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玄都（上）
第376章 玄都（上）
暮色漸沉，呂尚走到案前坐下，一名驛館僕役躬身上前，道：「公爺，驛丞已經備好了晚膳，是否即刻傳上？」
呂尚看了這僕役一眼，淡淡頷首，道：「既然都已備好，便傳上來吧，」
「是，」
僕役聞言，當即應了一聲，隨後躬身而退。
沒讓呂尚久等，只一會兒功夫，就有倆人抬著食盒走入別院。
這倆人依次將膳食擺在案上，呂尚目光掃過，案上膳食雖非金齏玉膾，卻也頗為精緻，葷素相搭，透著淡淡煙火氣。
僕從們布完膳食後，垂手立在一旁，靜靜等候呂尚吩咐。
呂尚抬手揮了揮，道：「我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你們退下吧，」
「喏，」
僕從齊聲而應，緩步退了出去。
待僕從退下後，呂尚執箸用膳。
淺嘗了幾箸後，呂尚放下銀箸，靜坐片刻，揚聲喚道：「來人，」
「主公，」
一直門外侍候的蕭戟，聞聲之後，當即入內。
呂尚揮了揮袖袍，道：「讓人撤了吧，」
「是，」
蕭戟應聲領命，轉身出屋，片刻喚來幾名僕役。
僕役入內之後，將案上碗碟食具，疊放整齊，納入食盒，又取淨巾拭擦案幾，收拾完後，僕役垂首行禮，悄然退至門外。
屋內燭火輕搖，呂尚一人獨自坐在燭火前，自懷中取出《浮黎鼻祖金華秘訣》，就著一點燭光，徐徐展卷，默默參研道藏。
一夜無話，次日天方破曉，整夜靜坐，呂尚面帶悠然，聽得屋外有腳步聲，他緩緩合上手中道卷，將道藏收回懷中。
「主公，」
過了一會兒，門外值守的蕭戟，站在門前，低聲道：「驛中早已備好了熱水巾帕、晨洗之物，請主公梳洗，」
呂尚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道：「知道了，讓他們進來伺候吧，」
蕭戟領命後，轉頭示意，兩名驛館僕役這才敢上前，小心推門而入，一人輕聲道：「公爺，洗漱之物都已備好，三品以上的重臣入京，必要受天子召見，入朝面聖，還請公爺及早整理儀容，」
另一人隨之開口，道：「我等已將朝服、冠履擺放在外間，公爺梳洗完後，就可直接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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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呂尚不緊不慢的起身，任由二人近前伺候梳洗，一番打理之後，卻也倍感清爽。
梳洗之後，僕役捧來朝服，侍奉呂尚穿衣。
就在呂尚穿戴朝服時，院外腳步匆匆，驛丞小跑而來。
「魯公，內侍省內謁者已至驛館，傳陛下口諭，宣魯公即刻入宮見駕，」
聽到是內侍省，呂尚神色一正，當即走出內室。
院中晨光正好，蕭戟、霍驍等人率牙兵，守著院落各處，見到呂尚，紛紛低頭。
少頃，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宦官緩步走入院中，見呂尚已在院中等待，當即朗聲
道：「魯縣公呂尚，陛下口諭，即刻隨咱家入宮覲見，不得遲誤，」
呂尚拱手行禮，道：「臣，遵旨，」
內謁者見狀，輕輕點頭，語氣稍緩，道：「魯公請，陛下正在武德殿等候魯公，驛館外已備好車馬。」
「好，」
呂尚應下之後，轉頭看向蕭戟、霍驍二人，道：「我走之後，你們留守驛館，無我將令，不得擅動，」
「喏！」
蕭戟、霍驍領命，目送呂尚隨內侍離去。
呂尚跟著內謁者走出驛館，門外停著車駕，駟馬相牽，車轅雕飾，內侍躬身引呂尚登車，隨後吩咐車夫啟行。
駟馬駕軒車，碾過京畿官道，直奔大興城而去。
漸行漸近，呂尚在車中，遙望都城雄踞，城樓巍峨，飛檐凌空。
行至城門下，內侍端坐車前，持朝廷符節，禁軍見後，當即放行。
