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文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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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8章 文始(上)

  「這,」

  呂尚面色一正,嘆道:「真人慈悲,晚輩代那三妖謝過真人再造之恩,」

  說罷,呂尚將箋札小心收入懷中,肅容端坐,心下暗忖,這位大真人當真道法通玄,不只早知前因後果,竟也能看透未來福禍,著實深不可測。

  王延真人見呂尚稱謝,輕聲笑道:「魯公無須代那三妖謝我,貧道授其法門,非是因魯公之請,」

  「實是這三妖自身守善持正,心有向道之念,貧道不過是順勢而為,往後修行路漫漫,還需這三妖自己一步步踐行,旁人終究幫不得,」

  聽得這番話,呂尚若有所悟,道:「呂尚受教,」

  見呂尚是真有領悟,王延真人頷首,眸中微光流轉,笑道:「早聞魯公在道學之上造詣匪淺,今日得見,所言非虛,卻也是我輩中人,」

  呂尚搖了搖頭,道:「晚輩只不過是年少閒居時,偶讀了些黃老經典,粗知皮毛,不敢言說造詣,」

  「魯公過謙矣,」

  王延真人淡然一笑,聲如清泉擊石,道:「道者,虛無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源,」

  「世人多慕道家長生之術,卻少有人明本心而參得大道,殊不知大道在己,不在外物;不知魯公對此;可有見解?」

  呂尚沉吟片刻,緩緩道:「晚輩愚見,道家所言大道,藏於天地萬物,亦藏於人心方寸。《道德經》有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稍作停頓,目光沉靜,望著窗外竹影清風,道:「晚輩以為,天地運轉,四時更替,日月盈仄,都是大道自然之序,無有刻意,無有強求,」

  「草木春生秋落,鳥獸冬藏夏出,皆順天時,應地利,不曾違逆本真,」

  「世人汲汲營營,追名逐利,妄圖以人力逆天時,以私慾亂本心,便是離道漸遠。」

  「妙哉!」

  王延真人聞此言論,眸中微光驟盛,枯坐良久的身軀微微前傾,面上終是露出幾分訝異之色,撫須輕嘆道:「此言卻是道盡道家真意,」

  「貧道修道至今,見過無數求道之人,或執迷丹爐,或痴戀符籙,或空談玄理,無不落了下乘,」

  「你年紀輕輕,就能拋開外物,直指本心,參悟大道自然,這般境界,遠超同輩,著實了不起,」

  「不過,貧道還是要說,道之一途,知易行難,古往今來,參透大道玄理,不在少

  數,可真正能得道者,寥寥無幾,」

  「也不知,你能否真正知行相合!」

  呂尚想了想,道:「晚輩亦不知能否始終如一,說話間,他抬眼望向王延真人,目光坦蕩,道:「晚輩身居俗世,紅塵名利,世俗牽絆,稍有不慎,便會隨波逐流,迷了本心,違了道心。」

  「晚輩真的不知往後歲月,能否始終堅守此心,不被外物所擾,不被私慾所惑,晚輩對此並無十足把握。」

  王延真人靜靜聽著,手指輕捻長須,眼中含著淡淡笑意,待呂尚話音落下,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呂尚,似笑非笑,道:「你這後生,倒也坦蕩直率,」

  「不故作清高,不虛飾心性,難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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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尚微微躬身,坦然一笑:「真人道法高深,慧眼看透世事人心,在真人面前,只要是虛言,就絕難瞞過真人慧眼。」

