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可是男人,這點事也叫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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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五這天終於到了。

  只是從早上就開始陰天,天壓得很低,城北的沙梁子只剩一道灰影子,北狄大營的炊煙倒比往常稀。

  陳淵站在城頭數了三遍,炊煙少了三成。

  「炊煙少,是因為人分出去了。」

  裴戰月站在陳淵身側,甲葉被風吹的輕響:「灶不動,騎兵動。」

  陳淵點頭:「他們也在等天黑。」

  「信的事,殿下放心。」

  裴戰月望著北邊:「二十三那天中午,刀疤臉的人把一支空心箭杆混進了出城運藥的車隊,車隊在北門外二里地掉了貨,箭杆讓北狄游騎撿了。咱們城頭的人親眼看著那支箭進的大營。」

  「好。」

  白天的涼州城,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兩樣。

  東門城頭上,旗號照舊,巡哨照舊,換防的隊伍照舊從校場過來,踩著點走過那兩段沒有遮蔽的馬道。

  門洞裡守著的,也還是那兩排老弱輔兵,抱著槍,縮著脖子,跟從前每一個太平日子沒什麼分別。

  只有城門後頭那三道瓮城裡,從午後起,悄沒聲地換了人。

  赫連錚的三百精銳,一人一把斬馬刀,身上不穿甲,穿黑色的短打,黑色的裹腿,連刀鞘都用墨染了。

  三百個人蹲在瓮城兩側的馬面牆根底下,從申時蹲到戌時,沒有人出聲,沒有人走動,連咳嗽都咽進肚子裡。

  城頭的箭樓里,架起了二十架床弩。

  床弩後頭堆著成捆的火箭,火油罐用棉被裹著,碼在垛口內側。

  裴戰月出城,陳淵在帥帳里坐到亥時,案上攤著兩張圖。

  一張涼州四門,一張騰格里南緣。

  蘇挽晴那張麻紙商道圖壓在涼州圖旁邊,四個圈出來的水點,最南邊那個圈上,插著一面小小的黑旗。

  「裴將軍出城多久了?」陳淵問。

  「快兩個時辰了。」

  陸九趴在地圖上數:「南門開的縫,三千精騎,蘇記的兩個嚮導帶路,走的是廢烽燧那條舊道,馬裹了蹄子。這會兒估計應該到沙脊後頭了。」

  陳淵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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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戰月帶走的是涼州軍最能打的三千騎,城裡只留守軍和赫連錚的三百人。

  這也是他這幾天睡得最少的原因。

  兵分兩路,不管哪一路輸了,涼州都得漏風。

  「韓青衣那邊呢?」

  「韓參軍酉時進的文書房,亥時準時回屋,吹了燈。」

  陸九說:「他遞出去的蠟丸,刀疤臉沒敢接。土地廟的竹筒這兩天是空的。今晚上的事,他只知道東門要開門,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外那個人信不信。」陳淵說。

  「殿下。」

  陸九猶豫了一下:「有句話,屬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今夜這個局,賭的是拓跋烈信那封蠟丸。」

  陸九趴在地圖邊上,手指頭點著東門:「可萬一他不信呢?萬一他只派幾百個人來試探,城門開了他不進,咱們空忙一夜,裴將軍那邊三千騎撲空,跑八十里地,人馬都得脫一層皮。」

  「再萬一……他索性將計就計,趁咱們精銳都在東門,從別的門摸上來呢?」

  「問得好。」

  陳淵點頭道:「你說的這三個萬一,我都算過。」

  陳淵從案上拿起三枚棋子,一枚一枚擺到地圖上。

  「第一,他不信,也得來。八月廿五這個日子不是我定的,是他跟城裡白紙黑字定死的。他四萬七千人蹲在城外快一個月,糧燒著、水耗著,到了日子城裡不舉烽,他可以當是韓青衣露了;舉了烽他不來,韓青衣往後的話他還信不信?他經營五年的內線,從今夜起就廢了。他賭不起這個,所以哪怕只是試探,他也得派人來把城門摸一摸。來摸門的人,進了瓮,可就由不得他了。」

  第二枚棋子放到南門。

  「第二,將計就計摸別的門,他分不出兵。今夜他的眼睛全在東門那堆火上,四萬七千人里敢分出來偷襲的,頂多三五千人。城頭上我留了裴將軍的副將守著,四門各一千弓手,旗幟鼓號全配齊。夜裡看城頭,看的就是火光和旗號。」

  第三枚棋子,放到了沙漠那個黑旗上。

  「第三,裴將軍就算撲空,也不是白跑。那四個水點糧囤,是他繞道大軍的命根子。燒得著,他繞道夭折;燒不著,咱們也摸清了他囤糧的實底。這一趟,怎麼都不虧。」

  陸九盯著那三枚棋子看了半天,咧嘴笑了:「殿下,屬下算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屬下盯梢盯了這些天,自以為盯人的手藝到家了。」