就在車駕駛入車門的剎那，呂尚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抬頭，看向大興城的上空，這是呂尚證武學人仙之後的第一次進京，與未證人仙時不同，呂尚這次入京，立覺一股浩瀚磅礴，渾厚無邊的天子氣，自蒼穹之上沉沉覆壓而下。
「好霸道的天子氣，」
呂尚透過錦簾，望向大興宮，這天子氣盤踞皇城，鎮鎖京畿，霸道無比，威臨萬方。
人仙之上與人仙之下，完全就是倆種感受，哪怕是呂尚這種肉身成仙的人物，都能感到層層鉗制，很難想像其他修行人又會受到怎樣的限制。
軒車行至皇城正門，內侍持符節先行通傳，值守禁軍查驗符信無誤後，方才開啟宮門。
軒車緩緩駛入皇城深處，御道寬闊，兩側宮牆連綿，朱紅高牆配著青灰瓦檐，沿路禁衛甲士林立。
每一處關口都有重兵值守，規矩森嚴。
內謁者端坐車前，一路一言不發，只默默引路。
呂尚靜坐車中，默默感受著蒼穹上的天子氣，越是靠近宮城核心，那天子氣便越發厚重，如山嶽壓頂，沉沉覆落周身。
他心中暗嘆，楊堅坐擁天下，一統南北，定鼎江山，其天子之氣，盤踞皇城。
尋常修行人若是至此，怕是一身道法十不存一二，動輒就會被天子氣壓制，難以施展。
也難怪世間修行之人，多避帝王都城，不與皇權相爭，此是天數下的制衡，人力難違o
不多時，車駕緩緩停穩，內謁者親自上前，掀開馬車帷簾，輕聲開口。
「魯公，咱們已至武德殿，還請下車，隨咱家入殿覲見天子，」
「有勞內官，」
呂尚道了聲謝，緩步踏出車廂，足尖落於御道之上。
抬眼望去，前方便是武德殿，殿宇巍峨宏大，飛檐翹角直刺雲天，殿身雕樑畫棟，莊嚴肅穆。
內謁者在前走，呂尚在後跟著，腳步放得極輕，一路穿過丹陛，踏上白玉石階。
行至殿門之外，兩名守門內侍垂手而立，見呂尚到來，悄然上前，輕抬殿門帘幕。
內謁者止步殿外，不再隨行，只低聲叮囑一句，道：「陛下就在殿中，魯公請入殿，」
「勞煩內官了，」
呂尚輕聲一笑，抬步入殿。
殿中燭香淡淡，煙氣裊裊，大殿正中，設一張御座，紫檀打造，雕刻山河雲紋。
「臣，涼州總管呂尚，奉諭覲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之上，天子楊堅身著龍袍，垂眸看向階下的呂尚，眉眼間自帶帝王威儀，道：「起來吧，」
「謝陛下，」
呂尚應聲而起，起身之後，低頭立於殿下。
楊堅目光落在呂尚身上，上下略作打量，道：「你這一路，可還安穩？沿途水土，可否適應？」
呂尚回道：「回稟陛下，托聖人天恩，沿途一路之上，卻是沒有遇見盜匪滋擾，水土也能習慣，沒有不適之處，」
楊堅手指輕叩御座，目光溫和幾分，緩緩道：「西北之地，邊陲遼闊，氣候苦寒，風沙常年不息，」
「你鎮守涼州，獨當一面，日日守著西北，風霜勞碌，著實辛苦，」
呂尚正色，道：「陛下言重，臣不敢言苦，」
「臣年齒尚淺，不到二十，就已身居高位，若無陛下破格簡拔，垂青重用，臣如何也不能有此成就，」
「陛下天恩浩蕩，如山高海深，天高地厚，臣自當勉力而報，」
「你啊，」
聽了這番話，楊堅嘴角隱隱浮起一抹笑意，指了指呂尚。
就在倆人閒談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輕緩的腳步聲，一名小黃門快步走入殿中，躬身垂首，低聲稟報。
「陛下，監守陳叔寶宅邸的內官到內事省，說是有事入宮稟奏，」
小黃門話音落下，殿內氛圍微凝。
呂尚心頭一動，當即就要躬身，想要請旨告退。
未等呂尚出言，楊堅抬手輕輕一擺，道：「無妨，你就留在這裡，」
呂尚聞言，只得斂衽垂手，靜靜立在殿下一側，不再動作。
楊堅想了想，對小黃門，道：「宣。」
話音落，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中年宦官，躬身小步走入殿中，行至丹陛之下，伏地叩
首。
「奴婢，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楊堅語氣平淡，道：「陳叔寶近日如何？」
那內官緩緩起身，垂首恭謹回奏：「回陛下，陳叔寶自入大興以來，日日酣飲，罕有醒時。」