  「既然如此,晚輩何必故作姿態,裝那超凡脫俗之態,倒不如直言本心,坦誠以待。」

  王延真人朗聲一笑,笑聲清越如林間松風,呂尚亦隨之莞爾。

  與此同時,竹影搖拽,清風穿堂而過,拂動案上經卷,沙沙作響。

  片刻過後,呂尚斂了笑意,整了整衣襟,對著王延真人深深一揖,道:「多謝真人賜教點撥,又肯慈悲賜下法門,解隴山三妖修行之困,」

  「晚輩為世俗之人,不便久留觀中,今日便就此告辭,改日再專程來拜謁真人,」

  王延真人擺了擺手,道:「魯公且慢,時辰尚早,何必現在就急著回府?不妨在這觀中多走走,多看看,最後為三清祖師上柱香再走,你看如何?」

  呂尚見真人出言挽留,盛情難卻,只能拱手道:「那,晚輩便恭敬不如從命。」

  看呂尚應下,真人點了點頭,拂塵輕揮,朝室外喚道:「清玄,」

  方才引路的道人聞聲推門而入,躬身稽首,道:「弟子在,」

  王延真人輕聲道:「你帶魯公出去,看看咱們觀中的勝景,你在旁為魯公講解,不可怠慢,」

  「弟子遵命,」

  清玄道人應下後,轉身對呂尚行了一禮,道:「魯公,這邊請,」

  呂尚點了點頭,臨走時再度向王延真人拱手行了一禮,然後隨著清玄出了靜室。

  竹影婆娑,清風拂面,出得這片竹林,沿途蒼松翠柏愈發繁茂,松濤陣陣,混著道觀深處的道鍾清音,入耳便覺心神受到洗鍊。

  二人沿青石徑緩步前行,先至靈官殿前。

  殿宇巍峨,朱門敞開,殿內供奉護法靈官,金甲持鞭,神色威嚴,香菸裊裊自丹爐中升起,氤氳滿殿。

  往來道人至此,都駐足躬身行禮。

  清玄道人側立一旁,輕聲道:「此乃觀中前殿,鎮守觀門,護持道場,」

  呂尚駐足觀瞻,微微頷首,嘆道:「法威莊重,不愧是道門護法,」

  看過靈官殿,行至中院,便是三清大殿,乃是玄都觀主殿,氣勢更勝數倍。

  殿宇高聳,飛檐翹角直指雲天,檐下懸著黑漆金字匾額,書三清殿」三字,筆力蒼勁,暗含道韻。

  殿前月台寬闊,青石打磨光潔,兩側分列古柏,枝椏遒勁,不知歷經幾百年歲月,樹皮皸裂如龍鱗,遮天蔽日,將大殿襯得愈發古樸莊嚴。

  殿內三清神像端坐,法相莊嚴,案上擺放貢品,香火長明,有道童垂手侍立,靜靜看護燭火。

  清玄道人緩聲道:「此乃我玄都觀正殿,供奉三清道祖,每逢朔望,觀中高道皆會在此講經說法,四方修士,信士門人慕名而來,聆聽大道妙理。」

  敬過香後,呂尚緩步踱於殿側,目光掃過殿內壁畫,壁畫繪的是道祖出函谷關,作為道祖首徒、樓觀道祖師的文始真人尹喜在旁侍奉。

  出了三清大殿,一邊看一邊走,沿途可見一座座靜院,院門緊閉,院內或有誦經之聲隱約傳出。

  行至一處高台,台上築有八角亭,名曰望仙亭」。

  登亭遠眺,可俯瞰大半大興城景,朱雀大街筆直如線,車馬行人如蟻,市井繁華盡收眼底。

  而回望觀中,殿宇連綿,古木參天,雲霧輕繞,宛若世外仙鄉,一靜一動,界限分明,別有一番意境。

  清玄道人引呂尚入亭落座,手指四方,道:「此台居高臨下,可感天地之機,觀中修士閒暇時,常來此吐納調息,」

  「我玄都觀始建於前朝,後遷建於此,踞京城九五貴位,與大興善寺東西對峙,鎮壓大興龍脈,承天子庇佑,聚攏道門英才,」

  「樓觀、上清、靈寶、正一諸派高人都曾在此駐留,藏經閣中典藏道經萬卷,窮盡玄門妙法,」

  呂尚憑欄遠望,觀眼前盛景,聽清玄所言,心中瞭然。

  此觀能成玄門宗府,絕不只是因為皇家恩寵,也是時勢所致。

  二人在亭中稍作歇息,又往前走,不多時便至藏經閣前。

  閣樓高聳,共分五層,閣門緊閉,有專人把守,都是修為精深的道人,面色沉肅,看護閣中道經。

  清玄道人不敢擅入,站在閣前,道:「藏經閣乃觀中重地,藏天下道經,玄門秘籍。」

  「魯公若日後有心研讀,還需去請真人法旨,方可登閣閱經。」

  「玄都觀,藏經閣,」

  呂尚望著藏經閣,心念轉動,就是不知這玄都觀的藏經,與朝廷秘書省的藏書,究竟誰更勝一籌。

  繞過藏經閣,其後便是藥圃與丹房。

  藥圃之中,分區栽種各類草藥,莖葉繁茂,靈氣盎然,有小道童躬身打理。

