井口,向要鑽回去。

  「想走?」

  陸九見狀,從房樑上直接撲了下來,人在半空,刀已出鞘,一記劈掛直取那人後心。

  「鐺!」

  那人在井沿上硬生生折身,短刀反手一格,火星四濺,兩人在井台上電光石火地拆了七八招。

  陸九的暗殺術是御馬監真傳,可那人刀法陰狠老辣,竟絲毫不落下風,反倒一刀貼著陸九肋下划過,挑開了衣甲。

  「小心!」

  就在這一瞬,井台對面的夾牆後,陳淵忽然出現,手中一把短棍,直敲那黑牌持刀的手腕。

  啪!

  陳淵手中短棍重重地搭載那人肘彎麻筋上,短刀「噹啷」一聲落了地。

  「按住!」

  陸九大吼一聲,合身撲上,兩人在井台邊翻滾扭打。

  那黑牌力氣大得驚人,一肘撞在陸九胸口,撞得陸九眼前發黑,接著又反手來摳陳淵的咽喉。

  陳淵半步不退,散打里的貼身靠打迎面撞進去,肘尖正頂在那人胸骨下,借著那一撞的勁,扣住那人的右腕,一個擒拿,把人按死在濕滑的井台上。

  孫大壯帶著人撲上來,七八條胳膊,把人捆成了粽子。

  頭一個劈空的黑牌最棘手。

  他一腳踹翻撲上去的兩個兵卒,短刀舞成一團光,竟想往院子正門硬闖。

  可剛衝到院子當間,正門方向忽然火把通明。

  赫連錚帶著二十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堵在了門洞子裡,一字排開,刀出鞘,弓上弦。

  那黑牌腳下一頓,猛地轉身,又撲向後巷。

  後巷沒有燈,他一頭撞進黑暗裡,剛跑出兩步,黑暗中亮起一道冷電似的刀光,橫在他咽喉前,險險停住,離皮肉只差半寸。

  裴戰月立馬巷口,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一身銀甲映著遠處的火光,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往裡走,是刀。」

  裴戰月抬了抬下巴,聲音冷得像鐵:「往外走,是我。你選。」

  那黑牌喘著粗氣,看看院子裡的燈,看看巷口的刀,又看看被按在井台上的兩個同伴,忽然發出一聲怪笑。

  「好……好一個涼州王……」

  黑牌左手一揚,陸九在院裡急忙提醒:「攔住他,他要服毒!」

  裴戰月還是晚了半步。

  黑牌咬碎了牙縫裡的蠟丸,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七竅滲血,當場氣絕。

  井台上被按住的兩個,一個也猛地低頭要咬。

  陸九早防著,一把捏住那人腮幫,硬生生把蠟丸從他嘴裡摳了出來,甩在地上,一腳碾碎。

  另一個被孫大壯死死鎖住了下巴,動彈不得。

  「活的!兩個活的!」孫大壯大吼道。

  陳淵站在院子當中,胸口起伏。

  方才貼身那一撞,他也沒討著好,左肩被那黑牌臨死前一爪劃開了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井台的濕磚上。

  火還在遠處燒,鑼還在遠處響。

  可西跨院裡,刀入鞘、人按倒、燈高挑,一場要命的夜襲,從井裡冒頭到全數就擒,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三個黑牌一個自盡,兩個生擒。

  院外圍過來的接應、接應的眼線,被赫連錚兜了個正著,一個沒跑掉。

  巷口,裴戰月收刀,大步走進來。

  第一眼先看井台,第二眼,就看見了陳淵胳膊上的血。

  女將軍臉上那點鐵色,「唰」地就變了。

  「陳淵!」

  裴戰月幾步衝過來,聲音都劈了,一把攥住他那條流血的胳膊:「誰傷的你?傷你的人呢?」

  「死了。」

  陳淵指了指巷口方向:「在那兒呢!」

  裴戰月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七竅流血的屍首,手按刀柄,指節捏得咯咯響,像是恨不能把死人再砍一遍。

  轉回頭來,裴戰月胸口劇烈起伏,素來鐵面無私的一張臉,又白又紅,眼裡那點東西壓都壓不住。

  「陳淵!你答應過我什麼?」

  裴戰月聲音發顫:「你說你來布置,你來收網,可你自己衝上去做什麼?你是涼州王!有刀你讓陸九擋、讓破陣營擋,你衝上去……」

  「他要鑽井。」


  「斷了就斷了!」

  裴戰月脫口而出,吼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涼州城沒了影樓能活,沒了你……」

  裴戰月話沒說完,猛地剎住。

  滿院子的兵,連陸九帶孫大壯,齊刷刷地低下頭,假裝研究地磚。

  裴戰月深吸一口氣,別過臉去,伸手「刺啦」一聲,從自己銀甲裡頭那件中衣的襯裡上,狠狠扯下一條白布。

  「過來,我給你包上。」

  裴戰月扯著那條白布,繞著陳淵的胳膊,一圈一圈地纏,纏得又快又緊,打結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下不為例。」

  裴戰月低著頭,盯著那個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再有這種局,你敢再往刀口上撞,我就把你綁在帥帳里,哪兒也不許去。」

  陳淵看著她泛紅的耳尖,沒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個屁。」裴戰月咬著牙,把結狠狠一勒。

  「啊!」

  陳淵疼得齜牙,卻沒躲。

  陸九在旁邊捂著被撞的胸口,齜牙咧嘴地湊過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識趣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小聲嘀咕了一句:「得,又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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