「近日忽托奴婢轉奏，言其無官無秩，每隨三品朝臣預宴朝集，心中不安，乞請陛下賜其一官號，以便列班。」
內官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在殿中迴蕩。
呂尚立在一側，聞言心頭微怔。
御座之上，楊堅聽了後，眉頭微挑，隨即看向階下的呂尚，聲音帶著幾分訝異，道：「飛熊，你說自三皇五帝以降，」
「亡國之君，可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呂尚聞言，心中瞭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自有史以來，未聞有此等亡國之君」
「國破家亡，宗廟傾覆，身為降虜，不思愧疚，反乞官爵者。此等行徑，亘古未有，厚顏至極。」
他聲音清朗，字字分明，殿內空氣似有凝固。
楊堅聽了呂尚之言，沉默片刻，臉上訝異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鄙夷。
他緩緩搖頭，語氣中滿是冷蔑，道：「陳叔寶，全無心肝！」
短短几個字，擲地有聲，迴蕩殿宇。
一旁侍立的內官聞言，連忙垂首，大氣不敢出。
楊堅目光微凝，似含譏誚，緩緩道：「國亡而不知恥，身虜而不思愧。」
「朕憐其亡國，不殺不辱，賜宅第，供衣食，待之已算仁至義盡。」
「他倒好，日日飲酒作樂，醉生夢死，全不念故國宗廟，黎民百姓。」
「如今竟還敢開口討要官爵，欲列我大隋朝臣之列，真真是不知廉恥，毫無心肝！」
說話間，語氣漸厲，帝王威嚴盡顯。
「尋常匹夫，尚且知廉恥，懂愧疚，」
「國破家亡，或殉國而死，或隱世而終，方是正理，他卻這般麻木苟且，難怪南陳江山，一朝傾覆，如此昏君，亡國亦是必然。」
呂尚垂首而立，靜靜聽著，心中深以為然。
陳叔寶荒淫誤國，葬送江南基業，如今淪為降虜，還不知自省，反倒索求官祿，確實是千古罕聞的昏聵之徒。
楊堅哼了一聲，神色重歸平淡，看向那內官，淡淡道：「回去吧，不用理他，」
「依舊按舊例供給，讓他安分守己，飲酒度日即可。」
「奴婢遵旨，」
內官連忙叩首，躬身緩緩退離大殿。
殿門輕閉，殿內重歸安靜。
楊堅收回目光，再度看向呂尚，神色緩和，淡淡道：「讓你見笑了。」
呂尚躬身回道：「陛下明鑑，此等昏人，自取其辱，不足掛齒。」
楊堅微微頷首，殿中沉香緩緩浮動，天子臉色重歸平靜。
「你遠鎮涼州，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本就該好好歇息。」
楊堅抬手輕揮，語氣平和，不再提及陳叔寶荒唐之事。
「朝中諸事繁雜，今日就不留你議事了，待來日朕再另行召見，」
呂尚當即躬身行禮，道：「臣謝陛下體恤，」
「退下吧，你父怕是已經在家等急了，」
楊堅淡淡嗯了一聲，閉目輕擺衣袖，示意其退朝。
呂尚再行一禮，而後緩步轉身，輕步退出武德大殿。
行過白玉丹陛，踏下層層石階，殿內壓抑沉重的天子龍氣，方才緩緩散去。
一路走出皇城，沿途禁衛林立，宮牆連綿，威儀森然。
等候在外的內侍見呂尚出殿，連忙上前躬身引路，引至原先車駕旁。
呂尚謝過內侍，邁步登車，車夫得令，緩緩驅馬而走，駛離皇城。
一路行過大興城繁華長街，市井煙火錯落，樓宇連綿。
不多時，車駕便抵達齊郡公府門前。
府中僕從早已得知呂尚入京消息，早早在府門兩側等候。
見車馬到來，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呂尚掀簾下車，目光掃過自家宅邸。
連日趕路奔波，又入宮覲見天子，心神難免有些繃緊。
呂尚緩步入府，庭中花木清幽，清風拂面，府中下人垂首隨行，入得正堂，只見呂永吉端坐堂中，卻是早已在此等候。
「父親，」
