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自己人在給北狄遞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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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戰月轉過身,看向陳淵:「你想怎麼查?」

  陳淵搖了搖頭,把烤乾的鞋子穿上:「不查他,餵他。」

  「餵什麼?」

  「餵他假消息。」

  陳淵走到案幾前,手指點在城防圖南門的位置上:「南門現在的旗號官是誰?」

  「一個隊正,叫韓城。」

  裴戰月說:「跟著我守了三年涼州的老兵。」

  「裴將軍,老兵不等於不會反。而且,旗語要經過旗令官、傳令兵、守門校尉好幾道手,任何一個環節都能做手腳。」

  陳淵他用指甲在圖上劃了一條線:「明天你照常換防,但給三個不同的人分別透露三條不同的消息。」

  「告訴南門校尉,說東門城牆有裂縫,要調石匠修補。」

  「告訴旗令官,說箭矢庫存只夠再守三天。」

  「告訴守門隊正,說三天後,夜裡有一支運糧隊從南門水道進來。」

  裴戰月眼前一亮:「你是要我同時放出三條假消息?」

  陳淵點頭:「對。每條走不同的人,就看北狄做出哪種反應。」

  「是集中攻東門,還是在水道設伏,又或者是按兵不動等箭,到時候就知道消息從哪條線漏的。」

  裴戰月看著城防圖,過了幾息,抬起頭:「如果三條都漏了呢?」

  「那就不止一個內鬼。」

  陳淵說道:「但我賭只有一條。」

  「你憑什麼賭?」

  「因為如果北狄在城裡有一張情報網,他們不會等到圍城十一天才動用。」

  陳淵說:「安插釘子是為了關鍵時刻用的。一般來說,一條線,一個人最安全,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裴戰月看了陳淵一眼,眼神里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權衡利弊之後,陪詹越終於點頭:「好,明天我就開始放消息。」

  「不是明天,是今晚就要放。」

  陳淵擺了擺手:「總攻隨時可能開始,我們沒有三天時間釣魚。消息走得越快,魚咬鉤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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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戰月點了一下頭,拿起案上的佩刀系回腰間,轉身就要出門,可是剛走到門口卻又停了下來。

  「你剛才說的這些,是從哪本書上學的?」裴戰月轉身問道。

  陳淵笑著說:「不是書,是人。」

  「什麼人?」

  「我以前在宮裡認識的一個老侍衛。」

  陳淵隨便說了個人,但腦子裡出現的卻是陸九。

  在沙漠裡養傷的那紀哥夜晚,陸九斷斷續續跟他講過不少軍中反間的舊事,可他並不打算把這些告訴裴戰月。

  「他跟了我父皇三十年,打過仗,也抓過奸細。他說抓內鬼最好的辦法不是查,是餵。餵他一條假消息,看他往哪跑。」

  裴戰月沉默了一息,沒再說話,推門離開了。

  看著裴戰月離開的背影,陳淵並沒有跟出去,而是在火盆邊又坐了一會兒,等身上的泥烤乾了一層,才站起來往外走。

  「殿下。」

  趙安看見陳淵過來,急忙說道:「陸九他……」

  陳淵朝著陸九看去,只見陸九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左肩的繃帶滲著黃水,右大腿的傷口紅腫發亮。

  陳淵蹲下來摸了摸陸九的額頭,又燒起來了,燙得嚇人。

  「藥呢?裴將軍沒有派人送藥來麼?」陳淵皺起了眉頭。

  趙安點頭:「送了送了,裴將軍的親兵派人送來了金瘡藥和退燒的湯藥,給陸九喝了兩次了,可還是不退燒。」

  陳淵蹲下身來,翻開陸九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大腿傷口周圍的皮膚。

  只見紅腫的範圍比在沙漠時擴大了一圈,按下去發硬,這說明感染已經往深處走了。

  「有烈酒嗎?」

  趙安從角落裡翻出一個皮囊:「剛才老周找守軍要的,半袋。」

  「摁住他!」

  「是!」

  陳淵把陸九大腿上的繃帶解開,把烈酒倒在布上,把傷口裡的膿擦乾淨。

  「啊!」

  陸九在昏迷中猛地弓起背,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脖子間青筋凸起,趙安緊緊按住陸九的肩膀。