  陸九嘿嘿一笑:「可今天才知道,殿下這才是真盯人。把拓跋烈心裡那幾步,提前替他走了一遍。」

  陳淵把第三枚棋子在沙漠上按了按:「其實我也有怕的。」

  「我怕的是裴戰月那三千人。八十里奔襲,打了就得走,她要是殺紅了眼戀戰,天亮前撤不回來,北狄的游騎一圍,涼州就沒有將軍了。」

  陳淵起身看向帳簾外頭,一陣大風吹過,城頭的旗子被吹得獵獵直響。

  子時,東門城頭上,一炷烽火點著了。

  火是從城頭那個垛口點起來的,乾柴澆了油,火苗子躥起兩丈高,在夜裡隔著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緊接著,東門那兩扇包鐵的城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一條縫,剛好能過三騎並行。

  門洞裡的輔兵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撤乾淨的,只剩下黑洞洞的一條門道,和門道盡頭那一點城外的星光。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城北的沙海里,出現了一陣悶響。

  成千上萬匹馬踩著沙地跑起來的那種悶響,從地底下傳過來,城頭上的人腳底板都發麻。

  黑暗裡,沙梁子後頭湧出一道黑線,越來越寬,越來越近,馬蹄聲炸成一片。

  北狄的騎兵,兩千騎,人銜枚,馬裹蹄,直撲東門。

  為首的五百騎跑得最快,衝到城下三百步,看見城門開著、烽火燒著,連速度都沒減,嗷嗷叫著往門洞裡灌。

  整整三百騎,直接衝進了門洞。

  咚!

  忽然,城門關上了。

  城頭上,二十個士兵一起拽絞盤,兩扇包鐵大門轟然合攏。

  下一刻,兩側的馬面牆後頭,三百把斬馬刀同時亮出來。

  「放!」

  赫連錚的嗓子轟然炸響。

  城頭上,二十架床弩齊發,手臂粗的弩箭從高處往下釘,一箭能串兩個人。

  火油罐跟著砸下來,在馬隊中間摔碎,火油順著石板流,火箭一點,整條瓮城燒成了一條火胡同。

  「啊!」

  「我們被騙了!」

  「快撤!」

  「讓開,都給我讓開!」

  ……

  擠在門洞裡的騎兵前後堵死,馬驚了,人喊了,刀從兩邊牆根底下砍過來,黑色的短打在火光里穿行,一刀一個,專砍馬腿。

  門外的一千五百騎剎不住腳,前頭的堵在城門口,後頭的撞上來,亂成一團。

  「兄弟們,砸死他們!」

  「射死他們!」

  城頭上滾木礌石往下砸,箭矢像下雨,裴戰月臨走前留在城頭的一千弓手,這時候把圍城這些天攢的箭全潑了出去。

  沙地空曠,騎兵擠在城下,退都沒地方退。

  這一場廝殺,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天亮之前,東門外的沙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和馬。

  衝進門洞的三百騎,一個沒出來。

  城外的一千五百騎,扔下六七百具屍首,往北潰逃了。

  陳淵在城頭看著那道黑線退回沙梁子後頭,一直看著地平線重新黑下來。

  「陸九!」

  「屬下在!」

  「清點傷亡,救火,收殮。」

  陳淵說:「俘虜一個都別殺,分開押,挑百夫長以上的,天亮我要問話。」

  「是!」

  陸九應了一聲,跑下城頭。

  陳淵沒動,他在等另一路的消息。

  裴戰月帶著三千精騎奔襲八十里,燒的是北狄繞道大軍的糧囤水點。

  陳淵靠在垛口上,盯著北邊的天。

  後半夜的風裹著沙,打在臉上生疼。

  終於,天邊剛泛出一點灰白的時候,西邊的沙脊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最前面的是幾騎斥候,馬蹄子上全是血沙,跑得馬嘴吐白沫。

  斥候後面,是黑壓壓的騎兵隊伍,隊形雖然散了些,可速度卻不慢。

  隊伍中間,馱著幾個傷號。

  最前頭那匹馬上,有個人一桿長槍橫在馬鞍橋上,槍纓被血浸成了黑紅色。

  眼見如此,陳淵立刻跑下城頭,裴戰月正好進城。

  「吁……」

  裴戰月翻身下馬,甲葉子上全是沙,臉上一道一道的黑灰,左臂的甲片崩了兩片滲著血,不知道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

  守門的兵剛要喊,卻被她抬手攔住了。

  裴戰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進城的隊伍,又看了一眼城頭還沒滅乾淨的烽火,這才走過來。