呂尚當即向呂永吉行了一禮，呂永吉撫掌而笑，上前扶起呂尚，道：「好，回來就好，我的兒，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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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呂尚走到案前坐下，一名驛館僕役躬身上前，道：「公爺，驛丞已經備好了晚膳，是否即刻傳上？」
呂尚看了這僕役一眼，淡淡頷首，道：「既然都已備好，便傳上來吧，」
「是，」
僕役聞言，當即應了一聲，隨後躬身而退。
沒讓呂尚久等，只一會兒功夫，就有倆人抬著食盒走入別院。
這倆人依次將膳食擺在案上，呂尚目光掃過，案上膳食雖非金齏玉膾，卻也頗為精緻，葷素相搭，透著淡淡煙火氣。
僕從們布完膳食後，垂手立在一旁，靜靜等候呂尚吩咐。
呂尚抬手揮了揮，道：「我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你們退下吧，」
「喏，」
僕從齊聲而應，緩步退了出去。
待僕從退下後，呂尚執箸用膳。
淺嘗了幾箸後，呂尚放下銀箸，靜坐片刻，揚聲喚道：「來人，」
「主公，」
一直門外侍候的蕭戟，聞聲之後，當即入內。
呂尚揮了揮袖袍，道：「讓人撤了吧，」
「是，」
蕭戟應聲領命，轉身出屋，片刻喚來幾名僕役。
僕役入內之後，將案上碗碟食具，疊放整齊，納入食盒，又取淨巾拭擦案幾，收拾完後，僕役垂首行禮，悄然退至門外。
屋內燭火輕搖，呂尚一人獨自坐在燭火前，自懷中取出《浮黎鼻祖金華秘訣》，就著一點燭光，徐徐展卷，默默參研道藏。
一夜無話，次日天方破曉，整夜靜坐，呂尚面帶悠然，聽得屋外有腳步聲，他緩緩合上手中道卷，將道藏收回懷中。
「主公，」
過了一會兒，門外值守的蕭戟，站在門前，低聲道：「驛中早已備好了熱水巾帕、晨洗之物，請主公梳洗，」
呂尚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道：「知道了，讓他們進來伺候吧，」
蕭戟領命後，轉頭示意，兩名驛館僕役這才敢上前，小心推門而入，一人輕聲道：「公爺，洗漱之物都已備好，三品以上的重臣入京，必要受天子召見，入朝面聖，還請公爺及早整理儀容，」
另一人隨之開口，道：「我等已將朝服、冠履擺放在外間，公爺梳洗完後，就可直接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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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呂尚不緊不慢的起身，任由二人近前伺候梳洗，一番打理之後，卻也倍感清爽。
梳洗之後，僕役捧來朝服，侍奉呂尚穿衣。
就在呂尚穿戴朝服時，院外腳步匆匆，驛丞小跑而來。
「魯公，內侍省內謁者已至驛館，傳陛下口諭，宣魯公即刻入宮見駕，」
聽到是內侍省，呂尚神色一正，當即走出內室。
院中晨光正好，蕭戟、霍驍等人率牙兵，守著院落各處，見到呂尚，紛紛低頭。
少頃，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宦官緩步走入院中，見呂尚已在院中等待，當即朗聲
道：「魯縣公呂尚，陛下口諭，即刻隨咱家入宮覲見，不得遲誤，」
呂尚拱手行禮，道：「臣，遵旨，」
內謁者見狀，輕輕點頭，語氣稍緩，道：「魯公請，陛下正在武德殿等候魯公，驛館外已備好車馬。」
「好，」
呂尚應下之後，轉頭看向蕭戟、霍驍二人，道：「我走之後，你們留守驛館，無我將令，不得擅動，」
「喏！」
蕭戟、霍驍領命，目送呂尚隨內侍離去。
呂尚跟著內謁者走出驛館，門外停著車駕，駟馬相牽，車轅雕飾，內侍躬身引呂尚登車，隨後吩咐車夫啟行。
駟馬駕軒車，碾過京畿官道，直奔大興城而去。
漸行漸近，呂尚在車中，遙望都城雄踞，城樓巍峨，飛檐凌空。
行至城門下，內侍端坐車前，持朝廷符節，禁軍見後，當即放行。