  「忍住!」

  陳淵輕喝一聲,用烈酒清洗了兩遍傷口,又敷上金瘡藥,重新用乾淨布條纏好。

  「每隔一個時辰用涼水給他擦一次身子。」

  陳淵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燒如果明天還不退,就去找裴將軍要抗生素,哦不,找她要黃連和金銀花,煮水灌下去。」

  「殿下,您也歇會兒吧。您身上也有傷。」趙安一臉心疼地說。

  「再說吧。」

  陳淵擺了擺手,走出石屋,靠在半截殘牆上,抬頭看天。

  月亮偏西了,城外北狄大營的篝火還亮著,好似一片鋪在地上的星星。

  涼州南門的旗台比其他三門高出三尺,站在上面能直接看到城外五里。

  這個設計本意是方便觀察敵情,但城上的旗號,城外一樣看得清。

  如果旗語規則一旦被人摸透,每升一次旗都是在給北狄送信。

  裴戰月是個好將軍,但她有個毛病,就是太信自己的人。

  第二天一早,陳淵在城牆上走了一圈。

  從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南門,又從南門走回北門。

  每一段城牆,陳淵都要停下來仔細查看。

  無論是磚縫的修補痕跡,還是垛口的間距,是弓手站位的密度,還是滾油鍋的位置,全都是陳淵查看的重點。

  一開始,城上的守軍一還用警惕的眼神看他,可是當看見裴戰月的親兵跟在後面,眾人也就不管了。

  當陳淵走到南門的時候,看見了韓城。

  韓城四十來歲,黑臉膛,肩膀很寬,站在旗台旁邊紋絲不動,像一截樹樁。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陳淵絕不會多看這個人一眼。

  因為韓城太普通了,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都撈不出來的那種普通。

  可當看到韓城的雙手時,陳淵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韓城的雙手粗糙、黝黑、骨節粗大,是握了十幾年刀的手。