  「成了。」

  裴戰月的聲音啞得很厲害:「第二處露頭,糧囤燒了,堆了半個沙丘的炒麵干肉,全點了。守糧的八百騎,睡夢裡被我們沖的營,斬首四百,其餘的散進沙里了。」

  裴戰月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嚮導帶的路,往水裡倒了十幾車死羊爛馬,石頭把泉眼填了一半。他們繞道的先遣隊五千人,昨天夜裡已經過了第三處露頭。前頭沒糧,後頭沒水,天亮之後,只能往回撤。」

  「那咱們的傷亡……」

  「陣亡一百一十七,重傷兩百。」


  陳淵沉默了一會兒。

  城門口,進城的騎兵隊伍沉默地往裡走,傷號在馬背上哼,沒人說話。

  早起的百姓躲在門縫裡看,看了半天,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贏了』,緊接著整條街都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還有人往隊伍里塞饃饃。

  裴戰月站在那片嘈雜聲里,解著脖子上的護甲扣,解了兩下沒解開。

  「我來。」

  陳淵伸手,替她把那枚卡住的甲扣撥開了。

  裴戰月低頭看著陳淵,城門口火把的光映在她臉上,那張素來冷硬的臉,這會兒疲憊得連線條都軟了,眼底卻是亮的。

  「陳淵。」

  裴戰月看著陳淵,聲音很低:「這段時間,你沒睡過一個整覺吧。」

  「我可是男人,這點事也叫事兒?」陳淵拍了拍胸脯,笑道。

  裴戰月低笑一聲:「往後守城的仗,我來打。你……」

  說了半天,也沒說下去。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像她能說出來的,耳根在火光里紅了一瞬,猛地轉身,衝著身後的隊伍就是一嗓子。

  「都愣著幹什麼!傷號送醫營!陣亡的兄弟,名字一個都不許記錯!」

  吼完之後,裴戰月大步星地走了,走得比衝鋒還快。

  陸九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陳淵旁邊,目送著那個背影,咂了咂嘴:「殿下,裴將軍對你是不是……」

  「哪這麼多事,清點傷亡去。」陳淵說。

  「哎……」

  陸九跑了兩步,忽然回頭:「殿下,你耳朵怎麼也紅了?」

  「沙打的。」陳淵說。

  「哦哦哦,沙打的!」

  陸九嘿嘿笑著跑了。

  天亮之後,斥候的消息一撥一撥傳回帥帳。

  北狄大營拔營了。

  四萬多騎兵,沒有攻城,沒有報復,甚至連東門外丟下的屍首都沒收。

  天剛亮,大營就開始往北移動,到午時,城北三十里之內,連一頂帳篷都不剩。

  「這就退了?」

  赫連錚纏著繃帶,一臉不解:「咱們就殲了他一千多號人,燒了點糧,他四萬多人,至於退麼?」

  「他不是敗了退。」

  陳淵站在輿圖前,盯著北邊那條看不見的路,慢慢地說道:「他是收著手退的。他本來就沒打算攻城,東門那兩千人,是拿來纏咱們的。繞道的五千先遣散了,他的殺招沒使出來,可刀還在他手裡。」

  「那他還會再來嗎?」

  「當然會。」

  陳淵點頭:「但不是現在。他得回去重新弄糧、重新找水線、重新等一個咱們鬆懈的時候。」

  「所以咱們也別忙著慶功。給朝廷的報捷文書照發,斬首數目、燒糧數目,一個字別多寫。寫多了,京里那位睡不著覺。」

  帳里幾個軍官都笑了。

  笑聲沒落,帳簾一掀,陸九鑽了進來。

  「殿下,抓到的百夫長里,有一個開口的。」

  陸九壓低了聲音:「他說,他們出發之前,拓跋烈當眾說過一句話。城裡自有貴人替咱們開門,涼州王的人頭,京里有人比咱們更想要。」

  眾人聞言,瞬間裡安靜下來。

  「還有。」

  陸九咽了口唾沫:「今晚上趁亂,咱們在土地廟後頭布的人,看見刀疤臉了。他沒往城門跑,而是翻牆進了刺史府後巷。天快亮的時候,從後巷出來一個人,戴著斗笠,跟他在牆根底下說了幾句話。屬下的人跟到第二條街,人就沒了。」

  「戴斗笠的人?」

  陳淵皺起眉頭:「看見相貌了麼?」

  「沒有,就看見他走路。牆根底下那段路有積水,他走過去,水面沒動。」陸九說。

  陳淵忽然想起蘇挽晴在香料鋪里說的那句話:殿下的城防防得住千軍萬馬,可防得住他們麼?

  「看來,影樓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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