就在車駕駛入車門的剎那，呂尚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抬頭，看向大興城的上空，這是呂尚證武學人仙之後的第一次進京，與未證人仙時不同，呂尚這次入京，立覺一股浩瀚磅礴，渾厚無邊的天子氣，自蒼穹之上沉沉覆壓而下。
「好霸道的天子氣，」
呂尚透過錦簾，望向大興宮，這天子氣盤踞皇城，鎮鎖京畿，霸道無比，威臨萬方。
人仙之上與人仙之下，完全就是倆種感受，哪怕是呂尚這種肉身成仙的人物，都能感到層層鉗制，很難想像其他修行人又會受到怎樣的限制。
軒車行至皇城正門，內侍持符節先行通傳，值守禁軍查驗符信無誤後，方才開啟宮門。
軒車緩緩駛入皇城深處，御道寬闊，兩側宮牆連綿，朱紅高牆配著青灰瓦檐，沿路禁衛甲士林立。
每一處關口都有重兵值守，規矩森嚴。
內謁者端坐車前，一路一言不發，只默默引路。
呂尚靜坐車中，默默感受著蒼穹上的天子氣，越是靠近宮城核心，那天子氣便越發厚重，如山嶽壓頂，沉沉覆落周身。
他心中暗嘆，楊堅坐擁天下，一統南北，定鼎江山，其天子之氣，盤踞皇城。
尋常修行人若是至此，怕是一身道法十不存一二，動輒就會被天子氣壓制，難以施展。
也難怪世間修行之人，多避帝王都城，不與皇權相爭，此是天數下的制衡，人力難違o
不多時，車駕緩緩停穩，內謁者親自上前，掀開馬車帷簾，輕聲開口。
「魯公，咱們已至武德殿，還請下車，隨咱家入殿覲見天子，」
「有勞內官，」
呂尚道了聲謝，緩步踏出車廂，足尖落於御道之上。
抬眼望去，前方便是武德殿，殿宇巍峨宏大，飛檐翹角直刺雲天，殿身雕樑畫棟，莊嚴肅穆。
內謁者在前走，呂尚在後跟著，腳步放得極輕，一路穿過丹陛，踏上白玉石階。
行至殿門之外，兩名守門內侍垂手而立，見呂尚到來，悄然上前，輕抬殿門帘幕。
內謁者止步殿外，不再隨行，只低聲叮囑一句，道：「陛下就在殿中，魯公請入殿，」
「勞煩內官了，」
呂尚輕聲一笑，抬步入殿。
殿中燭香淡淡，煙氣裊裊，大殿正中，設一張御座，紫檀打造，雕刻山河雲紋。
「臣，涼州總管呂尚，奉諭覲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座之上，天子楊堅身著龍袍，垂眸看向階下的呂尚，眉眼間自帶帝王威儀，道：「起來吧，」
「謝陛下，」
呂尚應聲而起，起身之後，低頭立於殿下。
楊堅目光落在呂尚身上，上下略作打量，道：「你這一路，可還安穩？沿途水土，可否適應？」
呂尚回道：「回稟陛下，托聖人天恩，沿途一路之上，卻是沒有遇見盜匪滋擾，水土也能習慣，沒有不適之處，」
楊堅手指輕叩御座，目光溫和幾分，緩緩道：「西北之地，邊陲遼闊，氣候苦寒，風沙常年不息，」
「你鎮守涼州，獨當一面，日日守著西北，風霜勞碌，著實辛苦，」
呂尚正色，道：「陛下言重，臣不敢言苦，」
「臣年齒尚淺，不到二十，就已身居高位，若無陛下破格簡拔，垂青重用，臣如何也不能有此成就，」
「陛下天恩浩蕩，如山高海深，天高地厚，臣自當勉力而報，」
「你啊，」
聽了這番話，楊堅嘴角隱隱浮起一抹笑意，指了指呂尚。
就在倆人閒談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輕緩的腳步聲，一名小黃門快步走入殿中，躬身垂首，低聲稟報。
「陛下，監守陳叔寶宅邸的內官到內事省，說是有事入宮稟奏，」
小黃門話音落下，殿內氛圍微凝。
呂尚心頭一動，當即就要躬身，想要請旨告退。
未等呂尚出言，楊堅抬手輕輕一擺，道：「無妨，你就留在這裡，」
呂尚聞言，只得斂衽垂手，靜靜立在殿下一側，不再動作。
楊堅想了想，對小黃門，道：「宣。」
話音落，一名身著內侍服飾的中年宦官，躬身小步走入殿中，行至丹陛之下，伏地叩
首。
「奴婢，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楊堅語氣平淡，道：「陳叔寶近日如何？」
那內官緩緩起身，垂首恭謹回奏：「回陛下，陳叔寶自入大興以來，日日酣飲，罕有醒時。」