  可是指甲修卻剪得很整齊,縫裡連丁點灰都沒有。

  一個守門隊正,被圍城十天,每天搬石滾油修城牆,指甲不可能這麼幹淨。

  午後,三條消息相繼放出。

  裴戰月分別找了三個人,在不同場合不經意地透露了三條不同的消息。

  東門校尉被叫去看城牆裂縫時,旁邊有兩個民夫在搬石頭。

  旗令官領箭矢時被庫管抱怨『就剩這些了』。

  南門隊正接到命令,說三天後,夜裡開南門水道接糧。

  消息發酵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裴戰月找到陳淵,臉色很難看。

  「北狄在南門外水道設了伏。今晚三更動手,至少三百人。」

  正在啃干餅的陳淵,忽然停了下來。

  「三條消息里,只有南門水道那條是說三天後的。」

  「對,」

  「消息經過了誰的手?」

  「我只告訴了南門守門隊正韓城,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裴戰月的聲音很輕。

  「韓城?」

  陳淵把餅放下:「旗令官也是他?」

  「是。他管南門旗號和守門。」裴戰月點頭。

  陳淵站起來,走到城防圖前看了一會兒:「先不要動他。」

  「他都通敵了,你還不……」

  「北狄設伏是今晚三更。」

  陳淵轉過頭,道:「他們以為能截到糧隊,但糧隊根本不存在。這是一個將計就計的機會。」

  裴戰月看著他,等陳淵繼續說下去。

  「今晚三更,你在南門外水道兩側埋伏五百弓弩手。

  陳淵指了指南門外的方向:「北狄三百人進來一個,射一個。同時安排人在城上盯住韓。如果他敢在城頭打旗號,當場拿下。」

  「北門正面要留人,五百弓弩手從哪調?」裴戰月皺眉。

  「東門。」

  陳淵指了指東門的方向:「東門外面只有幾百哨騎,夜間不會進攻。調五百人過來,天亮之前歸建。」

  「水道兩側怎麼埋伏?蘆葦盪里全是水。」

  「讓弓弩手站在水裡,水到胸口,蘆葦剛好蓋住頭。」

  陳淵比劃了一下:「每人嘴裡含一根蘆葦管換氣。北狄人走水道的時候眼睛盯著前面,不會低頭看水裡。」

  這個打法,裴戰月在邊軍時用過。

  只不過那次是斥候在沼澤里隱蔽,不是伏擊。

  不過如果拿來設伏,確實會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要射箭射的準的。」

  陳淵補了一句:「第一輪必須放倒最前面的和最後面的,把他們堵在水道里。中間的人進退不得,就是活靶子。」

  「你想連人帶伏兵一起吃掉?」

  陳淵點頭:「當然,不過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讓北狄知道伏擊是因為情報泄露。要讓他們以為是自己中了埋伏,而不是城裡有內鬼被揪出來了。」

  「這是為何?」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韓城背後有沒有人。」

  陳淵繼續說道:「如果北狄發現韓城暴露了,會切斷整條線。我們要讓他們覺得韓城還在,還能繼續送消息—。只不過送出去的,全是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

  裴戰月聞言,沉默了很久。

  片刻之後,裴戰月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

  「十六。」

  裴戰月看了陳淵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就布置去了。

  當夜三更,南門外水道。

  三百北狄精兵摸黑鑽進蘆葦盪,他們貓著腰,嘴裡叼著刀,蹚著齊腰深的水往水道入口摸。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剛探出半個頭,城頭上忽然一聲梆子響,兩側蘆葦盪里五百弓弩手同時起身。

  弓弦聲連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鐵皮上。

  第一排箭放倒了最前面的十幾個北狄兵,屍體堵在水道口,後面的人退不了,往前踩的全是自己人的身體。

  有人舉盾擋,可是箭從兩側和頭頂三個方向射來,盾擋得住左邊,就擋不住右邊。

  一個北狄軍官嘶吼著下令後撤,剛轉身就被一箭穿了喉嚨,仰面倒在水裡,濺起一片血紅。

  有人往蘆葦盪里鑽,想從側面繞出去。

  可蘆葦盪里早埋了拒馬樁和尖木,踩上去就是個透心涼。

  一個北狄兵慌不擇路往回跑,一腳踩空,整個人栽進水裡,還沒來得及喊,水面上就只剩下一串氣泡。

  不到一刻鐘,水道里沒了活人的動靜。

  水道里的水被血染紅了,屍體堵在狹窄的入口處,蘆葦葉子上掛滿了箭。

  空氣中到處瀰漫著血腥和淤泥的臭味,城牆上的士兵已經有人蹲在垛口邊吐了。

  看到已經取得初步效果的裴戰月,忽然對身邊的親兵說道:「撈幾具身上帶腰牌的,確認番號。其餘的扔進蘆葦盪,天亮前處理乾淨,不要讓北狄看出我們是有準備的。」

  親兵領命而去。

  城頭上,韓城站在旗台旁邊,藍旗舉到一半,忽然停在了半空。

  啪!

  兩個親兵從身後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韓城的刀從手裡掉下去,在石板上彈了一下,叮鈴噹啷滾出兩步。

  兩個親兵還從他懷裡搜出一枚銅扣。

  盤蛇纏刀。

  銅扣不大,比指甲蓋寬一圈,銅鏽發綠,但蛇身上的鱗片紋路還清晰可辨。

  陳淵接過來查看,發現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三」字。

  陳淵從懷裡掏出自己私藏的那兩枚。

  三枚銅扣並排放在掌心,在火把光下泛著暗沉的銅光。

  第一枚是從玉屏口被殺的彎刀殺手身上搜的,背面刻著「七。」

  第二枚是沙漠裡被京營滅口的盤蛇活口留下的,背面刻著「十二」。

  至於韓城這枚,則是「三」。

  三個編號不一樣。

  「帶下去。」

  裴戰月的聲音像結了冰:「別讓他死,我要活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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