  丹房隱於林木深處,青煙裊裊,夾雜著淡淡丹香飄散,聞之令人神清氣爽,顯然是高道在此煉製丹藥。

  一路行來,呂尚目不暇接,清玄道人引呂尚走到一處清溪畔。

  溪水清澈見底,游魚往來穿梭,溪畔青石錯落,旁植垂柳,枝條輕垂,拂過水麵,漾

  起圈圈漣漪。

  「此溪名為洗心,源自地下靈泉,飲之可靜心清神,觀中道人日常飲水,都是來此汲取,」

  二人俯身就著靈泉溪水,以清流淨手,呂尚直起身後,抬眼望了望天際日影,斜陽西斜,霞光淡染雲空,時辰已是不早。

  呂尚轉頭對清玄道人,道:「有勞道長這一日相陪,已經叨擾的夠久了,該是向真人告辭了,」

  清玄道人見呂尚開口,想要向真人辭別,自無不可,便帶著呂尚重回靜室。

  待到靜室門外,呂尚整衣斂容,輕叩柴門,得到王延真人應允後,方躬身入內。

  他上前數步,對著端坐的王延真人,深深揖禮,道:「晚輩蒙真人盛情,留覽勝景,感念不盡。今時辰已晚,不敢再留,特來向真人拜辭。」

  王延真人雙目微睜,眸光溫潤,抬手拂塵,示意他起身,緩聲道:「魯公身在紅塵,自有牽絆,貧道亦不強留。」

  「只是魯公今日遠道而來,為那幾個不相識的精靈奔走求法,心有善念,又與貧道論道投緣,貧道豈能讓你空手而回?」

  說罷,真人側身取過身側木匣,手指輕啟,從中取出一卷素絹經書。

  經書裝幀古樸,絹面泛黃,墨字凝練,一看便知是高人手書,藏之已久。

  王延真人將經書遞與呂尚,道:「此乃《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乃貧道親手抄錄,」

  「其上所載,既不是什麼道術神通,亦非成道長生的大法門,不過是闡發一下澄心遣欲,守靜歸真之理。」

  「你身居高位,身處紅塵,持此經卷,閒暇誦讀,可滌盪雜念,安定心神,不失為修身養性之助,今日便贈予你。」

  「清淨經,」

  呂尚聞言,心頭一動,連忙雙手接過經卷。

  觸手生溫,墨香入骨,字裡行間似有淡淡道韻流轉,呂尚當即躬身再拜,道:「真人厚贈,晚輩愧不敢當,但長者賜不敢辭,」

  「此經於我而言,已勝卻無數珍寶,往後定當朝夕誦讀,恪守清靜之心,不負真人饋贈之誼。」

  「你與道門有緣,悟道明心,此經歸你,才算得其所哉。」

  王延真人撫須輕笑,又叮囑道,「只盼你能持身守正,清靜自守,莫被名利裹挾,保全自身。」

  呂尚心頭一凜,知真人點醒自己,連忙頷首應道:「真人教誨,晚輩銘記於心,時刻不敢忘卻。」

  說罷,呂尚懷揣《清靜經》,再度向王延真人行大禮辭別。真人微微頷首,目送其退出靜室,呂尚出了竹林,清玄道人已在徑旁等候,一路送他至玄都觀山門前。

  在山門前,呂尚拱手與清玄道人作別,邁步走下觀前石階。蕭戟、霍驍見主公出來,立刻上前護持,牽來車馬。

  在呂尚登車落座後,車簾輕輕落下,車駕緩緩駛離玄都觀。

  坐在車中,呂尚取出王延真人所贈素絹經卷,攤於膝上。

  借著車中微光,緩緩展卷細讀,其上一字一句,雖看著清淺卻蘊大道。

  「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他逐句默誦,心神漸寧,只覺無數煩惱被拋諸腦後,胸間濁氣盡散。

  一路品讀,不覺將這一卷經文閱罷。

  直到翻至卷末落款處,忽見幾行小字,上書,關尹子沐手恭錄,傳示後世向道之士。

  「嗯?」

  呂尚目光凝在落款之上,心頭倏然一震。

  關尹子,是文始真人尹喜別號,道祖老子首傳弟子,樓觀道一脈宗祖。

  「關尹,王延,都說王延真人是尹喜再生,文始再來,」

  「難道,這位王延真人還真是文始再來?」

  「王延說這是他親自抄錄,而這留名卻是關尹子,難怪以我的修為,運舉神目,竟也看不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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