「近日忽托奴婢轉奏，言其無官無秩，每隨三品朝臣預宴朝集，心中不安，乞請陛下賜其一官號，以便列班。」
內官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在殿中迴蕩。
呂尚立在一側，聞言心頭微怔。
御座之上，楊堅聽了後，眉頭微挑，隨即看向階下的呂尚，聲音帶著幾分訝異，道：「飛熊，你說自三皇五帝以降，」
「亡國之君，可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呂尚聞言，心中瞭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自有史以來，未聞有此等亡國之君」
「國破家亡，宗廟傾覆，身為降虜，不思愧疚，反乞官爵者。此等行徑，亘古未有，厚顏至極。」
他聲音清朗，字字分明，殿內空氣似有凝固。
楊堅聽了呂尚之言，沉默片刻，臉上訝異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鄙夷。
他緩緩搖頭，語氣中滿是冷蔑，道：「陳叔寶，全無心肝！」
短短几個字，擲地有聲，迴蕩殿宇。
一旁侍立的內官聞言，連忙垂首，大氣不敢出。
楊堅目光微凝，似含譏誚，緩緩道：「國亡而不知恥，身虜而不思愧。」
「朕憐其亡國，不殺不辱，賜宅第，供衣食，待之已算仁至義盡。」
「他倒好，日日飲酒作樂，醉生夢死，全不念故國宗廟，黎民百姓。」
「如今竟還敢開口討要官爵，欲列我大隋朝臣之列，真真是不知廉恥，毫無心肝！」
說話間，語氣漸厲，帝王威嚴盡顯。
「尋常匹夫，尚且知廉恥，懂愧疚，」
「國破家亡，或殉國而死，或隱世而終，方是正理，他卻這般麻木苟且，難怪南陳江山，一朝傾覆，如此昏君，亡國亦是必然。」
呂尚垂首而立，靜靜聽著，心中深以為然。
陳叔寶荒淫誤國，葬送江南基業，如今淪為降虜，還不知自省，反倒索求官祿，確實是千古罕聞的昏聵之徒。
楊堅哼了一聲，神色重歸平淡，看向那內官，淡淡道：「回去吧，不用理他，」
「依舊按舊例供給，讓他安分守己，飲酒度日即可。」
「奴婢遵旨，」
內官連忙叩首，躬身緩緩退離大殿。
殿門輕閉，殿內重歸安靜。
楊堅收回目光，再度看向呂尚，神色緩和，淡淡道：「讓你見笑了。」
呂尚躬身回道：「陛下明鑑，此等昏人，自取其辱，不足掛齒。」
楊堅微微頷首，殿中沉香緩緩浮動，天子臉色重歸平靜。
「你遠鎮涼州，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本就該好好歇息。」
楊堅抬手輕揮，語氣平和，不再提及陳叔寶荒唐之事。
「朝中諸事繁雜，今日就不留你議事了，待來日朕再另行召見，」
呂尚當即躬身行禮，道：「臣謝陛下體恤，」
「退下吧，你父怕是已經在家等急了，」
楊堅淡淡嗯了一聲，閉目輕擺衣袖，示意其退朝。
呂尚再行一禮，而後緩步轉身，輕步退出武德大殿。
行過白玉丹陛，踏下層層石階，殿內壓抑沉重的天子龍氣，方才緩緩散去。
一路走出皇城，沿途禁衛林立，宮牆連綿，威儀森然。
等候在外的內侍見呂尚出殿，連忙上前躬身引路，引至原先車駕旁。
呂尚謝過內侍，邁步登車，車夫得令，緩緩驅馬而走，駛離皇城。
一路行過大興城繁華長街，市井煙火錯落，樓宇連綿。
不多時，車駕便抵達齊郡公府門前。
府中僕從早已得知呂尚入京消息，早早在府門兩側等候。
見車馬到來，眾人齊齊躬身行禮，呂尚掀簾下車，目光掃過自家宅邸。
連日趕路奔波，又入宮覲見天子，心神難免有些繃緊。
呂尚緩步入府，庭中花木清幽，清風拂面，府中下人垂首隨行，入得正堂，只見呂永吉端坐堂中，卻是早已在此等候。
「父親，」
呂尚當即向呂永吉行了一禮，呂永吉撫掌而笑，上前扶起呂尚，道：「好，回來就好，我的兒，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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